《月落时(1v1)》 开局 凌晨4:37,方时蕴确定自己再也没能睡着。 开学两星期,方时蕴的家具已经拼的差不多,只是在宜家试了好久的新床垫还是没能挽留她的睡眠。 当然她的失眠症也根本不是床垫的问题。 拿着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之后又刷了会儿Instagram,最后转战到小红书。她把别人的生活看了个遍,然后打算回到自己的生活。 今天是周五,她这学期周五恰好没课,打算去纽约找朋友陈引佳。 她和陈引佳以前是一个大学的同学,从入学第一天就抱团在一起的好姐妹。陈引佳性格大方讨喜,长得像浓颜版的刘亦菲,在国内外的社交平台上都有十几万粉。只是对学习没什么兴趣,大一第一学期就喜提1.9的GPA。 陈引佳意识到自己注定是个学渣,就干脆在第二学期开始把自己所有作业都外包了,有考试的课也凭借一双火眼金睛,打着小抄低空飞过。但唯独一门课她是真的没辙——微积分。 即使提前找了大腿坐旁边,但在看到自己手里的蓝色卷子和旁边大神的黄色卷子,陈引佳意识到这次真的靠自己了。奈何她平时不需要签到的课一律默认没课,所以随便写完选择题以后对着大题真的傻眼。 看着自己只有19分的期中试卷,陈引佳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法再摆烂了。 只不过她不摆烂的方式不是恶补微积分,而是找到了方时蕴。 “宝宝你这次真的不能不管我,我期末要是不能拿高分的话我又要拿probation(警告)了。”陈引佳抱着方时蕴的胳膊,求她去替自己考个final。 那个时候的陈引佳还不知道国外大学对于academicintegrity(学术诚信)的严肃性,但是方时蕴知道。 方时蕴知道自己一旦被抓就会被开除,但是她还是赌了。 只是赌输了。 陈引佳和方时蕴都被踢出了学校,尽管陈引佳在dean(主任)的办公室哭得声泪俱下,讲了40分钟她作为一个留学生在国外的压力比山大,但学院的dean还是没有一点心软。 这样留学生的套路他看得太多,已经有点麻木了。 陈引佳知道这次是自己狠狠坑了方时蕴一把,于是出钱给她和自己找了一个开出天价但是好在十分靠谱的中介公司,给她俩重新做了身份入学到别的大学。 西海岸和东海岸的大学系统不同,于是她们就在第二年的秋天以崭新的身份入学了。 她们变成了另一个YinjiaChen和ShiyunFang。 方时蕴说不好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不过能够重新开始上学她还是开心的。 耽误了一年,她仍然是新入学的大一新生,只是宾大的留学生群体圈子不大,所以平时在学校的生活有点无聊。 开学两个星期,她只认识了一起合租的室友,还是小红书上随机匹配的。 方时蕴起床洗了个头,换了套Zimmermann的白色蕾丝抹胸加浅蓝色直筒牛仔裤,裤子侧边的镂空花纹和抹胸的下摆互相呼应,看着和谐又清新。 看了眼手机,才早上六点半,于是她敷着面膜打开房门去厨房做早餐。 房子是很规整的2b2b(两房两卫),开放式厨房和客厅分开了两个卧室,井水不犯河水,很适合和陌生人一起住。方时蕴住了主卧,室友很愉快地接受了少付500刀的提议。 从保温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她从房间拿出的药瓶里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用切片器把其中一粒一份两半,然后服下了一片半。 「Escitalopram」 保证她一整天的情绪稳定。 纸星星罐子 吃完药后,方时蕴打开冰箱拿出了牛奶和两个鸡蛋,找了两个抽屉才看到自己打算用来煮鸡蛋的小锅还丢在水池里没洗。 室友似乎用它煮了泡面,水花上还飘着薄薄的一层油花。 方时蕴并不介意室友用她的厨具或吃她买的食物,但是像现在这样自己需要的时候还得先给别人擦屁股的感觉让她有点郁闷。 她的室友叫王羽禾,也是和她一样春季入学的新生。王羽禾是典型的I人,话特别少,长得也特别文静,到现在也没说过几句话。她是学Biochemistry(生物化学)的,戴着厚厚的眼镜,作息特别规律。 所以看到王羽禾洗漱完开门出来时,方时蕴并不那么意外。 但王羽禾似乎被吓了一跳,有点惊讶这么早居然也能遇到方时蕴。 “Hello,早啊。”方时蕴先打了招呼,从柜子里拿了一个杯子倒牛奶,“我煎了两颗蛋,你要吃一个吗?” “早上好……不…不用了,你吃吧,我拿个面包。”王羽禾似乎还有点不在状态,讲话的声音特别小。 其实在王羽禾看来,方时蕴很好相处,她们偶尔碰面也是方时蕴先和自己打招呼,之前有一次在楼下碰到她,她还帮自己拿了一小箱快递。但是王羽禾跟她说话的时候还是有点紧张,尤其是看着她眼睛的时候。 方时蕴的眼睛特别好看,不宽不窄的双眼皮,又大又亮,深棕的瞳色,睫毛又翘又长。每次和对上她的目光,王羽禾都觉得自己被拽进了她眼睛里。 说实话,王羽禾对方时蕴很好奇,比如她头发怎么保养的,又厚又亮;她的英文为什么有西海岸的口音,和卡戴珊综艺里的口音好像;她怎么学习的穿搭,每次见到她她都穿得好好看;还有她为什么半夜在阳台偷偷哭,是不是不开心。 上周的有一天晚上,王羽禾写完作业还不困,就打了两个小时的游戏。中间又突然想起方时蕴下午有发消息给她,提醒她收一下烘干机里的衣服,结果被自己忘了个一干二净,于是赶紧丢下游戏里的队友跑出房间收衣服。 就是那个时候她看到方时蕴一个人背对着客厅站在外面的阳台上,一手在听电话,一手拿着一张纸巾,不时按压在眼睛下方。 她在哭。 阳台的门关着,隔音特别好,她不知道方时蕴在和电话那边说些什么,方时蕴也不知道她看到了她的悲伤。 王羽禾拿面包的时候看到自己昨天放在水池里的锅没洗,脸有点红,立马和方时蕴道歉:“不好意思啊,我昨天用了一下你的锅,忘记洗了。我一会儿洗干净。” “没关系,以后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可能也得麻烦你体谅。”方时蕴没想到王羽禾会道歉,看出她并不是故意偷懒,朝她友好地笑了笑。 “你今天……起得好早。”王羽禾拿着面包和冲好的速溶咖啡坐在圆桌对面,尝试着和她搭话。 “啊,我的时差有点混乱,有时候就会起得特别早。”方时蕴拿着叉子把煎蛋分成五块,四块蛋白围着中间的一个溏心的蛋黄。 王羽禾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变态,突然觉得方时蕴拿叉子的手也很好看。 “你每天都起这么早吗?”方时蕴问道。 “我们专业……Lab(实验课)特别多,而且我还想和老师搞好关系……反正在国内我也起得很早……就是生物钟吧……” “那下次我早起的话,我们出去吃早餐吧。”方时蕴吃了一个煎蛋,开始拆解第二个,“我们公寓斜对面就有家brunch,我一直想试试。你想去吗?” “好啊好啊,你想去随时叫我吧。” …… 吃完早饭后,王羽禾主动收了方时蕴的餐盘,打算洗锅的时候一起洗干净。方时蕴有点不好意,但是王羽禾比较坚持。 她在冲洗第二遍的时候,看到方时蕴推着一个雾霾蓝的RIMOWA登机箱出来。 “你要出门吗?”王羽禾有点好奇。 “嗯,我朋友在纽约上学,我去找她玩儿两天。”方时蕴把箱子放到门口,又回到了房间。 王羽禾突然就想到了她在小红书上关注的网红FreyaChen。 在决定合租之前她就刷到过方时蕴的账号,发现她和自己关注的美妆博主是好友。她点进方时蕴的账号才发现她是三年前那个因为一张在学校运动会上的照片而迅速走红的女生。 当时那张照片被发在表白墙上,结果不知被谁搬运了,传的到处都是。方时蕴那时的微博账号也被扒了出来,一夜之间涨了几十万粉。 那张照片里的方时蕴只是一张侧身照,穿着一身JK,齐刘海公主切,头发披下来像上好的丝缎,腿又直又长,比例好的不像话。当时因为她那张照片,公主切还短暂的流行过一阵子。 那个时候王羽禾就很羡慕她,明明都是一样压力山大的高中生,她却好像拿的是校园剧女主的剧本。 只不过一夜成名的方时蕴似乎对别人的关注并不感兴趣,被扒出的微博账号再也没发过一条动态,不久后还被注销了。 巨大的流量就在眼前,她却转身就走。王羽禾觉得没几个人能做到。 于是她看到方时蕴找室友的帖子后,直接给她发了私信。她有点想知道方时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现在她有了点概念。 她觉得方时蕴就是一个装满了纸星星的罐子,那里面一颗一颗,写满了秘密。 回忆 九月的天气还没开始转凉,方时蕴出门的时候只加了一件淡蓝色的针织开衫。 陈引佳凌晨4点就把公寓的地址和访客码发给了她,说要补眠就不来接她了。而方时蕴又实在无聊,直接买了最近一班的火车到纽约。 她到陈引佳公寓的时候,陈引佳还没醒。 两只漂亮的布偶好奇地从客厅看过来,方时蕴朝着她们挥了挥手。 她轻手轻脚的把箱子推进来,然后脱了鞋。 陈引佳的公寓很新,是一间2b,但却只住了她一个人,进来之后的客厅铺了一张巨大的长绒地毯。 沙发上堆满了她的衣服和裙子,各式各样的小礼服,地毯上散落着好几根逗猫棒和小圆球。全景的大落地窗被两个巨大的猫爬架遮挡,上面一只海豹色的布偶看着她打了个哈欠。 岛台上散落着好几个奢侈品的纸袋和许许多多空的半满的酒水饮料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homepa留下的一直没收拾。 方时蕴在沙发上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挨在旁边的猫咪不怎么怕人,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也没有被躲开,反而伸出一只爪子搭在她腿边。 温热的暖流就这样顺着这只小爪子传过来,一时间让她心里也觉得暖洋洋的。 好像是被两只猫咪传染了,方时蕴也渐渐感觉到困意,没一会儿就靠着沙发睡着了。 下午2点,陈引佳被饿醒了。昨天去了一个新认识的男生家打德州,后来又听他们吹牛八卦一直到三点多,拒绝了和他们去K-town吃夜宵的邀请,她回家洗了个澡就睡昏过去了。 推开房门走出来,陈引佳看到方时蕴正安静地斜靠在她沙发的一个角睡觉。落地窗外的哈德逊河正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沙发上的睡美人呼吸轻浅,深棕色的卷发被阳光氤氲出绸缎般的光泽,散落在美人的肩膀上和白色织布的沙发上。 真是个尤物啊,不过是个没有感情的尤物。 陈引佳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方时蕴的时候。 她的中介帮她申请了20几所大学,最后只录了两个保底和一个西海岸的UC学校。她在网上查了查,那所UC比起学校各类资源的介绍先出现的是一个又一个的PDF文稿。 看来有够水的,和她这样的学渣正合拍。 国际学生Orientation的时候,她站在学生中心的前面排队领手册和入学资料,方时蕴就站在她斜前方。她那时候加了几个新生群,因为一直经营着一个社交账号,很多人都来和她聊天。 几个一身潮牌的男生很快也聚了过来,陈引佳正被太阳晒的有点疲惫,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们几个聊天。 加州十月份的太阳真的很大,而这个队伍每隔几分钟才往前挪一点点。 陈引佳有点烦躁,戴着墨镜却觉得眼前发白,手机也被强烈的阳光照得火热,屏幕变得越来越暗。 他妈的妆都要花了。 “那个女生应该也是中国人,但是她好像一个人来的。”旁边的一个女生指了指斜前方的方时蕴,她戴着副Versace的墨镜,穿了身miumiu的衬衫领白色条纹连衣裙,裙摆是飘逸的白色鸵鸟毛,背着一个黑色的Chanel双肩包。 又乖又野,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 “我去,她小腿好细,是没走过路吗?”另一个女生有点羡慕道。 陈引佳被她的穿搭吸引,上前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膀。 “Hello同学,你也是中国人吧。” 就这样她们成为了大学里最好的朋友。 家人 陈引佳从冰箱里拿了一个鸡蛋沙拉三明治,拆到盘子里放进微波炉叮了45秒。 听到厨房的声音,方时蕴缓缓睁开了干涩的眼睛。看了看手机,已经快下午三点了。补了四个小时的眠,方时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到陈引佳拿着一个三明治走过来。 “吵醒你啦?” “没事,是我脖子快落枕了。” “饿了吗?我这还有一个三明治。”陈引佳把茶几上的杂物推到一边,把盘子放下,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 “不用,我在火车上喝了咖啡。”方时蕴揉着两侧的脖颈,渐渐缓解了僵硬的肌肉。 “晚上Willson要过生日,你跟我一起去呗。他们租了一个Townhouse开pa,而且还叫了NYU和BU的人来玩儿。” “Willson我不认识。”方时蕴对这种留学生富二代聚在一起的活动并不陌生,之前的学校中国留学生更多,每到周末或是有什么音乐节都要聚在一起party。 但是陌生人的生日party,她不太确定这样是否合适。 “没事,你认识我不就行了。我是不会抛弃你的老婆。”陈引佳身子一歪靠在她膝盖旁,和她养的那只布偶猫有点像。 况且,方时蕴的颜值和身材,她去的话,那些人不得开心的要死啊。 陈引佳从小到大有人供没人养,在她的人生里没有亲人,只有朋友。她觉得朋友多了好办事,所以也喜欢带着方时蕴多认识一点人。当然,那些渣男渣女还是得离她的方时蕴远一点。 现在对于她来说,方时蕴就是她唯一的亲人。 当时在UCI的时候,陈引佳是第一个和方时蕴做朋友的人。那时方时蕴的父母也在,每周末都请她和方时蕴一起去周边的中餐厅吃饭。 那是她第一次对“家”有了概念。 原来有父母是这种感觉。 她把方时蕴当成了唯一可以依靠的朋友,却也是她差点断送了方时蕴光明的未来。 她一直很愧疚,但是方时蕴没怪过她。好在现在她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宾大比起UCI简直好的不能再好,她才能稍稍原谅自己一点。 “你在宾大待着蛮无聊的吧,我看你每天也都是上课下课。”陈引佳把最后一点三明治吞进了肚子,满足的坐回了沙发上,“今天去的人多,除了BU和NYU的听说还有你们宾大的一个少爷。” “我在宾大也参加了一次留学生的活动,不过有点无聊。”他们坐在一起无非打牌喝酒血染钟楼,而且有两个男生趁着喝多要拉她的手,她有点被冒犯的感觉。 “诶?那你肯定认识那个少爷吧?家里据说是做新能源的,巨帅无比。” “没见过,那次活动的男生长得都很丑。”其实帅哥也有,只不过她对那次活动真的印象很差。 不过方时蕴知道陈引佳说的是谁,她微积分的时候遇到过。从他那辆G63走下来,白色短袖外面穿了件巴黎世家的蓝格子衬衫外套,带着一个黑色棒球帽,肩背宽阔却不厚,一手抽烟一手在自助机上买停车时间。 在费城那种拐错一个弯就容易被打劫枪击的地方还高调得不可一世,谁都不会轻易忘记。 “宝宝,晚上我们一起的人里有一个叫Kevin,还有一个人叫乔西,你帮我看看呗。 “他们两个我最近都在聊,Kevin家境更好一点,但是乔西是意大利混血,也是帅的不行。”陈引佳一边说一边找到他们的Instagram,给方时蕴看。 都是典型的留学生富二代风格,Kevin喜欢晒豪车名表,乔西喜欢拍腹肌和穿搭。 方时蕴从照片上没有看出任何,她对自己没感觉的异性真的很难有任何评价。 又或许……是药物使然?她不确定。 “那你喜欢哪一个呢?”即使两个都很好,也总有一个是偏爱一点的吧。 “我不知道诶,其实我觉得都可以啊,他们条件都不错的。在我们这个圈子里也算是优质男生了。”其实陈引佳也说不好她喜欢谁,她性格开朗又干脆利落,和男生女生都能玩得来,所以身边总是围绕着形形色色的人。 总是觉得大学就是应该要谈个恋爱的。 “你不想谈恋爱吗?”陈引佳以前也问过这个问题,认识方时蕴以来,就没见过她喜欢谁。 “有喜欢的人就会谈吧。”方时蕴也和以前的回答一样。 虽然是这样说,但是方时蕴还没有真心喜欢过谁。 她喜欢一个人的条件似乎太过严苛,需要第一眼的心动,和之后漫长的吸引。但在现代社会里,这种命运注定般的爱情几乎是不可能的。 况且按照她现在的运气来讲,不被厄运和孽缘裹挟就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状况了。 时运不济啊。 庭院里的他 Willson过生日租了中城区的Townhouse,内部四层全部重新装修过,楼梯墙面和地面一体的米灰色石料,打造的像个美术馆。 房子一共四层,他们主要在一楼的客厅聚集。门外是个小花园,灌木丛围着黑色铁艺的栏杆,天气不冷,也有人三三两两坐在外面的椅子上聚在一起聊天抽烟。 “Willson!生日快乐哦!”陈引佳送上了一个橙色的纸袋,大方地给了高个子男生一个拥抱,“这是我朋友Irene,她从费城来找我玩。” “欢迎哦,美人我都欢迎。”Willson穿了一件版型收敛有型的白衬衫,朝方时蕴微笑着打招呼,“不要拘束,玩得开心点,Irene。” “生日快乐。”虽然是空手上门,但还是要送上生日祝福。 “Freya!”不远处的沙发上一个有两个梨涡的小个子女生朝着陈引佳招手,“坐这边吧。” 入座之后大家相互问候介绍,方时蕴才知道那个小个子女生叫Lily-Ann,现在在NYU上大一。 方时蕴她们来的并不算早,客厅和花园里都渐渐坐满。她不喝酒,拿着塑料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橙汁,听周围的人聊天八卦。 “对了Irene,你也是宾大的吧,你哪一个major啊?”一个粉色头发的女生开始了新话题。 “我是mathmajor。”方时蕴回答。 “那你认识Hardin吗?听说他也是宾大的诶。”一边说着一边朝着窗外抬了抬头。 方时蕴顺着女生的视线看过去,才看到坐在花园外侧的男人。透过复古的落地窗,外面的花园一片幽静的绿色,两侧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地面的石板缝隙中也是绿色的野草。中间摆着黑色铁艺的长桌,花园外侧的两个角落摆着两个三人位的圆桌。 他坐在左侧角落的铁椅上,嘴里咬着根很细的烟,正和旁边一个看着很乖的男生讲话。 周围围满了女生。 “不认识,但好像确实是我们学校的。”方时蕴很坦诚。 “听说是长盛芯片的独生子,还长那么帅,真他妈会投胎我靠。” “昨天我看见他和Willson出去吃饭,开了辆黑色的Divo,真的帅炸。”连男生也加入了讨论。 “要是我胸再大点我也要站他旁边去了,能睡到也算赚到啊。”女生甚至有点羡慕他周围女生的勇气。 方时蕴没接话,只是又看了眼坐在那的男人。 他眉骨高,鼻梁挺直,皮肤也很白,穿着件Dior的黑色西服外套,确实很亮眼,如果他没有叼着根烟一脸冷酷的话,他漂亮的简直像个天使。 “要是喜欢就直接上啊,听说他昨天刚分手。”一个瞳色明显和他人不同的男生拿着杯香槟坐在了陈引佳对面的地毯上。头发是棕色的卷发,像只好欺负的大狗狗。 方时蕴和陈引佳对视了一眼,看来这位是乔西。 大家都差不多到齐后,就开始互相分牌玩游戏,等着到零点吹蜡烛。 玩了三轮,方时蕴觉得有点无聊,就借着上厕所的理由退出了游戏。 这房子一共四层,方时蕴一路走上去,每一面对着楼梯的墙壁都放了一副油画,结合背景的石料,有种复古的魅力。 这么用心装点过的房子,用来开pa真的是浪费。 四楼上去是一件玻璃阳光屋,不过晚上10点的房间只能看到一轮月亮和一片漆黑。正玩着手机的方时蕴突然接到了妈妈的语音电话,于是打开阳台门走到外面才按下接听。 “喂,妈妈。” 旁观(包含简介2) 这次出国后她很少和家里打电话了,因为她不想听到家里的事情。 她爸爸的公司被另一个股东转移了一大笔钱,股东带着资金销声匿迹,却留下了一系列的贷款和已经毫无价值的有毒资产。 去年的时候,她刚上第一个学期,家里就出了这件事,那时候她爸爸每日焦头烂额,一边试图联系已经消失在东南亚的股东一边试图让公司现有的业务维持运营。 只是还没来得及找到头绪,就被银行起诉了。 一夜之间,家里的顶梁柱倒下了,她爸爸不堪压力的重负,脑梗进了ICU。 她考完final就赶回了国,她妈妈抱着她哭了好几天。家里的重担都落到了妈妈身上。 她妈妈是典型的家庭主妇,一辈子都靠着老公生活。突然就让她一个人去面对,代替父亲处理所有事物,她慌乱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时候方时蕴刚满18岁,突然对未来特别的迷茫。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停下学业陪妈妈一起度过难关,还是应该继续学业,快速成长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 再或者,她家的负债已经不能够支撑她继续的留学生活? 冬假只放了一周,妈妈和舅舅商量之后,让方时蕴继续回美国读书。 她那时日日活在家里马上要破产的恐慌里,虽然学习上的事情还能应付,但却整夜的睡不着。肠胃炎时常光顾,动不动方时蕴就要抱着马桶吐得停不下来。 那时候的方时蕴还不知道,胃是情绪器官,睡眠是精神电池,她已经有了轻度的抑郁症。 陈引佳提出请她帮忙考试的时候,她开始纠结。 陈引佳说外面找个代考她不放心,她宁愿把这5000刀给方时蕴。 面对着5000刀,方时蕴犹豫了。 彼时她家的财产被冻结,她银行卡里只剩2万多美金,交了下学期的学费后,她再拿不出一分钱了。 她不敢问妈妈家里是否还能有钱来付她以后的学费和生活费,现阶段处理公司的事物和照顾爸爸就已经让妈妈筋疲力尽了。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5000块是值得一赌的,她想了两天,答应了陈引佳。 后来被开除回国,陈引佳帮她找了又能力的中介,她也陪了妈妈半年。 她没敢说替考的事,只是说她办了休学。 在家的日子,让她的抑郁症更加严重。父亲病倒,公司负债,以前父亲的朋友和合作伙伴全都人间蒸发。 妈妈试图向之前和公司借钱的人讨债,却被推三阻四,甚至当着母亲的面诋毁父亲。 ——“要我说老方之前生意做得那么大,什么时候把我们这三瓜俩枣的放在眼里过?” ——“嫂子,我劝你也别掺合公司的事儿了,你不清楚这里面的关系,我没法和你讲的。” ——“他当时是给了我200,但是我也帮了他很多忙,找了很多关系的。我不欠他的。” 妈妈每天都在忙碌,试图在这杂乱无序的事情里找出一点头绪,或者解决一个问题。但是没有。 她每天打电话,去和别人见面应酬,嘴巴都说干了,但是事情还是一团乱麻。 方时蕴变成了她的出口。 她每天都对着方时蕴讲爸爸公司之前的漏洞,讲那个卷钱跑路的人早就该被踢出公司。 她念叨着“当初”、“假如”、“要是……就好了”。 方时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解决不了任何事情,他妈妈也解决不了。唯一的方案似乎是变出一台时光机,穿越回过去,让她们俩能逃离现在的困境。 她觉得无力又难过。 她有点想逃。 她觉得自己已经再也经受不住更多的情绪垃圾,她光处理自己敏感的小心思就已经精疲力竭。 恰好这时候等来了宾大的offer,她终于再一次有机会有借口逃离开家。 她和妈妈提了复学和学费的事情,本以为会有些为难的妈妈却没说什么,只是给了她一张名片和一个纸条。 “虽然现在家里的钱取不出来,但是你别担心,我们都准备好了的。”妈妈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脸,“去了好好学习,别担心我,我有你小姨和舅舅陪着,不会有事的。” 方时蕴在飞机上哭到被子都湿了。 她的妈妈已经渐渐成为了一个战士,而她还是一个只想逃走的逃兵。 方时蕴听着听筒对面妈妈的哭诉,心里很难受。药物的作用下,她不会再感受到激烈的情绪起伏,她很难受,但她不想哭,只想保持平静。 “妈妈,其实我们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了。但是这个事情我们现在左右不了。你不要太自责,也别想太多。”她也在做着自己唯一能做的事——保持理智安慰自己的母亲。 和妈妈讲完电话后,已经40分钟了。蒋南庭看着还有好一会儿才到0点,不知道是不是还要下去再玩两局才能熬到。 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却看到三楼楼梯的转角上站着一男一女。 “洛西,我不想分手,我们复合吧好不好?”女生穿了件Chanel黑色印花的细带连衣裙,抱着男人的胳膊不撒手。 “滚开。”他眼睛很冷,对女生的厌恶不加掩饰,很嫌弃的甩开胳膊。 “别这样,老公……”女生声音中带了点哭腔,又去抱紧了男生的腰,挡着他不让离开。 “现在放开我,我可以把这块表送你。” 一块白金条钻的RichardMille72-01,很有诚意的offer。 “我不要……我不想要这些……”女生还在哭。 男生的皱了皱眉,似乎已经在烦躁的边缘。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们就是不能分手……”女生带着撒娇的哭腔,又垫脚想去抱男生的脖子。声音又软又轻地说了句什么,方时蕴没听见。 之后她就跪在男生面前,又拉开自己的肩带,解开胸衣,一手捏着一边的胸,一手伸到了自己裙子下面。 一声声呻吟穿出,男生的眸子盯着对面女生的脸,没再让她滚。 女生淫叫地声音越来越大,丝毫不在乎是否会有别人来听到。一边揉捏自己的乳肉,不时地用手温柔地撩拨对面男生的裆部。 他硬了。 方时蕴站在自己的VIP席位上,看着男生的脸上的无情渐渐退去,眉眼里重新凝结的是散不开的欲望。 女生停止了下面的自慰,拉开男生的裤链,掏出了已经开始涨硬的性器,用自己沉甸甸的两个乳房夹着它前后耸动。 方时蕴看得津津有味。 不过她看得不是楼下的上演的真人动作片,而是郑洛西的脸。 几分钟前的脸上还冷酷似雪,紧抿的嘴唇,微蹙的眉头,眼神里化不开的嫌弃和烦躁。 现在却冰消雪融,只是沉浸在身下的欲望里,面对着对面的撩拨似乎已经卸下所有防备。 原来他也会被欲望轻易勾引和蛊惑啊,之前的那些女生还胆怯的不敢靠近。她倒觉得,只要丢掉羞耻心,睡到他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就像他现在这样,两只手已经握上了女生的奶子,向内揉搓拉拽,腰身挺动着出入着中间的缝隙。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快感当中,丝毫没有注意相隔不远的楼上正有人盯着他看。 女生的呻吟逐渐偏离了韵调,手开始握住男生粗长的性器开始上下撸动,伸出舌头像舔棒棒糖一样把它从上到下舔舐一遍,又含住阴茎开始前后活动着脑袋。 楼下女生的呜咽和男生逐渐沉重的低喘频率渐渐升高,男生撸了几下,释放在了女生嘴里。 方时蕴看着郑洛西沉浸在快感里眼神失焦的样子,觉得他很有趣。她瞟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嗯……还有半小时就0点了,他时间掐的还挺准。 再去看着楼下的一男一女,女生已经瘫软在地,靠在墙上,而郑洛西…… 郑洛西正看着她呢。 方时蕴支着手靠在上方的楼梯栏杆上,饶有兴味地看着郑洛西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开始变冷了。 方时蕴勾起一边的嘴角,朝他笑了笑。 ——终于发现我了呀。 “看得爽吗?”郑洛西收好性器,拉起了裤子上的拉链。不过几秒钟,脸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又展现出来。 旁边的女生没想到一直都有观众,“啊”了一声赶紧把衣服拉上了胸口。 方时蕴从容地四楼的楼梯上走下来,穿着双Versace的高跟绑带鞋,踩在石料的台阶上。 ——嗒——嗒——嗒…… 快到郑洛西眼前的时候,方时蕴依然直视他的眼睛,对他说了句: “没你爽。” 然后就略过她们直接下楼了。 学院街24号 方时蕴回到一楼的时候,他们刚开始新的一局金字塔。每人手里拿着5张牌,从金字塔的底端开始翻牌。 她原来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正和陈引佳耳语着什么,如果没猜错,应该是Kevin。 她就坐到靠着外侧的Lily-Ann旁边,Lily-Ann前一局喝了两个shot,头有点发晕,看到方时蕴过来,就往旁边挪了挪。 “Irene你快来帮我看看,我这牌怎么出。” 方时蕴对这种纯喝酒的游戏也没什么兴趣,于是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她们闹。 金字塔底端要喝的酒是1/4个shot,并不多,大家也都没怎么出牌,一人一点地喝着,等到进行到第三排的时候,沙发旁边一沉,一阵淡淡的檀香混合木质香调晕染过来,渐渐包裹了方时蕴。 她侧头看过去,是郑洛西。 她读出了他的味道,YSL的学院街24号,是她最喜欢的味道之一。 像他这样满身骄傲的玩咖也会喜欢这么冷淡的香水,真神奇。 郑洛西下楼之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里侧的那个女生,刚好Willson从洗手间出来,看他一个人站在楼梯口,有点疑惑:“你站这儿干嘛?” “那个女生。”他看了看方时蕴的方向,“她从哪儿冒出来的?” Willson顺着方向看了眼,看到Irene坐在内侧的沙发上,深棕色的卷发披撒在肩膀上,睫毛卷翘,眼尾上挑,像个傲娇的洋娃娃。 虽然郑洛西没明确指出来,但他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指的是谁,方时蕴坐在那里就好像和别人不在一个图层上。 “你不认识她吗?她是你们学校的啊。”Willson一只手搭上郑洛西的肩膀,“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刷到过那个运动会表白墙的照片?好像也是她。这么一看真人更绝。” 郑洛西一想到她刚刚像是看耍猴一样的眼神,就浑身都不爽。 脸蛋和身材确实极品,但是看着像个疯子。 郑洛西坐在方时蕴身边,不讲话也没玩游戏,他和方时蕴两个人就像是看热闹的无关者。他感觉到方时蕴看了他一眼,但他们没再讲话。 手机不停地震,一打开一堆红色的提醒号,全是各式各样的女生。他现在没兴趣点开,设置了几个免打扰之后又把手机锁上了。左边又有一个女生贴过来,穿了件Chanel白底菱格纹丝巾迭起来的抹胸,问他要不要出去抽烟。 他被方时蕴从头到尾的反应搞的有点烦,于是起身去花园里打算来一根。 他并没有自恋到觉得所有女人都要喜欢自己,但是方时蕴的反应就是让他莫名的不爽。那种冷静又嘲讽的眼神像是把他的一缕魂魄定在那,让他觉得自己一直在被她注视。 跟着他出来的女生一直在尴尬的找话题,不断地缩短和他的距离,他有点心不在焉,不想搭理她。 “Hardin……要不我们去楼上看看……”女生攀住他一只胳膊,突然凑地特别近,发出热情的邀请,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花香香水味。 又他妈是楼上…… 郑洛西的眼神依旧冷冰冰的,“想发骚出去站街,你他妈谁啊?” 熬过了零点,吹了蜡烛,今晚的party彻底成为了酒局,大家开始肆无忌惮的灌酒,游戏的尺度也越来越大,作为惩罚的真心话和大冒险尺度逐渐加码,但方时蕴始终都没能融入。 她唯一谈过的一次恋爱还是高一,只持续了一个月,两个人连手都没拉过就分开了。 这样空白又无聊的经历,讲或不讲都让人扫兴,不过好在她在一众人里一直处于安全区,就这样靠着摸鱼和划水,玩到了凌晨两点。这样一个漫长的夜晚终于结束了。 回到陈引佳的公寓后,两个人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她的大床上。 陈引佳本来喝了几个shot晕晕乎乎的,但真正躺下后又突然睡不着了。 “时蕴,你今天玩得不开心吗?”她一早就注意到,方时蕴到后来都安安静静的。 “还好吧,可能是和大家还不熟。” 方时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心,自从开始服药之后,她感受到最多的就是内心的平静。 药物让她不会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她不会再感到焦虑或悲伤,但同样,她也感受不太到兴奋和喜悦。 她应该是开心的,她喜欢和很多人待在一起。以前她做了MBTI,她是绝对的E人,她需要去人群中吸取能量,然后再自己躲起来消化满身像垃圾一样的情绪。 她那时候总觉得自己像个需要时时吸人阳气的女鬼。 “我看到后来Hardin坐在你旁边了。他该不会看上你了吧?” “没有,只是我旁边恰好有空位吧。” “我觉得他确实很有吸引力,外貌身材家世都是顶配,听说他是宾大沃顿的,还双修了ComputerScience,连智商和能力都不落人后……”陈引佳觉得自己酒劲有点上头,开始犯困了,“但是我还是觉得他有点危险……宝宝你要小心啊……” 郑洛西很危险吗? 方时蕴没这么觉得,她反而觉得他蛮有意思的。只是听到“Hardin”这个英文名字,还是会想起电影「After」里那个满身纹身的渣苏男主。 比起那个男主的破碎情感和内心缺陷,郑洛西更加的冷漠而理性。 虽然她窥见了他沉浸在情欲里的模样,但是却隐约觉得,他会屈服于欲望,却不会屈服于情感。 “你想好要选谁了吗?”方时蕴轻声问陈引佳。 而陈引佳已经睡着了。 梦 曼哈顿的夜空看不到星星。 唯有一轮新月,散发出冷淡的白光。原本喧嚣的城市却被寂静所淹没,像浸入了深深的湖水。 冷白色的月光下,空旷的庭院里,他们在亲吻。 两侧的高墙上铺满了常春藤,和黑色铁艺围栏旁的灌木连成一片,青苔和零星的野草在石板间蔓延,像一幅油画,又像是谁记忆里定格的老照片。 黑色铁艺的椅子里,她跪坐在他腿上。 他的手划过她耳边的棕色长发,她的手拂过他的脸颊。 没有人,没有高耸入云的大楼,没有风,没有声音。 全世界仿佛只剩自己和她,还有头顶上的那轮月亮。 她穿着一条黑底白色山茶花的露背连衣裙,月光洒在她深棕色的长发上,又包裹在她单薄却白皙的肩膀上。 她捧着他的脸,轻柔的吻落在他的眉骨上、眼睛上,又移到他的鼻尖、脸颊…… 他环住她纤细的腰,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上翘,小巧直挺的鼻梁,还有透出淡淡红色的、柔软的嘴唇。 他闻到了淡淡的睡莲花香,又或者是紫罗兰叶,豆蔻和香草的味道。他虔诚地等待着,她落在嘴唇上的亲吻。 她的吻落在他唇上时,他突然变得急迫,抬手按住她的头,撬开她的齿关,剥夺她所有的呼吸。他的舌头滑过他的上颚,占领她的口腔,勾着她的舌头。 “呜……嗯……” 他听到她的喘息,他们唇齿纠缠,密不可分。 她环着他的脖子,而他按着她的腰身,他们交换着彼此的气息,下半身紧紧相贴。他抚摸着她光洁的背,两只手上下游走,其中一只来到她的脖颈处轻轻拉开了她系在脖颈上的带子。 她的衣裙向下滑落,拂过她的锁骨,漏出白皙饱满的乳房。他的吻一路向下,在脖颈处不断吮吸,留下暧昧的红痕,一手抚上她的乳肉,向上按压,拢到他的嘴边,在上面继续落下细细密密的吻。 一只手向下抓握着她丰满的臀部,抚过她的大腿,抓着她大腿内侧,让她的腿张得更开。他的下身涨硬,感受到她紧贴的软丘变得湿热,他失控地不断上顶。 她脚上的黑色绑带高跟鞋随着男人不断地顶弄一晃一晃,脚背上一小枚印刻着美杜莎头像的金色环扣在月光的照射下闪烁。 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嗯……嗯……”她的呻吟像是美杜莎的低语,不断地诱惑他沉沦。 他要她。 他要夺走她的呼吸,在她身上留下他的印记;他要占有她的身体,顶入她身体的最深处…… “郑洛西……”她抱着他的头,声音轻颤。 “……” “你爽吗?” …… 郑洛西睁眼,眼前一片白光,视线渐渐回拢,是白色天花板。 他花了两分钟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从床上起身,屋外的阳光透过遮光帘温柔地笼罩在他光裸的上半身,拂过他宽阔的肩背和紧实的肌肉。 他居然梦到了昨晚那个女人…… 郑洛西想起昨晚她的眼神,觉得有点荒唐。 他掀开被子下床,看了眼床单,白色的Frette被罩上落下了点点濡湿的痕迹,皱了皱眉。 他脱下内裤,扔进了垃圾桶,走进浴室洗澡。 秦无忧开门进到郑洛西的公寓时,看到一个大垃圾袋堆在玄关前面,里面似乎是床被子。 郑洛西正坐在圆桌前面吃早餐,秦无忧走进来,看着他面前的蛋卷和沙拉感叹道:“快1点了你还在吃早餐啊。” 郑洛西面无表情地叉起一块蛋卷:“昨天喝多了。” 昨晚Willson生日结束后,他和几个朋友又玩了会儿牌,赢了没有奖励,输了却要喝酒。 他昨天的运气实在有点差。 “Willson生日玩儿这么high么?早知道我也去了。”秦无忧有点意外,他和郑洛西是发小,除了刚开始喝酒的时候,很少见到郑洛西喝多。 “你怎么现在来找我?Amelia不要你了么?”Amelia也是和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女生,和秦无忧两小无猜,高中的时候就在一起了,是彼此的初恋。 “她申请了学校的research机会,这周末都在家准备资料和coverletter,根本没空理我。” “那你更应该在旁边端茶倒水,揉肩敲腿啊。”郑洛西瞟了一眼秦无忧,“而且抱歉,我也没空理你。我今天有事儿。” “啧,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回事儿。你又要干嘛?”秦无忧有点不爽地把还在搅拌的茶匙扔靠在咖啡杯里,发出一声脆响,“难道你这么快又谈新人了?” 郑洛西吃到一半有点失了胃口,放下手里的叉子,反而从桌上的盒子里拿了支Cigaronne。 “我二叔来了。”他吐出一缕烟雾,模糊了秦无忧脸上的表情。 Thx, 周日的下午阳光正好,王羽禾忙完了学校的事情,在客厅落地窗旁边铺了张瑜伽垫缓解一下僵硬的四肢。 正在勉强维持拉弓式的平衡时,门口的密码锁发出声响,方时蕴推着行李箱进了门。 她穿了件GANNI的黑色绑带螺纹针织长袖上衣搭配SaintLaurent的微喇牛仔裤,凸显出她姣好的身材曲线。 “Hello下午好~”方时蕴笑着和王羽禾打招呼,在门口换上拖鞋。 “怎么这么早回来,我以为你会坐傍晚的火车。”相比起纽约的吃喝玩乐,费城显得单调得多。 “我下午还有个面试,得去趟学校。”说完把箱子在客厅的空地上打开,拿出了一件CHANEL黑底白色花纹的连衣裙放进了门口衣柜里的黑色纸袋。 那个纸袋里装的都是要干洗的衣服,干洗店的人每周会在固定的时间来取。 王羽禾突然注意到方时蕴左侧脖颈上一片红红的痕迹,一直连到锁骨附近,上面似乎抹了什么白色的药膏,“你的脖子……没事吧?” “哦,没事的。朋友家养了两只猫,但是我对猫毛有点过敏。”说着她调整了下领口,避免沾到药膏,“我已经吃了Claritin(克敏能),应该明天就没事了。” 王羽禾点点头,话题又回到兼职的事情上。 “你在学校找了兼职吗?”留学生因为身份的关系要兼职特别麻烦,所以王羽禾有点惊讶。 看她并不像缺钱的样子。 “嗯,我在学校的星巴克找了兼职。和店长约好了下午去面试聊个天。” “找了兼职的话,你时间就更满了吧。” “本来这学期课就没那么难,我有点闲。”方时蕴把衣服和化妆包抱进卧室,又出来把箱子合上,笑着说道,“我小时候就特别想在咖啡店里做咖啡,或者在超市里当收银员来着。” “诶我也是,我小时候特别羡慕学校后巷的文具店老板。”王羽禾也有同感,“你约了几点啊?要我陪你一起吗?” “我们约好了下午三点。你要去一起买杯喝的吗?”方时蕴眨眨眼。 周三上午的课结束时已经快两点了,郑洛西和其他两个男生走进星巴克,打算买杯喝的再去吃午饭。 这个时间的星巴克人很多,队伍一直快排到门口。好在他们也不急,队伍移动的速度不慢,咖啡的香气和冰沙机的响声在空气中交汇。 “诶,卧槽,那个不是方时蕴吗?”其中一个男生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何晋言,“她居然在星巴克打工。” 闻言,郑洛西和那个叫做何晋言的男生一齐往斜前方的点单台看过去,正是方时蕴站在收银机后面负责点单。 她扎了一个丸子头,显得脑壳圆圆的,额头的碎发顺在两侧,显得她的额头光洁而饱满。简单穿了件白色的圆领短袖,外面围着星巴克标志性的绿色围裙。 何晋言看到方时蕴对着点完单的顾客友好地微笑,耳根渐渐泛红。 “要不,一会儿你帮我点下单吧,我去外面找个座位。”何晋言之前在聚会上喝多了对方时蕴有些失态,他有点不好意思。 旁边的男生立马意识到何晋言指的是什么,安慰他道:“上次你喝多了嘛,没事的。她看着不像会计较的人。” 郑洛西听出话中的言外之意,看向何晋言,“你认识她?” 何晋言点点头:“她是这届新入学的,叫方时蕴,刚开学前那周Jerry开pa,她也一起来着。” 看郑洛西没再说话,何晋言旁边的男生继续鼓励道:“喜欢就赶紧上啊,她长那么漂亮,小心下手晚就被别人抢了。” 何晋言又看了眼方时蕴,队伍正一点点缩短,他们已经到面包展柜的尾端了。他抿了抿唇,有点纠结。 上次喝断片了,他不记得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只是听朋友说他当时一直拉着方时蕴的胳膊要送她回家。他第二天就给她发了微信道歉,但是对方一直没回复。 他怕一会儿面对她会尴尬。 正纠结着,身后的郑洛西伸手拍了下他肩膀,抬着下巴向门外一点,“那边空了一桌,你去占下位置。” 何晋言松了口气,顺势点点头,出门占位去了。 前面还剩两组人的时候,郑洛西开始打量方时蕴。 她今天似乎没化妆,显得白皙的皮肤很薄,没有上翘的眼线,眼睛少了点勾人的媚,嘴唇透出自然的红粉色,脸上没有一点瑕疵。 和客人说话的时候浓密的睫毛下清澈明亮的眼睛带出点点笑意,看着柔和又有点好欺负。 他心里没来由的有点不爽。 “Hi~Wee.WhatcanIgetforyoutoday?”方时蕴看着他,说出模式化的开场白,露出一个友好又标准的微笑,就像和其他顾客一样的语调和表情。 旁边的男生看郑洛西没说话,先帮自己和何晋言点了单。 “CanIgetagrandeicedshakenespresso?”郑洛西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的方时蕴。 “Oneicedshakenespresso…”方时蕴拿起一个大号的塑料杯子,用马克笔在上面做好标记,“Anythingelse?” “That’sit.”他撇了眼方时蕴左侧围裙上的名牌,上面用白色的马克笔写着漂亮的斜体英文「Irene」。 “Thankyou,Irene.” 偶遇 周一的微积分大课上郑洛西第一次知道原来方时蕴和他有一门课重迭。 已经上课20分钟的时候,她才匆匆进来,在前排随意找了一个空位坐下。 她穿了件Alo的米色的连帽卫衣外套,头发随意地扎着一个低丸子头,戴了顶白色的棒球帽。 教授还在讲台上用电容笔画下曲面的积分图,前排的女生也用心地在ipad上记下笔记。 开学已经第四个星期,所以他们已经在这一个月里,一直偶遇又错过了吗? 方时蕴月经第一天,痛经有点严重。上完课出来和一起兼职的另一个男生换了时间,用手机APP打了车回家。 平时她都是走路回家的,因为公寓离校区很近,她喜欢走在路上晒太阳的感觉。但今天她有点坚持不住,明明已经吃了止痛片,但是却似乎根本没发挥效用,反而让她胃痛。 下午还有两节课,不过今天没有quiz,另一节课也不会点名,她就打算直接回家休息。 回到家吃了一个网购的虎皮蛋卷,方时蕴又吃了一颗止痛片和两粒褪黑素,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混乱又漫长的梦。 梦里她在一个隧道里躲藏逃窜,身后什么人在不停地追逐,她不能停下,只能一直往前。 又转眼来到一片干涸的河道,两侧的河壁上长满了荒草,爸爸牵着她的手,他们就一直跑,一直跑。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把手甩开。 “我妈呢?”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高一时的家里,她走下楼梯却只看到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急切地走到主卧寻找,又跑到餐厅和厨房…… 没有,不在,哪里都不在。 奶奶只是一直盯着电视,没有理睬她。她跑到楼上的书房,爸爸正站在阳台上抽烟,她打开门用近乎质问的语气吼道:“妈妈呢?她去哪了?你把她带去哪了?!” …… 方时蕴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已经在费城的公寓里。拿起手机想看时间,才发现昨天忘记充电,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 痛经终于有所缓解,她出了一身的汗,衣领都湿了。她爬起来给手机充电,看了眼iPad,早上5:33。她睡了14个小时。 出去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她才想起自己昨天没有吃药。从昨天到现在就吃了半个蛋卷,方时蕴还是想洗漱后吃点早餐再吃药。 今天的课都在下午,她去浴室冲了澡还洗了头发,觉得清爽了很多。来例假的时候她会有点犯懒,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休息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回屋,换了新的床品,把换洗下来的塞进洗衣机后,又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一桶冻干粥,把热水倒进去等时间。 闷了五分钟之后的皮蛋瘦肉粥在搅拌下变得绵密浓稠,撒发出美味的香气。方时蕴突然觉得好饿。 方时蕴一边吃一边看着iPad,才发现写作课上的临时小组组员给她发了邮件,提醒她下午的课要做上星期没做完的presentation。 这件事彻底被她抛在脑后,匆匆吃完了粥,又回屋做下午要用的PPT。 岛台上还放着一个橘色的小药瓶,已经被人遗忘了。 方时蕴上完课回家的时候已经快6点了,走到门口才发现office发了邮件说有她的快递。 是一箱水,她在Amazon上订购的每星期一箱。她想起家里那箱已经只剩两瓶,于是又下楼取快递。 她搬着箱水等电梯,觉得胳膊有点没力气。 最近她活得有点潦草,没有按时吃饭,也没去健身房运动,每天都在学校和家里、清醒和噩梦中徘徊。曾经花了很大心力养成的日常习惯,只需要稍微的懈怠就会被打回原样。 4号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响,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身形高大挺阔的男生。 ——是Hardin。 男生穿了身全黑的RickOwens,头发没像之前一样从侧边分开抓到两侧,而是自然蓬松地在额前稍稍遮挡了他立体的眉骨,让他多了点少年感。 她冲着郑洛西笑了笑,走上了电梯。 “可以帮我按一下12层吗?谢谢。”她友好地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 又开始了,那种浑身都不舒服的感觉。 郑洛西看了她一眼,刷了钥匙后按了12层。 方时蕴看着亮起的12和27,站在侧后方打量男生。原来他住顶楼的panthouse。 如果是他那种家世的话,住这里也算是低调了吧。这栋公寓其实已经算是学校周边最好的一栋了,但是方时蕴觉得Hardin应该更适合RittenhouseSquare或者ChestnutHill之类的地方。 电梯很快停在12层,方时蕴抱着那箱Essentia走出电梯,然后看向郑洛西的方向说:“Thankyou,Hardin.” ——“Thankyou,Hardin.” 就像那天在星巴克一样,她知道他的英文名,没有刻意地疏远或靠近,只是简单的道谢。 那句话让郑洛西有点走神。 今天的方时蕴看着有点没精神。头发依然是简单的丸子头,脖颈处和额前的碎发乱糟糟的,皮肤是没有血色的白,右边眉尾上方贴着一个蓝色的星星贴纸。 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肆意和高冷,像节快要低电量的电池。 每次见到她,郑洛西都有种浑身不舒服的感觉。但仔细想想她其实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长得比她漂亮,身材比她好的女生他都谈过,还有很多女生故作矜持、假装高冷,又或者热情大胆、大方示爱,他都遇到过。 像她这样没有刻意地靠近或远离的态度,他其实也遇到过,就是那些不喜欢他、不在意他的陌生人。 方时蕴并不在意他。他突然对这个结论有点生气。 周三晚上,方时蕴把料理台擦干净,和同事检查好所有物品和卫生,八点半的时候才站在星巴克门口开始打车回家。 其实她原本是不做closing的,但是周一和同事换了班,这才拖到这么晚回家。宾大校区内还是很安全的,她和周围的同事道别后才发现车离她有点远,还要12分钟才能到。 “Irene。” 听到有人叫她,转头看到是何晋言向她走过来。 “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你刚刚下班吗?” “嗯,我今天晚班。”方时蕴友好地朝他挥挥手,打了招呼。 今天的方时蕴在脑后辫了一根鱼骨辫,带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简单化了淡妆,显得她脸不那么苍白。 “你在等车吗?我陪你等会儿吧。”何晋言提议道。 他一直想找机会和方时蕴道歉,但是一直没等到方时蕴的回复,平时也没太多机会见到她。 “……”方时蕴没接话,只是又朝他笑了笑。 何晋言被她的笑容鼓舞,直接和她说起那晚的事:“那天我喝多了好像有冒犯到你,让你不舒服了吧?真的不好意思。” 方时蕴听到他的道歉才想起来,之前他好像还给她发了微信,但是她忘记回复他了。 “没事……”方时蕴把手塞进卫衣外套的口袋,点了点脚,“我看到你发我的微信了,当时我在和妈妈视频,忘记回复你了,抱歉啊……” 何晋言听说她只是忘记回复,并不是故意冷落,心里有点高兴。 “我们下周打算去曲文森家里玩牌,你和你室友要不要一起啊?”何晋言又抛出邀约,“这次我们不玩纯喝酒的游戏了,你放心。” 方时蕴笑了,看着何晋言紧张解释的样子,觉得他很有趣。 何晋言还想说点什么,但方时蕴的车已经到了。 “那你把时间发我,我问问我室友。”她笑着和男生挥手道别,坐上了车。 郑洛西开车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正好看到方时蕴和何晋言有说有笑地站在路边,然后一辆黑色的特斯拉停在路边,方时蕴对着何晋言挥手告别。 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第三次偶遇方时蕴了。郑洛西觉得有点荒唐。 这样不断地频繁相遇本应该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却让他开始在意。 聚会 方时蕴进门换了拖鞋,看到王羽禾正拿着一个橙色的小药瓶查看。 ——这个瓶子应该是校医院开的吧?但是瓶子上写的却是UCIrvine。王羽禾看着白色的贴纸上写着好长一个单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个是我的药。”方时蕴故作镇定,从王羽禾手里接过,“这两天忘记吃了,原来在这。” 她把药瓶塞进包里,看到王羽禾面色如常,稍稍安了安心。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件事。 “你生病了吗?”王羽禾有些担心,难怪最近看她没什么精神。 “没有,是来例假。”方时蕴想赶紧换个话题,恰好想起之前何晋言的邀请,“下周末你忙吗?何晋言他们叫我们出去打牌。” 王羽禾稍微有点犹豫,但是想到开学这么久,她认识的人少得可怜,也确实有点无聊。 于是她答应道:“应该没事,我们可以一块儿去。” 方时蕴点点头:“那我一会儿和他们说一声,到时候应该会拉群的。” 周末的时候,方时蕴和王羽禾晚上7点就去了曲文森家,何晋言和另外5个其他专业的男生女生正在准备晚上的椰子鸡。方时蕴和王羽禾来得晚一点,但是带了一些可以放进锅里煮的食材。另外还有两个女生在尝试着用超市买的馄饨皮复刻南方的泡泡馄饨。 方时蕴只认识其中一个女生叫崔染,带着王羽禾互相介绍了一下,就洗手加入她们的包馄饨小组。 方时蕴学了很久都学不会泡泡馄饨的包法,总觉得那手法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于是还是用了传统的方法包成一个元宝形。 王羽禾是地道的苏州人,骨子里大概有种包馄饨的基因,看了两遍教学视频就学会了。 曲文森和另外一个男生备好了食材,何晋言则在用培根炼猪油,好放进馄饨的汤头里。 一切准备完毕,大家围绕着客厅的大茶几坐在地摊上,每个人面前都是一碗馄饨汤和一碗椰子鸡的蘸料。曲明森家还有一个带滑轮的大电视,几个人一边吃一边放了最近很火的综艺来看。 虽然大家并不是都互相熟识,但何晋言和曲文森很会找话题,大家都很好相处,互相聊天,再一起讨论综艺,也很开心。 “我还以为今天来玩儿的人会很多。”王羽禾度过了认生的阶段,现在放松了很多,“我看群里有十几个人。”但现在他们一起吃饭的人才8个。 “他们不和我们一起吃饭,晚点直接过来玩牌。”曲文森把身后的一包苹果汽水打开,分给大家,又专门侧身和崔染旁边的女生说:“一会儿郑洛西也来喔。” 王羽禾和方时蕴看向那个名叫赵若宁的女生,发现她脸有点红。 “郑洛西是谁啊?”王羽禾每天泡在学校,对学校的其他国人还不熟,于是偷偷问旁边的方时蕴。 “一个男生,一会儿来了你就知道了。”方时蕴简单说了句。 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之后,方时蕴和崔染把碗盘都用清水冲洗后放入洗碗机,其他人则帮着收拾桌子和剩余没吃完的食材。 “Irene,你好瘦啊,刚刚坐着没看出来。可以问下你有多重么?”赵若宁正把包剩下的馄饨分成几份装进保鲜袋,看到方时蕴背对着她们正在冲盘子。她今天穿了件oversize的条纹长袖下面搭了一条黑色6寸的Align瑜伽裤,头发用一个超大号的鲨鱼夹加起来,显得颅骨圆润,脖颈纤细。尤其是一双腿又细又长又直,脂肪分布均匀,所以并不显得干瘦。她下面还穿了双白色的棉袜,明明是把下半身分成三份,但却丝毫不影响她纤长的比例。 赵若宁也不胖,但是是典型的梨型身材,很羡慕腿又长又细的人。 “之前是95,但是我也很久没称了。” “你应该有170吧,才90多斤……”崔染有点惊讶,想到自己刚刚吃了好多,顿感罪恶,“天哪,我也要减肥了。” “嗯……不过我打算再吃胖一点,其实太瘦了也不太好。我觉得你们的身材都很好。” “Irene,这边我来收拾吧,你们去坐着看会儿综艺。”何晋言收完了茶几那边,又过来帮忙。 明眼人都知道何晋言的心思,崔染也笑着把手擦干:“你们弄,我去上个卫生间。”说完把位置让给何晋言,从包里拿出化妆包和赵若宁去补妆了。 方时蕴面上没什么情绪,只是帮着何晋言把洗碗机装得满满当当。 郑洛西他们进门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在门口换拖鞋的时候,看到何晋言正撕了两张厨房纸递给刚洗完手的方时蕴。 郑洛西他们一大帮人一下子进屋,屋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幸好曲文森家客厅很大,他们或是坐在沙发上,或是坐在地毯上,围着茶几的一圈坐得满满当当。 新来的人里有几个方时蕴之前见过,有两个女生也热络地和方时蕴打招呼。王羽禾见到这么多陌生人,一下子又有点沉默,方时蕴看出她的不自在,就和她一起坐在地毯上,把自己认识的人介绍给王羽禾。 赵若宁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大家基本已经落座完毕,她看到郑洛西坐在靠近中间的沙发上,穿着件带有白色十字花的黑色短袖,脖子上一个满钻的做旧银链,和若隐若现的锁骨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她和大家打了招呼,找了靠近郑洛西的一侧,和旁边的人挤了挤坐在了沙发上。 一开始人很多,大家选了规则相对简单的黑杰克。曲文森拿出了三幅扑克牌,又拿了一袋shot杯和一瓶香槟,何晋言跟在他身后,拿着一扎调好的洋酒。 “我先坐庄,今天不赌钱,除了赢家都得玩真心话大冒险,或者喝酒哦。”曲文森简单说了下规则,又用手机连着蓝牙放歌,然后开始洗牌。 几轮玩下来,郑洛西赢了很多次,他总是开局就拿一手naturalblackjack,让曲文森好几次都怀疑是不是自己洗牌有问题。 “真没意思,全让Hardin一个人赢了。”Mia侧头看了眼郑洛西,有点撒娇的意味,“你这手气也太好了吧,能不能分我点。” 郑洛西笑着翻看旁边Mia的弃牌,9和一张Q,补牌是一张5,直接爆了,挑了挑眉,“呵,不会玩儿怪我?” 方时蕴赢了一局,其他几局的惩罚都选择了相对安全的真心话。 她有秘密,不过不是大家关心的那种。情感方面她和一张白纸也没区别,没有什么劲爆的八卦可聊,她的答案无人在意。 又或者说,不是所有人都在意。 又玩了两局,有几个女生觉得没意思,恰好发现曲文森家光线不错,就凑在一起拿着手机自拍。 赵若宁也趁着这个机会,坐到Mia她们旁边和她们拍照,侧边还很细心地把郑洛西框进去。 少年的侧颜眉眼立体,鼻梁挺直,皮肤白皙,嘴唇红润,让人很难忽视。 中场休息的时候,郑洛西他们下楼抽烟,几个女生忙着p图,方时蕴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盘腿坐着刷社交软件。 王羽禾和她偷偷咬耳朵:“黑衣服那个就是郑洛西吧?他确实帅。” 方时蕴点点头,打开Instagram,刚好刷到陈引佳发了Willson生日当天的合照。 这张照片被群里的人转手多次,终于所有人都P完了图,隔了两个多星期才发出来。 方时蕴习惯性地点了个赞,评论一句「老婆美貌超标,要罚款500。」之后又转载到自己的主页,顺便关注了几个当天新认识的人。 当天party人太多,女生的主题是「PutHerinCHANEL」,男生则是清一色的DIOR,密密麻麻站在一起,一片混乱,一点都没有想象中的品味和风格。 孢子 抽烟人陆续从外面回来,茶几周围又被坐满,男生们身上沾染了或多或少的烟味,方时蕴有点嫌弃,往沙发的方向挪了挪,尽量和他们拉开一点距离。 “Hardin呢?怎么没一起回来?”Mia问曲文森。 “他和爸妈视频,一会儿进来。我们玩国王游戏吧,德州你们好多人都不会,玩儿不起来。”曲文森重新洗着牌。 他们一共15个人,于是又多拿出一张梅花的2和Ace。 刚要开始发牌的时候,郑洛西从玄关走进来,他没再坐到中间,反而坐到了方时蕴旁边的沙发边上。 学院街24号混合着薄荷的味道顺着郑洛西的方向晕染过来,熟悉的香气让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没那么刺鼻。 随着夜幕深沉,大家在国王游戏里的尺度也逐渐加码,拿到Queen的人喊出数字,拿到King的人来制定规则。 前几局,方时蕴依旧划水,既没有拿到国王王后,也没有被喊中号码。她看着崔染和曲文森用嘴叼着塑料杯喂对方喝酒;两个男生咬着一根pocky互相嫌弃的不行;两个人背对背夹着盛酒的玻璃杯绕房间一周,结果半路就左腿绊右腿摔在地上,香槟撒了两人一身。 方时蕴双手捧着脸乐呵呵地看热闹,时不时拿出手机给出丑的朋友拍照留念。 “梅花2号和9号。” “拉着手互相对视1分钟。” 国王和王后说出这局的惩罚,方时蕴看着手里的黑桃9怔了一下。 看来不能继续划水了。 还没等方时蕴举起手里的卡片,斜对面的何晋言举起了手里的梅花2。 大家看着举起卡片的两人,齐齐发出“wow”的起哄声。何晋言经常参加聚会,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喜欢方时蕴。 拉着手互相对视并不是什么困难的挑战,至少方时蕴觉得没什么,但人群的起哄让她有点犹豫。现在这样的情况仿佛已经不是完成挑战那么简单,如果她欣然接受就意味着并不拒绝和何晋言亲近,而拒绝则意味着她不想和对方产生瓜葛。她并不想和不喜欢的人捆绑在一起。 之前更过分的挑战都没人拒绝,方时蕴掂量着怎么说才能让自己以喝酒代替挑战,而又不会让场面太难堪。 正想开口,身旁的郑洛西突然从沙发旁边抽出另一张梅花2。 “这怎么还有一张?到底是谁的梅花2?”他的话打断了众人起哄的声音,他身边的一个女生才注意到身后的沙发上还有一张牌。 “诶……这个好像是我之前放在那儿的……” 之前被遗忘的梅花2并不能让大家忘记这局的指令,正打算张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的语音电话响了。 ——是妈妈。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你们先玩儿,我一会儿回来喝酒。”方时蕴趁机避开了挑战,走到卫生间里接电话。 方时蕴看着手机,现在是晚上00:28,按道理来说,她现在已经睡着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提醒,没有接通也没有挂断。 她冷漠地觉得接起来还要解释自己在朋友家、要安抚母亲自己很安全,有点麻烦。 她也知道接起电话来会听到什么,爸爸的公司又出了事、或者其他股东又报了警,又或者是一些关于跑路人的假消息。妈妈每次都会止不住地担心,她的焦虑和不安会顺着无形的网络和声音爬过来,淹没她。 她现在有点害怕接妈妈的语音电话了。 即使还没有听到对面要说的消息,她就已经被一种难以言状的消极的感觉所包裹。 她的语音铃声是韩国歌手IU的Holssi(孢子),此时已经快要进入副歌: ?????????????? 「一颗岌岌可危地飘荡着孢子」 ?????flyhightobloom 「正向着另一条道路飞到高处直到绽放」 ?????????????????? 「如果有人来问候我的话请代替我转达」 ???????? 「她已化身为一粒孢子」 …… 电话迟迟未被接通,已经自动挂断了。 ——抱歉,妈妈。 今天的她还没能像歌词中那样,即使在风中飘荡无依却充满希望。 她洗了个手,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像是一个没什么感情的机器人,眼神木木的,没有灵魂。她深呼吸了一次,拿着手机走出卫生间。 游戏已经进行到下一轮,两个女生抽到了亲脸颊,女孩之间没有什么顾忌,互相在对方脸上啵了一下。 她走到王羽禾旁边坐到地毯上,用不远处的香槟瓶子给自己到了一个shot。众人刚还在感叹两个女生抽到这个没什么意思,看到方时蕴倒酒连忙告诉她:“刚何晋言已经都喝完了的,连你那份一起。” “没事,我的那份我自己来就好。”喝完之后又倒了一杯,也一起喝掉。 气泡在口腔里跳舞,方时蕴尝不出任何风味,只有酒精和一点点的酸。 她在这场社交里划了线,无声地结束了可能存在的暧昧。 下一轮继续进行,这次方时蕴拿到的是一张Queen。这局她负责选择数字,她随意喊出了3号和7号。 一只手从她侧后方伸出,修长的食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一张牌,随意地被扔在茶几上。 是张黑桃7。 这局的挑战是崔染提的,7号在3号的脸和身上留三个唇印。相比起之前的挑战,尺度上已经稍稍加码。 夜色深沉,大家或多或少都已经喝过酒,微醺的状态让人模糊了原本的界限。 赵若宁捏着手里的黑桃3,耳根发热,不敢看沙发另一侧的男生。她羞涩地举着手里的牌,有点小声地说了句:“我是3号……” “Woc……” “呜呼!Hardin——” “Wow——”众人开始更卖力地起哄,甚至有男生开始吹口哨。 赵若宁被起哄声搞得更加害羞,脸颊的红和耳根的红连成一片。 “要不……喝酒吧……”她又侧头看了眼郑洛西,不敢停留。 郑洛西没看她,直接干了他手里的调酒。 赵若宁看着他已经完成了替代惩罚,也拿了一个shot喝掉。她心里泛起点点的失落,不过想到真的要完成那个惩罚,她又觉得自己做不到。 这局就这样被糊弄过去,新一轮游戏继续。 这局的King是王羽禾,她之前被叫到过两次,喝了一个shot,现在还很清醒。 有点想不出要罚什么,王羽禾看了看电视旁边的简易衣架,提出让两个人换外套穿。最近降温,大家似乎都穿了外套。 “我们有两张Ace,黑桃和梅花,你喊的是哪一个啊?”Mia提醒了下喊数字的男生,男生才想到,说选梅花。 王羽禾向侧边一瞟,看到方时蕴手上拿了张梅花A。刚想说句什么,更旁边的郑洛西又伸手甩出张Jack。 “卧槽,又是你……” “啥运气啊哥……” “66666……”周围的声音此起彼伏,不过惩罚只是简单的换外套,大家并没过多起哄。 方时蕴觉得这个惩罚很好完成,起身走到衣架那里把自己的外套拿下来递给了郑洛西。她今天穿的是件oversize的黑色连帽外套,品牌本身是男女同款,男生穿应该也不会小。 郑洛西的外套就搭在他身后的沙发上,也是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他转身拿过来扔在了方时蕴的腿上。 两人穿上外套,方时蕴身上的外套其实和她那件oversize感觉差不多,就是袖子特别长;郑洛西肩膀宽,胳膊长,方时蕴的外套显得有些修身,像件普通的运动服。 两个人穿着差不多的黑色连帽外套,又都顶着张格外突出的面容,有人偷偷感叹了句:“卧槽,有点配。” Mia看向声音源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只说了句:“我看换了和没换差不多。” 赵若宁看着方时蕴外套上的马蹄印花,又看了看她旁边的郑洛西,他T-shirt上品牌特有的十字花和方时蕴身上的外套互相呼应。 像穿情侣装。 她桌子上自己刚刚放下一张黑桃A,心里有点后悔刚刚放弃的挑战。 内疚 聚会到后面,众人的游戏从King’sCup换到狼人杀的时候,很多人都醉了。王羽禾的脑子混沌一片,她拿着手里的平民牌干巴巴地重复:“我是好人,我真的是好人……” 郑洛西靠在沙发上,看着旁边地毯上女生的后脑勺。 女生头型圆润,头发很多,一个超大号的鲨鱼夹也被塞满,显出慵懒的曲线。她蜷着一条腿,脑袋歪着靠在膝盖上,像在犯困。 她身上还穿着自己那件外套,背上黑底白色的马蹄印花完全罩住了她。 郑洛西觉得自己今天没喝太多,他很清醒,但是他移不开自己的眼睛。鼻尖全都是淡淡的花香味,是外套上沾染上的香水。 他有点生气,他的领地被侵略,方时蕴浸染了他的嗅觉,还夺走了自己的视觉。 快差不多五点的时候,大家才收拾着准备回家。Mia她们决定去买麦当劳,大家玩了一晚上都有点饿了。方时蕴扶着脚步已经虚浮的王羽禾,想要直接回家。还有两个男生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就直接睡在曲文森家。剩下的人各自结伴,大家住的都不算远,男生们也会主动先送女生回家,保证安全。 众人在公寓门口道别。 “我送你们吧,今天我开车来的。”何晋言走过来,主动提出送方时蕴回家。 她们公寓离曲文森家不远,方时蕴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Hardin,我们几个有点饿想吃麦当劳,你和我们一起呗。”Mia挽上了郑洛西的胳膊,身体也贴了上去。 郑洛西把视线从前面移开,把胳膊从女生手里抽出来,走向路边停着的那辆大G。 “上车。”轻飘飘的甩下两个字。 方时蕴扶着王羽禾进门,确认她意识还清醒,才放心让她一个人进房间。王羽禾只觉得自己脚上轻飘飘的,虽然不稳,脑子还有点慢,但意识很清醒,和方时蕴说了句晚安就进房间洗漱了。 回房间后,方时蕴才发现自己穿着的还是别人的外套,之前淡淡的烟草气息已经消散的差不多,只剩下了她熟悉的白檀香。 她讨厌烟味,但在这边抽烟算是一种社交,她无权置喙,也不去评价。 她出去从门口拿进来一个之前买衣服剩下的纸袋,把外套大概折了一下放进去。反正他就住这栋楼,下次碰到的时候再还给他好了。 她洗完澡出来,之前在聚会上积累的睡意已经荡然无存,拿起手机一看,微信提示9条未读。她点开后大多都是男生发来的信息,她挑了几条回复,把其他人的红点点掉。 妈妈自那通电话后没再打过来,也没再发消息让她回电。 她吹好头发后,又去把烘干机里的衣服收回来,看了眼时间已经6点多了。她给妈妈回了语音电话。在母亲眼里,她现在是早睡早起,不让父母担心的乖小孩。 电话被接通。 “喂妈妈。我刚睡醒。”虽然她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正常,没有一点早上刚睡醒的感觉。 “韵韵,你睡醒了。”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现在没啥事儿了,昨天我也是被吓了一跳,没注意到那时候你应该已经睡了。” “嗯,是出什么事儿了吗?”方时蕴注意到妈妈的语气不太对,紧张起来。 “我昨天还在你爸爸公司对账,结果突然接到电话说你爸爸血压突然上去,进抢救室了。吓死我了,我当时都不知道怎么办。” “……” 方时蕴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定住,有谁抽走了她的脊骨,把它泡进了冰凉的水里。 那种冷和麻木的痛,让她不知道要用身体的哪个部位去烤火才能暖和起来。 又或者永远也不会再温暖过来。 这种感觉在去年差不多的时候就有过,那时候也是妈妈哭着打电话过来说家里负债和爸爸住院的消息。 一年过去了,她的生活没有改变,一切都不会好起来。 “要我回去吗?”她的声音又紧又干。 “你先好好上学吧。这边有我和你小姨,你两个姑姑也在。我先看看情况。” “医生怎么说?” “吴院长说你爸爸是脑水肿压迫脑干,血栓位置不好,还有心梗……”妈妈的尾音带着点被压制的呜咽。 “……” “他说你爸现在醒过来的几率很小……” 妈妈哭了,她也哭了。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对之前没接电话的自己生气。她内疚地喘不上气,喉咙里有什么卡在那,不上不下,让她快要窒息了。 妈妈和她都哭了,但是她的哭泣不能发出声音。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安抚妈妈不安的情绪,和她脆弱的心。如果她哭出声,她怕妈妈会崩溃。 “你先别管公司的事情了,先照看下我爸那边。我之前查过,像我爸这样确实会出现抢救的情况,现在既然抢救回来了,证明我们还有希望。妈妈你先别慌。” 她在说谎。 她已经习惯了和妈妈说谎,她知道爸爸的情况不太乐观,一年了都没有醒来,已经是植物人状态。他多处血栓,当时进ICU时已经因为水肿压迫出现脑干坏死。虽然开了颅,但他的血栓出现在多处,大小不一,无法全部处理。 人们总说,都会好的,触底反弹,一切都要向着好的方向想。 但是没有变好,也不会变好,她现在唯一可以庆幸的只是家里虽然债务很多,但还有积蓄。 这样已经是比其他人要幸福了,对吗? 她继续给妈妈投放虚假的希望,疏导她说出心中的不安,让她内心的恐慌稍稍缓解。 语言是有能量的,妈妈诉说着内心苦涩的时候,她的话语会带走一部分的负面能量,会有释放压力的效果。方时蕴乖乖地听着,不时地安慰她,包容她所有的话语。 和妈妈打完电话后,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方时蕴手里拿着手机,在床边站了很久。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的身体已经疲惫到极致,眼睛干涩,头脑发懵。她现在应该睡一会儿,头脑也持续放空,但是睡不着。 她闭上眼,一直想昨晚自己看着妈妈打来的语音电话,她没有接。食道里似乎有什么卡在那里,让她难受。 当时妈妈一定很无助,她就那样把她抛在国内,独自面对那么多繁杂惊险的事情。 但是她真的受不了,这样的日子她真的一天都不想再过,可是没有出口。她不想让自己成为压倒妈妈的最后一根稻草,虽然她现在勉强维持出的正常模样也快要让她筋疲力尽了。 丧失的好奇心 又是一个周三,何晋言他们照例在下课之后去了星巴克买饮料,路上还碰到了崔染、赵若宁和另外两个一起上课的同学。排队的时候何晋言看了看点单台后面,却没看到方时蕴。 “方时蕴今天不在诶,之前我来碰到她,她还帮我免费升杯来着。”其中一个女生说。 “她感冒了,应该是请假了吧。”崔染和方时蕴周一有节课一样,当时看到她戴了口罩就关心了她几句。 郑洛西想到她今天早上缺席的大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若宁挽着崔染的胳膊站在郑洛西他们后面,偷偷地打量前面格外帅气的男生。她想要找点什么话题,好让他们之间更熟一点。那天聚会结束,她跟着Mia她们一起去了麦当劳,但却始终没找到机会和他再说一句话。 除了下车那句“谢谢,晚安”之外。 “话说你俩衣服换回来了吗?”崔染打趣道。她是超级外向人,突然想到他们后来去麦当劳才发现郑洛西还穿着人家方时蕴的衣服。 “没有。”郑洛西依旧淡淡的,一直低头玩手机。 赵若宁听到男生的回答后,又想起那天他们坐在一起像是穿情侣装的画面。 她那天从群里想要加郑洛西的微信,但是到现在还没被通过。现在看来,他们应该也还没有联系方式。 男生们点完了单,走到了屋里的长桌处落座。 赵若宁揣着自己的小心思,挽着崔染的手,点了杯冰美式。 他们都坐在一块儿,赵若宁始终在偷偷看着郑洛西的方向。她不算内向,但她不敢像Mia一样直接打直球,对着他不加掩饰地展示好感,同时又不能像个旁观者一样全不在意。她拧巴地想偷偷靠近,希望对方能发现她、看到她。 听说他虽然感情经历丰富,但也只和女朋友才会亲近,虽然女朋友换得有点快。 听说他虽然背景强大,但学习也很好,编程和Econ课上都被组员抱大腿,直接带飞。 又听说他已经分手,最近一直是单身。虽然经常和Mia她们那群人一起约饭,但也没和谁走得特别近。 她搜集了许多和他有关的小道消息,又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希望有机会能够靠近他。 崔染和赵若宁拿着星巴克走在路上,看着赵若宁拧着眉毛喝了一口手里的冰美式。 真苦,像中药。 “怎么突然点美式啊,我记得你以前都喝星冰乐或者pinkdrink来着。”崔染笑她。 “嗯……我在减肥。”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喝她喜欢的饮料了。 “你又不胖,减什么肥啊。”崔染不以为意,又想到她喜欢郑洛西,补了句:“没必要为了别人改变自己吧。” “……其实也不是,我一直都觉得我腿有点粗。” “不过我昨天和曲文森打听了,他分手以后一直都没再找,说不定你真的有机会哦~” “嗯……感觉我们之间没什么太多交集。”她和崔染学的是文科,虽然大家都有差不多的必修,但很少会像今天一样遇到。 “月底不是万圣节嘛,曲文森他们肯定要一起玩儿,到时候你跟着我一起。”崔染最近在和曲文森暧昧,他和郑洛西都是Wharton的,关系不错。 想到万圣节大家肯定都会换装,赵若宁这次想穿得漂亮点,更加下定决心减肥了。 比万圣节更先到来的是第一次期中考试,数学系很多教授都喜欢考两次midterm,其他专业也陆续有教授开始布置各种论文或小组作业。 爸爸后来没再出状况,方时蕴和妈妈依然在固定的周日下午视频,家里的事情总算进入了安稳的阶段。 今年的万圣节落在周五,但大家都忙着搞作业和考试,商量着周六去附近的一个鬼屋农场玩。 陈引佳本来想叫方时蕴来纽约,有个很有名的DJ要在Queens的夜店表演,他们买了票打算去那过万圣节。但方时蕴感冒之后腿上起了荨麻疹,涂了好多天药都不见好,不想去夜店喝酒,就推说感恩节去找她。 方时蕴看完学校的therapist回到公寓,又在电梯里碰到了郑洛西。 他似乎刚从学校回来,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方时蕴打了个招呼,看着他背包上的黑色十字架,想起那件卫衣。 “你的外套还在我家,要不我们换回来一下?” 郑洛西没说话,点点了头,又按了两下27,按键的光灭了。电梯停在12,郑洛西跟着方时蕴走到了走廊尽头。 因为方时蕴和郑洛西实在不熟,所以没找话题,就只一直安静的带路。 在走廊尽头,方时蕴打开了1201的门,郑洛西站在门口,方时蕴说了声稍等,就进屋拿东西了。 她家看起来格外干净整洁,门口放着两个黑色的组装的塑料鞋架,看着像是她和室友一人一个。在靠近门口的鞋架上,郑洛西看到那双Versace的黑色绑带高跟鞋。 大概是鞋架有些不稳,其中一只已经倒在一边,只剩一只立在那儿。 郑洛西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看到方时蕴从屋里拿出一个纸袋。 郑洛西从她手上接过纸袋,说了声“谢了”,就开门要走,却不想方时蕴也跟着他出了门。见他有点疑惑地回头看她,方时蕴解释了一下:“我去拿下我的外套。” “你的外套被送干洗了,还没回来。” “啊?可是你的外套我没洗……”她本来以为直接换回来就行的。 “没事。”郑洛西扔下两个字就走了,走到一半方时蕴听到他又说了句:“干洗回来还你。” 头都没回。 方时蕴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觉得郑洛西这人实在有点别扭。明明就是一副玩世不恭的二世祖模样,但最近的几次相处总觉得他有点刻意的冷漠。 渐渐有点觉得没意思了。方时蕴对郑洛西的了解逐渐增多,反而少了初见时的好奇。 赌 周六晚上方时蕴从星巴克下班时已经快要8点半了,群里大家定好了9点先在曲文森家集合,然后出发去距离40分钟的鬼屋农场。 方时蕴本来和王羽禾约好一起从公寓出发,但现在的时间,回家再过去怕是来不及了。 她给王羽禾发了条微信,说直接在曲文森家见面。走在路上的时候,方时蕴才看到何晋言下午给她发了微信,问要不要去星巴克接她下班,一起出发。 方时蕴只回复说自己已经快到曲文森家,一会儿直接在那里见面就好。 曲文森家也是学校附近的高端公寓之一,她找前台帮忙刷了电梯,直接到了他家门口。 开门的却不是曲文森,而是郑洛西。 方时蕴微怔,郑洛西给她打开了门后就转身回到了餐桌上,他对面还坐了一个男生,方时蕴之前从未见过。 “曲文森出去接人了。”郑洛西简单说明,又指指对面的男生,“这是我朋友。” 对面的男生让方时蕴想起了最近在国内很火的一个男演员,是阳光又周正的长相,相比起郑洛西五官柔和了很多,脸上多了点少年的稚气。 “Hi~我叫秦无忧,是他发小。”男生主动地自我介绍,看着好说话很多。 “我是方时蕴,你也可以叫我Irene。”方时蕴也介绍了自己,“之前在学校里好像没碰到过你。”’ “我不是宾大的,我是Georgetown的,只不过来找他过个万圣节。”秦无忧性格很好,也很健谈,虽然刚刚认识,但方时蕴反而没感觉到尴尬。 “我们有点无聊,在玩德州,你要一起吗?”秦无忧洗着手里的扑克牌,邀请她。 “我不太会……先看你们玩儿。”方时蕴只了解过简单的游戏规则,但还没玩过,打算先看下他们怎么玩儿。 “那也行。”秦无忧洗好了牌,又看向郑洛西,“那这局还正常下注。” 他们面前各自还放着一摞会在赌场看到的那种圆形筹码,方时蕴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赌局是有赌注的。 秦无忧发了三张牌在桌子中间,背面朝上。由他先开始下注:“要是我赢了的话,你那辆AgearRS借我开一星期。” “你输了给我那块满天星的RM72-01。”郑洛西干脆直接。 “啧……你自己有一块还要我的?”就那么唯一的一块全钻表,秦无忧有点不舍得。 “送人了。” 方时蕴想到之前Willson生日上那个女生。 开局拿牌,方时蕴坐在秦无忧旁边,看到他拿了一对8。 和BlackJack的凑点数不同,德州更注重手里牌和桌面牌的花色和组合。手里已经有了一对的话,也算是抢占先机了吧。 两人看了各自手里的牌,开始第一轮加注。 郑洛西拿出6枚筹码,秦无忧似乎也对手里的牌相对满意,给出4枚。双方都完成下注后,秦无忧翻开了桌面上的三张公共牌,分别是梅花K和9,以及一张方片3。 公共牌翻出,双方开始第二轮下注。翻出的牌面对秦无忧而言没什么意义,他依然只是一对8,于是开口:“Check。” 郑洛西没说话,只是又加了8枚筹码。 下完注后补牌,是一张黑桃2。 两方都没有再加注。看来公共牌对郑洛西来说,组合也有限——方时蕴想。 最终再摸一张河牌,是张红桃4,至此到了最后一次下注的时间。两人需要根据手里的牌和三张公共牌,尽可能组合出最强的牌型。秦无忧手里最大的牌依然是最开始拿到的对子,但从郑洛西的下注来看,他手里的牌型也不会太好。 秦无忧突然想玩把大的:“最后亮牌之前要不要再多加点赌注?” 郑洛西看了他一眼,手里玩着刚刚拿出来的一摞筹码:“一万八加你的手表,还不够你输的吗?” “谁又知道我一定会输的?”秦无忧点了点桌面,“如果我赢了,寒假你二叔在马里布的房子借我,你去替我借。” 秦无忧想在圣诞节带着女朋友去个暖和的地方度假,马里布正合适,只是郑洛西他二叔那人实在难搞,正好趁这次狠狠坑郑洛西一把。 兄弟嘛,不就是这么用的? 郑洛西果然皱了眉,又想了想,说:“可以。不过你要是输了的话,感恩节得和我一起去陪二叔吃饭。” “你他妈……”秦无忧忍不住想骂人,他本来打算感恩节带Amelia去过二人世界的。 “行。我就和你赌了。”转念一想,自己未必会输,赌注那么大,要是赢了,他可赚大了。 “开牌吧。” 两人翻牌,郑洛西的手牌是一张9加Ace。 一对8和一对9,郑洛西赢了。 “我艹!就差一点儿!”秦无忧人都麻了。 郑洛西笑了笑,“感恩节记得带Amelia来找我,还有你那块表。” 一局结束,秦无忧问方时蕴要不要加入。方时蕴有点惊讶这样随意的玩法也要下那么大的赌注,除开跑车和手表不谈,他们手里的筹码似乎代表的是1k美金一枚。 刚刚那局,光筹码秦无忧就输了一万八千刀。 “你们的赌注太大,我玩不起。”方时蕴坦白。她没有豪车名表,也没有几万美金供她挥霍。 “没事没事,你是新手嘛。这局我们不玩钱。”秦无忧又开始洗牌。 方时蕴看了眼手机,已经快9点了,但是屋子里还是他们三个人。曲文森没回来,之前说好要在这里集合的其他人也没来。 今天除她之外,大家似乎都达成了要晚到的默契,刚刚的德州扑克方时蕴从头看到尾,觉得很有意思。 她点点头,“那加我一个。” 秦无忧正洗着牌,手机屏幕突然一亮,有人给他打来了语音电话。 「公主大人」 方时蕴习惯性地被亮光吸引,看到了屏幕上他的备注。 “我艹,Amelia终于想起我了。”他把手里的牌推到郑洛西面前,“你们先玩儿,我得去哄个人。” 他拿着手机跑进卧室,关着门接电话去了。 …… 郑洛西玩着手里的一迭牌,两人一时谁都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牌分成两半,又“刷啦啦”让它们互相交迭,重复了三次。 “你要玩儿吗?”郑洛西问她。 方时蕴看了眼门口,还是没有任何人要来的迹象,点点头,“玩儿。” 反正待着也是大眼瞪小眼。 “想玩儿的话就得下注,就像刚刚你看到的那样。”郑洛西直视着她,“不过我们可以不玩儿钱。” “那你想赌什么?” “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任何事。”郑洛西说出了自己的赌注。 “不行。”方时蕴拒绝的很直接,这种模棱两可的赌注像是摆明了的陷阱,她傻了才会答应。 “要么现在就说清楚,要么就别开始。”方时蕴直接道。 “……”郑洛西确实没想到她会直接拒绝,还反客为主。但他面对她,有种很强的好胜心。 他想了想,提出新的赌注:“输了就给对方当一个月的狗,怎么样?” 他一定要赢,无论如何。 养狗 “呵…哈哈哈哈哈……”像是听到什么很有趣的事情,方时蕴止不住地笑。 郑洛西挑了挑眉,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方时蕴稍稍忍耐了下笑意,手肘支在桌子上看着对面过分好看的男生,提出了她的疑问: “怎么?你身边缺人了?”从最一开始,她对待郑洛西就有点过分的无理。 面对他,她总是忍不住地想逗逗他。 她总是能在他身上发现一些有趣的地方:换做任何人,他们相遇的开始都会让后面的相处变得针锋相对,又或者冷漠疏远,但是郑洛西没有。他总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正常地、规矩地,和她不远不近的相处。 而现在又变了。 “人我不缺,缺只会摇尾巴的小狗。”郑洛西还是一样的表情。 这种万年不变的拽样真的能泡到很多女生么?方时蕴想。 “可以,谁输了就给对方当一个月的狗。”方时蕴觉得加了这个赌注的局变得更有意思了。 “发牌吧。”方时蕴看进他的眼睛。 郑洛西先留下三张公共牌,然后给自己和方时蕴都发了两张牌。两人分别翻看自己的底牌。 郑洛西拿到了一对Ace,这已经算是德州里的强势起手牌。他突然想加大赌注,于是向前推了六张筹码。 “一块筹码多加一个月。赌吗?” 方时蕴没多想,只是干脆地也推了一样高的筹码。 “我跟。” 公共牌被翻开,分别是方片A,黑桃8,和梅花5。郑洛西凑到了三张Ace,赢面变得更大。 而方时蕴则选择不加注,“check。” 他于是又加了10枚筹码。 至此,已经赌了22枚筹码在池底。 再翻开一张牌,是红桃8。公共牌里的一对8和以及组合起来的3张Ace,郑洛西的牌面是典型的Fullhouse。 和各种赌神类的电影不同,像这样平常的德州里很难凑到同花顺之类的高等级花色,大多时候,只是想刚刚和秦无忧那样,同花或者顺子就已经是很好的牌型。 像现在这样的Fullhouse,除非方时蕴手里是运气更好的四条或者同花顺,他不可能输。 而这时,方时蕴和上局一样,没有加注。 输赢仿佛已经注定了,方时蕴是新手,他不觉得她会在拿到强势牌的时候故意停注。于是他又加了20枚筹码。 场上已经有了42枚筹码。方时蕴看着桌面上的公共牌,没有加注。 最后一张河牌被公开,梅花2,郑洛西手里最大的牌依然是三张Ace加两张8。 方时蕴突然拿了4枚筹码出来,似乎最后的2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郑洛西当然知道,她若是运气足够好,完全有可能拿到更强的四条,毕竟现在公共牌里有两张8。但如果是这样,她不应该在前面两轮都不加注。 于是郑洛西继续跟注。 “亮牌。”郑洛西翻开自己面前的两张A,“Fullhouse。”然后抬眼看着方时蕴,宣告自己的胜利。 方时蕴没急着亮出自己的底牌,只是用一只手捧着脸看他:“确实是一手好牌。”三张Ace的Fullhouse几乎没有对手,“不过你下注这么猛……我刚数了数,底池已经50枚了。” 51个月的赌注…… “你看上我了?”方时蕴语气平静,眼中却透着戏谑的意味。 她为什么总是给他意料之外的回答? 别人都说他是个玩咖,是个渣男,传他小小年纪玩过的女人多到数不过来。 但是他看不透方时蕴。她很多时候看着就是个高冷的美人,上次玩真心话的答案透露出她就是个乖乖女,而现在…… 她可以毫不在意地说出充满挑逗意味的话。 “怎么?”郑洛西换了个姿势,向后靠到椅背上,显得他更加不屑了,“玩不起?” “那也不是。”方时蕴拿起桌面上的两张牌,又看了看中间的公共牌,“你就没想过,万一你输了怎么办吗?” 她把手里的牌摊在桌面上,是两张8。 四条8,唯一能赢过他手里Fullhouse的可能组合。 “看来整个大学期间你都要当狗了。”方时蕴歪着头看着对面的郑洛西,仿佛他已经变成了一条大狗。 何止大学,51个月,四年还多一个季度。 郑洛西说不出话,他输了。 秦无忧还在卧室里打电话,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外面夜色已深,屋里的落地灯用暖黄色的灯光将他们两个人笼罩。一时很静。 方时蕴坐在郑洛西对面,她在欣赏他落败的表情。 不过郑洛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桌子上的四条,不知道在想什么。方时蕴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 怎么成面瘫了呢?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表情可是很精彩的。她收回视线,觉得有点无趣。 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曲文森他们终于回来了。 “不过你放心。”方时蕴突然开口,“我不会让你当狗的。”就像如果她输了,她也没想遵守赌注一样。 “……”郑洛西看向她,舌头定了定侧边的腮肉,眼神里更不爽了。 “我真没空养狗。”曲文森他们进门时,就听到方时蕴在和郑洛西说话。 …… SleepyHollow「沉睡谷」 九点四十的时候,大家终于在曲文森家集合完毕。 女生们都或多或少做了万圣节的装扮,方时蕴看到她们的妆容和搭配的衣服,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默契地稍晚了一点。 赵若宁看到屋里坐着的郑洛西,心里有点开心的小波动。之前他们买票的时候,Mia说他们要去纽约玩儿,她让崔染打听了一下,说他确实不和曲文森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去成纽约。 不过很快就知道了答案,他的发小秦无忧终于打完电话走出了房间。两个人站在一起的场面像是偶像剧,完全不同类型的好看。 崔染今天的装扮是动画电影里的兔子警官,完全不顾外面只有13度的低温,穿了浅蓝色短袖衬衫搭配深蓝色的马甲和短裙,耳朵上还带了一个蓝色的警官帽子,竖着两只灰色的毛茸茸的兔耳朵。 赵若宁则打扮成了黑暗修女,她穿了件白色蕾丝高领的内衬外搭黑色的收腰泡泡袖长裙,她把头发漂成了金色,戴着一个黑色的发箍,侧边缠绕了几圈小珍珠。紧身高腰的设计让她的腰身显得盈盈一握,长袖长裙好看又保暖。 相比之下方时蕴的装扮更加简单平常。 她穿了件黑色的短袖裙,为了方便活动还在下身穿了条黑色短裤,外面搭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针织外套,刚好和裙子差不多长,脚上穿的是黑色长筒棉袜搭配黑色高筒绑带长靴,长筒的小腿袜只稍稍长过靴口一点,露出膝盖和一节纤细匀称的大腿。虽然会漏腿,但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也不会感觉到冷。 她……原本是这样想的。 但是大家一行人走出公寓时,她突然觉得晚上的温度比她想象的更凉。 何晋言想带着王羽禾和方时蕴一起出发,崔染跟着曲文森,而赵若宁想的是坐郑洛西的车。 但郑洛西出了门就只和方时蕴说了句“你们坐我的车”,又把钥匙扔给秦无忧:“你来开,”然后就直接向停在路边的大G走去。 秦无忧接着钥匙,没说什么,只对着方时蕴和王羽禾招了下手,也跟着郑洛西走了。 方时蕴看了眼凑过来还没讲话的何晋言,拉着王羽禾说:“那我们到那边见。” …… 鬼屋农场离市区有段距离,坐落在一个山脚下,他们一行10个人开了叁辆车,没有互相跟随,只是约定在检票口集合。 方时蕴下车的时候感觉到郊外的气温更低,周围没有建筑物的遮挡,时不时有风吹来,凉意直接穿透了她的毛线外套。 王羽禾今天没有cosplay,但化了一个很好看的小烟熏妆容,其他一切都很完美,唯独美瞳带不上。原本想让方时蕴在车上帮忙戴,但路上颠簸,还是决定下车后在尝试。 王羽禾有400度近视,不戴着美瞳的话真的什么都看不清。 方时蕴用消毒湿巾擦赶紧了手,拿出一片美瞳看了看正反,开始帮王羽禾戴。秦无忧在旁边好心地举着手机灯光,好让周围不至于太暗。 “真是个技术活。”他感叹一句。 方时蕴拿出第二片美瞳的时候,秦无忧发现她的手有点抖。 正想问一句,车尾突然传来“哐”的一声,是郑洛西在关后备箱的门。只见他拿出来一件罩着干洗店塑料防尘罩的黑色衣服,在一旁等着方时蕴把第二只美瞳帮忙戴好。 他把衣服递给她,“你的外套。” 方时蕴没想到外套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刚好解决保暖的问题。她看到的瞬间眼睛都亮了,愉悦地说了声“谢谢”。 秦无忧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没说话,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今年的鬼屋主题是「SleepyHollow」(沉睡谷),农场的中心有一个很大的篝火广场。四周围着各式的小吃店和鬼屋项目的入口。听说这里的项目每年都有不同,今年是迷雾庄园,森林步道和幽灵酒馆。 比起国内的中式恐怖,农场里的恐怖氛围虽然浓厚,但西式的主题大家接受度都很高,接连玩了两个项目都没有特别害怕,每次见到突然跳出来的NPC还可以友好地说句“HappyHalloween”。 森林步道是最后一个项目,也是农场的明星项目,众人要走过一条接近2公里的森林小路,中间有各式各样的美式鬼屋。 小路很窄,她走在曲文森和崔染后面,拉着王羽禾和赵若宁。秦无忧和郑洛西走在最后,两个人看起来都差不多190,走在一起像一堵高墙,很有安全感。 走过安娜贝尔的老房子,穿过吸血鬼的古堡,然后是森林墓地、教堂、科学怪人的实验室,僵尸酒吧,许多NPC会和他们互动,走着走着还会突然跟在身后,从镜子或黑暗的缝隙里拉住她的手。 这时候她们也会尖叫,但随着路程继续,比起害怕更加有种解压的放松。 穿过一个屠夫的肉铺,里面挂着血红的仿真猪肉和牛腿,一个化着鲜血淋漓妆容的白人老头瞪着双眼看他们从店铺的走廊中间穿过。因为空隙狭小,她们一前一后地拉着手。 老头看她们小心翼翼穿过的样子,说:“Iliketoseeyouguysholdinghands,justlikesausages.”(我喜欢看你们手牵手的样子,像香肠一样连在一起。) 方时蕴听到后没忍住,被逗笑了,跟在她身后的王羽禾对这些完全不害怕,只问她笑什么。 大家又穿过了一片插满大小十字架的小山坡,远处逐渐可以看到中央广场的灯光和布景——步道应该快要结束了。 最后一个鬼屋是电锯杀人狂的工厂,里面漆黑一片,隐约有电锯声传来。这个工厂和之前的鬼屋有点差别,中间有很多岔路,虽然都会通向出口,但似乎不同的选择会有不一样的体验。 工厂里一片漆黑,空气中还弥漫着白色的烟雾,方时蕴抓紧了王羽禾的手,岔路太多,视野又不清晰,很容易走散。 “我们后面……没人了……”王羽禾身后的赵若宁突然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郑洛西他们不知道走了那条岔路,自己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她瞬间觉得自己背后一凉,汗毛都竖起来了。 “能不能……别让我走最后啊……我害怕……”赵若宁胆子比较小,刚刚为了接近刻意落在了女生队伍最后,但现在郑洛西他们走散了,她变得有点害怕。 王羽禾看到她实在害怕,和她换了位置,让她待在自己和方时蕴中间。 赵若宁左手挽着方时蕴的胳膊,右手拉住王羽禾的手腕,觉得安全了很多。 又走了一段距离,电锯的声音越来越大,篝火广场的音乐也离得越来越近,大家知道已经快要走到出口了,渐渐放松了点警惕。 各条小路陆续交汇,道路变宽了很多,也逐渐平坦。身后的电锯声突然被放大,四周一股柴油的味道,赵若宁回头,看到一个提着电锯的面具人正朝他们跑过来。她一瞬间的恐惧让她大脑紧绷,抓紧王羽禾的手腕就往前跑,而左侧的方时蕴被她突然齐来的行动从左侧甩开,右小腿被踢了一下。 方时蕴吃痛,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摔倒…… 一只宽厚有力的手从左侧扶住了方时蕴的胳膊,从后面抓着方时蕴把她往回一捞,右手扶在她右侧的肩膀上,方时蕴听到头顶传来声音:“小心。” 方时蕴站稳了,回头看到郑洛西站在她身后。男生已经收回了右手,只剩左手还虚扶着方时蕴的胳膊,眼睛还在盯着她脚下。 方时蕴看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郑洛西和他旁边的秦无忧,轻轻地说:“谢谢。” “Irene,抱歉,你没事吧?”赵若宁跑到前面才意识到自己一紧张直接甩开了左边的方时蕴,似乎还不小心踢到了她。连忙回头看方时蕴的状况。 大家已经接近出口,前面的光氤氲过来,周围亮堂了很多。 她清晰地看到方时蕴被郑洛西从后面扶着,像是摔在了他怀里。 她咬紧了下唇,心里泛起点点不甘。 安全感 森林步道走了50多分钟,大家出来后就在中间的篝火广场坐着,围着烤火休息。不远处有小推车在卖巧克力和棉花糖,还会提供专门的长铁签,可以用火烤棉花糖吃。 崔染买了一袋棉花糖,店家给了她一个牛皮纸袋和两根很长的铁签,牛皮纸袋里装着棉花糖、巧克力片、和方形的饼干。 曲文森拿着铁签穿了一块棉花糖,伸进火里烤,结果没多久棉花糖就被烤糊,黑漆漆的还着了火。 “大哥,你这烤太久了。”崔染看着融化了掉在火堆里的棉花糖,撇了撇嘴。 王羽禾拿过来另一根铁签烤着,她放在火焰上方,并不靠得太近,时不时再拿起来看看。 方时蕴对着她烤的棉花糖拍了张照片,却不想刚拍完棉花糖就着火了,王羽禾把铁签收回来,两个人对着棉花糖使劲儿吹。 火被吹灭,但棉花糖外壳也焦了,黑漆漆的,应该不能吃了。 何晋言走过来,看她们正用纸巾包裹着烤糊的棉花糖,想顺着签把它拿下来,于是主动请缨:“要不我帮你们烤?” 王羽禾看了看他,又看方时蕴没什么表情,点点头把铁签递给他。他顺势坐在方时蕴旁边的木条上,拿着铁签慢慢旋转,放在火苗上方,并不拿的太近。 赵若宁双手放到火堆前面取暖,看了眼坐在右边木桩上的郑洛西,他正看着手机,不时在屏幕上点几下。 她饿了一个月,每天只吃水煮蛋和沙拉,瘦了3公斤,又去染了头发接了睫毛,做了一个很好看的美甲;今天这身裙子是提前一个星期从国内空运过来的,她的妆容提前练习了叁四次,为了今天能拍点美美的照片。 看到郑洛西出现在曲文森家里的时候,她内心的雀跃让她的脸都染上了好看的粉红色,但今晚已经接近尾声,她心里的失落也逐渐放大。 他们之间还是那样认识又疏离的状态,大部时间他都在和秦无忧说话,即使她找了很多机会去靠近,想了很久的话题想和他聊,但每次都是被他几句话打发了。 他很会讲话,每次都能用最简短的答案结束她苦苦想出的话题。 赵若宁看向左侧的方时蕴,她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前面的篝火,头发在背后辫成一个鱼骨辫,额前的碎发被风吹的有点乱,映照着火光变成了浅棕色。 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吗——赵若宁想。 何晋言烤了一个很成功的棉花糖,方时蕴拿出两块饼干夹着内里已经融化的棉花糖,把它从铁签里抽出来。 饼干很大一块,方时蕴把它一分两半,中间融化的棉花糖拉出白色的软丝,散发出甜腻的味道。 她把一半给了何晋言,另一半给了王羽禾,王羽禾又分了一半给赵若宁。 “你不吃吗?”何晋言问。 方时蕴摇摇头:“我不爱吃太甜的。” 被烤化的棉花糖夹在小麦饼干中间,吃一口就能甜到心底。这边的甜食都会放致死量的糖,王羽禾吃了两口就腻得不行,拿在手上没再吃。 秦无忧拿过被曲文森闲置的铁签,拿过来扎了片巧克力,烤到表面微软,让身边的郑洛西拿来饼干夹着,一块巧克力夹心饼干就做好了。 他俩没吃晚饭,到现在秦无忧是真的有点饿了,把烤好的饼干给了郑洛西,又叉了片巧克力去烤。 “这片烤好了你不吃,又烤?”郑洛西手里捏着饼干,没搞懂秦无忧的操作。 “你吃啊,你不饿吗?”秦无忧转着手里的铁签,“老子都快饿晕了。” 郑洛西对甜食有点一般,但他确实也饿了。手里的饼干散发出巧克力的香气,他咬了一口,真的很甜。 另一边的方时蕴看着篝火发呆,灼热的火焰被盯了很久,烧的眼睛发干。方时蕴低下头眨眨眼睛,才渐渐缓和。 她在想刚刚的事情。 郑洛西的手很大,随便就环住了她的胳膊,有力地、稳稳地扶住了她。今天他的身上没有讨厌的烟草味,只有淡淡的熟悉的白檀香。那瞬间让方时蕴觉得自己很安全、很安心。 这样的感觉鲜少会有,所以她不忍就这样放下。 众人启程回家的时候,曲文森问他们要不要回自己家喝酒。方时蕴最近还在和荨麻疹对抗,王羽禾也觉得有点累,就礼貌拒绝了。 回去的路上是郑洛西开车,他把车里的暖气开的很足,以65mi的速度稳稳地开回了公寓。 电梯停在12楼,王羽禾和方时蕴和他们道别,又继续上升,载着他们到了顶楼。 “你今天好反常。”秦无忧撇了眼一旁的郑洛西,“之前飙车被警察pull了叁次,今天开那么稳。 “而且你什么时候那么体贴了,还负责拿衣服?”他今天简直大开眼界。 “……那衣服本来就是她的。”郑洛西补充了一句。 “你怎么转性了?”秦无忧特好奇。 他能看得出郑洛西对方时蕴的不同,尤其是她差点摔倒的时候,郑洛西当时的表情,一下子冲到前面去,身法快得他都没看清。 但他以前谈恋爱不是这样的,要是他想,随便一撩,大多女生都抵挡不住。 怎么会这么……隐晦? “在学习当狗呢。”郑洛西给身后的秦无忧扔下一句,刷卡进了屋。 陈引佳的喜欢 方时蕴做了一个很温暖的梦。温暖到她醒来后还能感觉到久违的开心。 梦里阳光很好,是一个下午,她趴在桌子上犯困。阳光透过格纹窗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心都照亮了。 胳膊下面是厚厚的习题本,旁边还放着摊开的微积分课本。她顺着光照进来的方向看向旁边的人,光照在他身上,头发都变成浅浅的棕色,光线绘出他好看的测验,眉骨下是高挺的鼻梁,描摹出他的嘴唇和下巴。逆着光连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清,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桌上的习题。 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抓着手里的中性笔写着什么,方时蕴听到了笔划过纸页的声音,发出“沙沙”的声响。 方时蕴就那样看着他发呆,他认真地写着什么,目不转睛地看着桌子上书本。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看向她。 他笑了,很温暖的笑容,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方时蕴醒来的时候还很迷糊,那人宽大的手掌仿佛还在自己的头顶。 他笑起来会是那个样子吗?她好像还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的笑容,无关情欲或其他,美好的像他身后的一缕阳光。 还没等到感恩节,陈引佳就提着行李箱来费城找她了。 陈引佳发了张她火车票的截图,方时蕴看到的时候还在家里写题。幸好昨天家里刚刚大扫除过,方时蕴收到消息后又去两个街区外的超市买了双新的拖鞋和一些水果,等到陈引佳到的时候就可以吃。 她和王羽禾在合租之前就有过约法叁章,因为连卫生间都是各自使用,所以同性的朋友或者父母来拜访同住的时候不需要提前问对方的意见,直接说一声就好。 11月的费城已经很冷,时不时会刮风下雨,街上的行人也陆续穿上羽绒服和UGG。她穿着加绒的长裤和薄羽绒服,走在街上还是觉得好冷。 她真的很讨厌冬天。 陈引佳到的时候给了方时蕴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怎么最近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呐?”陈引佳在拥抱的时候感受到她比之前小了一圈,肩膀薄的像纸。 “最近作息时间有点乱,而且我刚刚考完midterm(期中考试)。” “这两天我来做饭吧,给你煲好喝的玉米排骨汤。”陈引佳承诺。 和方时蕴不同,因为从小都是自己长大的,所以陈引佳很会做饭,她们都是京市人,所以口味相像,爱吃的东西都差不多。 “好啊,家里好像有生玉米,明天我们再去买点排骨。” “宝宝,你是不是,还是因为家里的事情……”陈引佳欲言又止。 她听方时蕴说过家里的事情,那时她们还没确定可以回这边继续学业,陈引佳听到后心都纠在一起,抱着她哭了好久。 只是后来,她就很少再见到方时蕴哭了。发生那样的事,方时蕴和她妈妈就像是菜板上的鱼肉,除了任人宰割,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也不是。”方时蕴否认,“家里的事情一直都那样儿,我已经习惯了。” 方时蕴逐渐不再提起家里的事,因为事情还是一如既往地糟糕,没有任何变化,变化的只有她不断弱化的心脏。又何必再和朋友提起?她知道被灌满负能量的感觉,不想再让这样的负能量继续被传递。 更何况,大家都有自己的烦恼。 晚上睡觉的时候,陈引佳和方时蕴睡在一起,两个人各自玩着手机。 “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来找我?”相比起纽约的繁华,费城实在是有点单调了。 “Emmm,其实我是想来找你聊天的。顺便看看你最近怎么样。”陈引佳侧过身来,“前段时间你都没和我聊天。” “我忙着考试嘛。”方时蕴简单搪塞。 之前她确实精神状态有点差,每天都浑浑噩噩的,除了上课兼职都忘记每天是怎么过的。 “我好像真的有喜欢的人了……”陈引佳坦白。 “你决定好了吗?”上次见面的时候,还记得陈引佳在两个男生中抉择。 “不是你上次见到过的人,是一个新人。他是我们学校的研究生。比我们大5岁。” 陈引佳想起之前方时蕴和她说的话。 那次方时蕴去纽约找她,Willson的生日pa之后她们找了家很火的餐厅吃Brunch。那时又聊起Kevin和乔西,当时方时蕴已经都见过两人,陈引佳好奇她的想法。 “既然你还在对比他们两个的条件,那是不是证明,两个人你都不喜欢呢?”方时蕴说。 “虽然可以日久生情,但是有时候人会把长久的陪伴和喜欢混淆的。”陈引佳一直没有谈过恋爱,方时蕴觉得她不应该把美好的初恋和不喜欢的人关联在一起。 …… “你们怎么认识的?你又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他的呢?”方时蕴听到陈引佳的八卦,好奇心被勾起。 “嗯……你走之后的那个星期,Lily-Ann和另外的几个朋友组了个局,他也来了。 “那天我来例假,又喝了很多酒,Kevin想带我走,可能被他看出有什么不好的意图,然后他就把Kevin拦下来,和Lily-Ann一起送我回家的。 “本来我那天完全不记得他,但后来我和Lily-Ann去吃饭的时候,我们总能在不同的餐厅碰到。 “前段时间我有一个presentation,那时候我在图书馆碰到他,他帮我改了很多。后来万圣节的时候我们在夜店玩儿,他总是很照顾我,让我觉得……很安全。” 陈引佳像流水账一样讲着这段时间的故事,细数和他的点点滴滴。 “他叫陈墨焰,是火焰的焰。和我一个姓氏,是不是很好听?” “他知道你喜欢他吗?那他呢,是什么反应啊?”方时蕴听出她动了真心,但更好奇这份真心是否能得到回应。 “他还没表白,但是我们最近每天都会聊天。我觉得他是有点喜欢我的吧。”陈引佳把手机放在胸口,“可是他比我们大5岁,都已经工作过两年了。有的时候我有点怕,怕我只是他的一个备选。” 曾经纠结于选择的人,此时又害怕成为别人的选项,陈引佳觉得是命运在捉弄她。 “可以再相处一下。我们周围有和他比较熟的朋友吗?可以再打听一下他人品如何。” 现在很火的一种言论是:不要喜欢只对你很好的人,要喜欢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听起来有它的道理。 “我去问了好几个朋友,但他们也只是在学校认识,之前似乎都不太了解。我只看出他条件也不差,之前有一次我们一起吃饭,他戴的是百达翡丽的鹦鹉螺,是玫瑰金的。 “听说他之前做债券和私募基金,应该蛮会赚钱的。”陈引佳想。 方时蕴知道陈引佳的心思,她不拜金,但男方的养家能力对她很重要。 她从小爸妈离异又各自再婚,从小陪着她长大的除了家教就是保姆。她爸爸给她开了信托,每年给固定的生活费,她妈妈再嫁之后则像是完全消失了一样。 高中毕业的时候她妈妈来找她吃了一次饭,还带着刚上小学的儿子,给了她一笔钱之后就又消失了。 陈引佳虽然财富自由,但是却知道自己没有赚钱的能力。现在喜欢的人成熟又体贴,还很有能力,她沦陷几乎是注定的。 “既然还不太了解,不如先别太主动。”方时蕴开始未雨绸缪,“我看得出你真的很喜欢他,但是我怕你被骗。” 在方时蕴看来,陈引佳真的很好骗。 “嗯,我知道。”陈引佳抱着她一只胳膊,也抱住了方时蕴对她的关心。 爸爸的谋划 交完一篇论文之后,感恩节的假期到了。 陈引佳之前提到一个美妆品牌要在Vegas(拉斯维加斯)举办活动,邀请了她作为美妆博主一起参加,所以她们就打算感恩节的时候去西海岸度假。 因为周五的空挡,方时蕴一个人先去了洛杉矶。 这次出国前她还在担心断供的事,妈妈听说她的担忧后,给她美国的账户汇了5万美金,又给了她一张纸条和一张名片。纸条上有两串英文,其中一串是个邮箱,另一行大小写和特殊符号分布均匀复杂,是密码。 她用纸条上的账号和密码登陆了一个虚拟货币的平台,看到了里面是爸爸留给她的财产。 里面有100枚比特币和58枚以太坊,都是现在价值较高的虚拟货币。方时蕴对虚拟货币一窍不通,只看到了过去的申赎记录: 账户从比特币4600多美元的时候买入,长时间放置,一直到10万多一枚时卖出了30个,中间还有其他各项交易买入卖出,现在还剩正好100个,市值6万多。 而以太坊则差不多在3年前才开始投资,那时买入价格1800多美金,一路上涨跌不定,现在还将将维持在2100左右。 这无疑是一笔成功的投资,跨过时间,给了方时蕴很大的底气。 这让她对爸爸的感情更加复杂。 他不算是一个好的丈夫,但他是一个无比合格的父亲。即使身体病倒,公司危机,他依然以锐利的眼光和睿智的头脑,让这个家庭有枝可依。 账户是父亲的名字,她现在还没有权利支取。妈妈还给了她另一张名片,她在中间联系过一次,是位姓曾的叔叔。和这位叔叔的电话没有持续很久,只说让她找时间来洛杉矶一趟,她爸爸给她留了点东西。 方时蕴提前一个星期给曾叔叔发了微信,约好了周六在他家见面。 曾叔叔家在洛杉矶附近的ChinoHills(奇诺岗),她周六的时候从之前的同学家打车去拜访。 她见到曾叔叔的时候才意识到,她之前和父母去夏威夷度假的时候见过他。那时她还是个初中生,曾叔叔和他的妻子王阿姨在夏威夷的家里招待他们,自己还记得他们家里养了两只大狗。 “蕴蕴吧?都长这么大了,更漂亮了。”王阿姨来接她,带着她到了偏厅的圆桌旁坐着,给她倒了杯茶。 茶杯和茶碟上描绘着好看的花纹,方时蕴一只手拂过温热的杯壁,高温混合着大红袍的茶香,飘进她的鼻尖,像留下了一个吻。 曾叔叔拿着一个文件袋走过来,坐在王阿姨旁边,和方时蕴打了个招呼。 “你爸爸现在状况怎么样了?”他知道老方公司出事压力很大,听说做了开颅手术后一直都没醒。 “他……还是老样子……”方时蕴低下了头,只盯着茶杯,“医生说他脑水肿压迫了脑干,对脑子损伤很大,以后不保证一定能醒……” “哎,好好的一个人……”王阿姨有点心疼她,“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最主要的是你和你妈妈要保重好身体。 “你妈妈也是不容易,一个人在国内周旋,不过我前段时间给她打电话,感觉她状态还行。” 方时蕴感激地看了一眼王阿姨:“刚出事的时候她状态不太行,但到现在陆续也要一年了,家里那边我小姨和叁舅舅一直陪着,还帮她一起商量拿主意,现在会好很多。” 自从家里出事后,方时蕴很少和别人提起这些事。她身边唯二知道的人,是陈引佳和在国内的发小。但她也从来没讲过这么细致的事情,这些事情总是让她很难过,讲述时,会让她变得很软弱。 “你王阿姨也一直在联系你妈妈,我让她多多安慰安慰她。”曾叔叔说。 “孩子,你放心。你爸爸讲义气又有担当,之前帮过你曾叔叔,现在你家里的事情我们能帮也会帮的。”王阿姨抚着她的肩膀。 “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孩子别难过,你爸爸那么好的人,都会好起来的啊。”曾叔叔也跟着安慰道。 “……” 会好吗? 爸爸刚住院的时候,她和妈妈接待了很多来看爸爸的朋友和公司员工。那时的他们也总说这样的话。 一开始方时蕴真的觉得,自己家里的运气已经一摔到底了,可以触底反弹了,以后发生的事情,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但是除了触底反弹,原来还有别的选择。那就是在底部一直向前,维持现状。为了维持逐渐微渺的希望,她去学了塔罗牌,妈妈开始出入各种佛寺,初一十五,供灯上香。 她不怕母亲变得迷信,恰恰相反,她想让母亲生出信仰,在这样的时刻,母亲不能从现实中获得慰藉,也许信仰可以支撑她。 从曾叔叔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5点。 她谢绝了一起吃晚饭的提议,拿着曾叔叔给的文件袋,被司机送回朋友家。 在车上,她看着文件袋发呆。 里面是两张华人银行的卡,一张是爸爸的,另一张是她的,她作为账户管理人和爸爸共享了一个银行账户。还有一样,是她的新护照。 “当初我和你爸爸在田纳西看中一个投资移民的项目,结果项目最后没有成,资金都被退回来了。那个时候我们找了点渠道,你爸爸给你办了移民。你下次回国就去把原来的护照注销吧,你家公司现在资产被冻结,你和你妈妈总得保留点什么……” 曾叔叔说过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为什么?她有些委屈。 明明做错事的不是她,也不是爸爸。明明应该是那个跑路的人来承担责任,但现在却是爸爸躺在医院里,妈妈生活在折磨中。 至于那个跑路人,现在会在哪一个角落里挥霍呢…… 她看着手里的蓝护照,不知道应该想些什么。 Starlight「星芒」 秦无忧陪着郑洛西坐在一家拉斯维加斯酒店的粤菜馆包厢内,包厢很大,足可以容纳10人,但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和对面的男人,就已经压迫感十足。 “Amelia今天怎么没和你一起来?不是说你们感情一直都很好?”郑洛西的二叔郑怀峥间隔了叁个人的座位坐在他们斜对面,突然发问。 “她……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我没带她来,把她留在房间休息了。”秦无忧莫名的后背一紧。 其实Amelia现在在spa馆享受全身护理,根本不想来和他一起战战兢兢。 郑家上一辈两儿一女,郑洛西的父亲接管了家里的生意,主做芯片和能源材料,二叔郑怀峥则主要从事投资,行业从酒店到新兴的人工智能,全部都有涉猎。现在这家拉斯维加斯的奢华酒店,就是他投资的项目之一。 和郑洛西的父亲不同,他二叔简直是集合了全家人的心眼子于一身,而且睚眦必报。 记得初二的时候秦无忧和郑洛西在他家院子里打球,不小心控球失败弹到了郑怀峥的裤脚,暑假就被父母送到他强烈推荐的荒野训练营里学习了一个月的野外生存。 当时他和郑洛西在深山老林里砍柴搭帐篷,连解蛇毒都学会了。他现在身侧还有一个小疤,是当时从山坡上滑下去造成的。 后来他不服气,还想反抗,但最后都是被收拾的服服帖帖。关键他二叔这人做事忒阴险,每次都是在后面蛊惑秦无忧的爸爸和爷爷,说什么男孩子不能太放纵,容易被惯坏。 他吃了好多阴亏,而二叔美美隐身。 大家还觉得他很会教育小孩,简直倒反天罡。 所以现在秦无忧和郑洛西见二叔,堪比和阎王爷组饭局,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小心翼翼。 听说最近郑怀峥收了一个在刚果金的电厂项目,他怕一不小心就喜提暑假实习。 “今年寒假你们什么打算?前几天我问大哥,他说你不打算回国,也不和他们去澳洲度假。”郑怀峥用筷子夹了块龙虾肉,撇了眼郑洛西,“你自己有安排了?” “具体安排还没想好。”郑洛西也用公筷夹了菜,再换回自己的筷子,“我爸妈要来这边过年,所以我没打算回国。” 吃了口菜又想到什么,看了下二叔才开口道:“二叔你马里布的房子如果空着的话,就借给我吧。” 秦无忧想起之前没能成功的赌注,立时对郑洛西的敬佩之情高出天际。 兄弟真的太够意思了,好感动。 “圣诞节我要去希腊看项目,顺便度假。你有什么需要直接联系我助理。”有一说一,二叔人虽然难搞还爱记仇,但对郑洛西也是真的好。 郑二叔用餐完毕,用方巾轻拭嘴角,直接安排了接下来的行程:“我有个朋友的品牌在顶楼的skybar办活动,一会儿你们和我去打个招呼。” “好嘞,没问题。”秦无忧直接点头。 “……” 方时蕴今天陪陈引佳参加美妆品牌的感恩节活动,顺便还有新品发布。 这次的活动主题是「Liora」,下午的时候在酒店的展厅里展出了马上要上线的新品,品牌创始人和代言人都有登台,晚上他们在顶楼举办afterparty,陈引佳借着这个机会认识了很多美妆博主和明星。 Afterparty上少了很多媒体,大家更加放松,陈引佳还趁机和自己喜欢了很久的女歌手合了影。 一波社交过后,两个人和这次活动新认识的好朋友坐在一角的圆桌旁,喝着特调的鸡尾酒聊天。 “好喜欢你今天这身look,亲爱的你品味真好。”新认识的Julian是TikTok上很受欢迎的美妆博主,短短7个月就涨粉超百万,很喜欢在短视频上教学一些夸张但有艺术氛围的妆容,一见面就对方时蕴和陈引佳夸赞不已。 方时蕴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Blumarine的礼服裙,裙身前短后长,铺满了真丝的流苏,脖颈处是一朵用白色真丝做成的花,层迭褶皱,被固定在她的锁骨中间。 方时蕴听到Julian再一次的称赞,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会儿听说那位偶像歌手要上台表演,不知道会唱哪首歌……”陈引佳看向吧台对面临时搭建的小舞台,“她的新专辑每一首我都好喜欢。” “她人也很好说话,我今天还和她一起喝了一杯,顺便在社交平台上互相关注了。”Julian感叹了一句。 “早知道我也应该在和她合照的时候再找点机会说话的。”陈引佳对自己恨铁不成钢。 室内的灯光又调暗了一点,众人期待已久的偶像歌手走上了舞台,以一种悠闲放松的姿态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脚椅上,一只手搭着立麦,开始调试耳返。身后的乐队也陆续就位,她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后就开始了今天表演的第一首歌。 是方时蕴很喜欢的「WinterSong」,在十一月的末尾听到,有种开始迎接圣诞的氛围。 与此同时,二楼的郑洛西和秦无忧跟着郑二叔和各位品牌邀请的VIP们都一一打过招呼刷过脸,好不容易可以歇口气。郑洛西两只胳膊撑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叁五成群围在各个圆桌旁的人群,手里拿着一杯白兰地不时摇晃一下。 即使以他的年龄,手里拿着的不应该是酒。 秦无忧正拿着手机当模范男友,给Amelia发了好多条微信报备,还拍了张楼下的舞台照片。 郑洛西正百无聊赖的看着舞台和下方的人群,突然视线锁定在一个身穿白色裙子的背影上。 此时舞台上的女歌手开始了第二首歌,鼻腔发声,歌声婉转又温柔: …… Yousayyouseethestarlightinme 「你说你窥见我灵魂的星芒」 Shiningsobrightandpristine 「璀璨耀眼神圣纯洁」 Whataboutthemomentsinbetween? 「那那些流转骤逝的时光呢?」 Yousaidyouseethestarlightinme 「你说你窥见我灵魂的熠熠星光」 Whatabouttheblackmystery? 「那那些晦暗神秘的未解之谜呢?」 Whataboutthemomentsyoudon'tsee? 「那在那些你不曾留意的时刻呢?」 …… 她的头发像绸缎一样披在身后,两侧的头发被服帖的固定,露出清晰地下颌线和脖侧颈。一双修长美腿左右交迭,白嫩纤细。 是她。 此时此刻,他也窥见了她身上的星光。在黑暗的环境里,在茫茫人群中,折射进他的眼中。 同行 活动第二天陈引佳一直到中午11点多才醒来,而方时蕴则起得很早。这次来Vegas过节,Lily-Ann和另外的朋友也会过来,还有之前给方时蕴介绍过的陈墨焰。但今天方时蕴预约了一个很久以前就想玩的项目,所以只能先分开行动。 她提前预约了华人司机,约好7:30从酒店出发。 结果她在酒店门口等了20分钟,还是没看到司机的人。方时蕴打了两通语音电话都没有人接听,一时之间有点无语。 预约的行程在下午1:30,可是路上要花4个小时的时间,如果司机再不来,自己只能试着打Uber去了。今天的行程她提前了很久预约,不想轻易放弃。 正想着最后再给放她鸽子的司机打一次电话,一辆黑色的库里南停在了她面前。酒店的服务人员从车上下来,拿着钥匙走到了方时蕴的身后,她回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世界有这么小么?居然横跨了大半个美国还能遇到他。 “你要出门?”郑洛西好像很早就看到方时蕴在门口站着,直接问道。 “嗯……但是我约的司机还没来。” “上车,我送你。”郑洛西接过钥匙,走向了驾驶位。 “……我要去的地方很远,不是市内。”如果搭别人的车去,那她回来怎么办? “先上车吧。”酒店的门童也为她打开了副驾的门,方时蕴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了车。 车门关闭,周围变得好安静。 “把地址发给我。”郑洛西拿着手机,突然想到他们之间似乎没有联系方式,又把手机递给方时蕴,“算了,你直接拿我手机输入吧。” “我要去的地方在大理石峡谷附近,离这里要4个小时。”方时蕴一边输入地址,一边给郑洛西打预防针。 “没事,我有的是时间。”郑洛西把导航投在车载屏幕上,又打开了Spotify,两个人就这样临时组队踏上了旅程。 “你也来Vegas度假吗?”方时蕴随意问道。 她和郑洛西之间的关系有点奇怪,说不上熟但也不是不熟,接下来4个小时的路程,她又不能像打Uber一样直接戴着耳机睡觉,她只能开始尽量找点话题聊天,要不然真的会无聊死。 “嗯。和秦无忧还有他女朋友一起,顺便见一下我二叔。”郑洛西比想象中更加坦诚。 “你吃早饭了吗?”郑洛西看了眼坐在旁边的方时蕴。 “……还没。”方时蕴除了上早课很少这么早起,起得太早她没有什么胃口。 “我们在路上找一家drivethru买点吃的吧。你想吃什么?” “……”方时蕴看惯了男生的高冷模样,突然变得有点体贴让她很不适应,“麦当劳或者星巴克都可以,我不是很饿。” 郑洛西在上高速前找了家星巴克,通过DriveThru买了两杯咖啡和面包。 “你喝什么?”点单前,郑洛西转过头问她。 “拿铁换Blondeespresso,谢谢。”说着,翻出卡包,拿出一张蓝色的visa卡递给了郑洛西,“我来请你吧。” “不用。”郑洛西没有接,只是在窗口把手机靠了过去。 “……”方时蕴又默默把卡放回卡包。 “一杯咖啡而已,不用太在意。”这男人今天礼貌的让人有点陌生,“况且万圣节那天,是我输了。” 他指的是那晚的德州赌局。 “那天的赌注你不用当真。”方时蕴看他认真,觉得有必要再解释一下,“当狗什么的……本来也没有具体意义。” “所以如果是你输了,你是打算直接耍赖是吧?”郑洛西停在取餐口等着,转头玩味的看着一旁的方时蕴。 “唔……”方时蕴眨眨眼,一脸「你才知道啊」的表情,抿了抿唇。 郑洛西哼了声,接过做好的咖啡和温热的面包,递给方时蕴。 两人又重新出发,距离目的地还有3小时46分钟。 一路上只有一望无际的沙漠,和蓝色的、没有云朵的天空。 方时蕴把加热的可颂面包按压紧实,一口面包一口咖啡地吃了起来。郑洛西被她的举动吸引,看了她一眼。 方时蕴今天穿了运动服,绑了高马尾,下身是黑色的运动短裤,面料轻薄透气,穿着宽松舒适;上身是黑色的螺纹针织背心,外搭了一件短款的淡粉色连帽外套。拉斯维加斯的天气很暖和,虽然早晚温差大,但只要有太阳的地方就会像夏天一样。 加州的阳光,名不虚传。戴着墨镜的方时蕴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太阳的照射下吸取能量,像是连接了充电器的手机。 郑洛西看着被阳光照射着的柏油路,笔直的公路上一眼望不到尽头,前面后面都看不到其他的车辆,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同行的只有他们两人。 “你怎么会一个人去NavajoBridge?”那附近是大理石峡谷,要观光的话也不应该一个人去。 “那边有一个蹦极点,我想去很久了。” “你喜欢蹦极?”这一点郑洛西从没想到。 “这是我第一次,之前还没试过。”方时蕴咬了口面包。 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让她突然决定一个人去蹦极呢?郑洛西猜不到。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快要1点,方时蕴打算先去蹦极点check-in,就收拾着东西和郑洛西说:“你在车里休息吧。我去check-in再跳下去的话应该还要1个多小时。开车辛苦啦。” 郑洛西却一起打开了车门:“我陪你去。” NavajoBridge横跨科罗拉多河,连接了两岸的大理石峡谷。现在旧的桥只做行人观赏用,新的桥更加宽阔,便于通行车辆。蹦极点就设置在行人通行参观的旧桥上。 感恩节来蹦极的人较少,除了方时蕴预约的时间,前后都没有人预约。叁位工作人员带着方时蕴去进行简单的体检和称重。 方时蕴量过血压之后,工作人员朝着郑洛西招了招手。 方时蕴反应过来工作人员的误会,立马解释道:“He’snot ing.I’mtheonlyonegonnajump.”(他不参加,只有我一个人跳) 工作人员点点头,又带着她去称重。 “102pounds.Sopetiteforyourheight.”(102磅,以你的身高来说有点太娇小了。) 方时蕴很少在国外听到人对胖瘦直接评价的,只是微微笑了笑。 完成了简单的体检,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免责声明,她毫不犹豫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们走到桥中间,工作人员开始在蹦极的装置上开始准备。方时蕴则把手机放进背包,交给了一旁的郑洛西保管。 “得麻烦你帮我拿一下背包了。” 郑洛西接过背包,背在了自己左肩上。 “要帮你拍视频吗?”女孩子们似乎都会用手机或者Gopro记录下来的。 “没关系,不拍也没事。我只是想来感受一下。” “你不害怕吗?”郑洛西问她。 他之前也有玩过类似的项目,在蹦极口专门观察了一会儿,不论是男生还是女生,在第一次跳下去的时候,都会有担心或者恐惧。 虽然知道会很安全,但是万一呢?万一自己就是那个倒霉的人,万一绳子脱扣,万一…… 有太多的未知在前方等待,人类会不自觉地发抖、害怕、退缩。 但是她到现在还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我害怕啊。”方时蕴举起手,“我现在手都是冰凉的,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 工作人员和她比了个“OK”的手势,方时蕴走过去,他们开始将绳子绑上她的腰胯。 郑洛西看她被工作人员固定好后,踩上了跳台,手不自觉地握紧。 她走到跳台外侧,然后张开了手臂。郑洛西总觉得是自己代替她站在了大桥的边沿,向前走了几步,紧紧地把她锁在视线里。 方时蕴感受到了有轻微的风拂过,阳光照在身上的重量,还有远处的两侧,峡谷和河流逐渐交汇成为一个平面。 她回头,看到个子高大的男生站在一旁,他穿着黑色工装裤简单搭配白色的短袖,墨镜遮住了他好看的桃花眼,眉骨鼻梁的轮廓更加清晰。 她露出一个微笑,然后回过头跳了下去。 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像是要拥抱脚下滔滔不竭的河流。 郑洛西却在那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他抓不住她,又或者说,她不想被抓住。 端倪 在回程的路上,郑洛西都没怎么说话。 让他开那么久的车,方时蕴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提议:“要不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或者我换你?” 又想到什么,补充道:“其实我有驾照的,而且我开车技术也还不错……” 一直开车确实有点耗神,郑洛西点点头,找了一个出口开出了公路,停在一家IHop前面。 还没到市区,周围除了炸鸡就是这样的快餐,但两个人大早上出发,到现在为止还没吃午饭,只能先随便垫垫。 郑洛西要了份玉米卷饼(Burrito),方时蕴纠结了一会儿要了可丽饼。这次方时蕴飞速在结账的时候把手机靠了过去,没给郑洛西留一点反应时间。 让他开着豪车当司机也就算了,不能让司机饿着肚子。 方时蕴吃饭的时候很安静,不会像在车上的时候时不时找话题。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慢悠悠的,像慢放片。 “你要在Vegas待一个星期吗?”郑洛西突然开口问她。 “周二就回LA了,这边不赌博的话,其实感觉没什么太多好玩的。”方时蕴认真作答。 “那圣诞节呢?已经想好去哪里玩了么?” 说到圣诞节,方时蕴想到回国的事,有点没了胃口:“寒假我要回国。” 她插了一块带草莓的可丽饼,“家里有点事情。” …… 下午五点,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了酒店门口。郑洛西和方时蕴一起下车,进了酒店。 “今天真的是辛苦你了。有机会我请你吃饭吧。”方时蕴打量了一下身边的男生。 他太金贵,什么都有了,要还这个人情还有点难办。 “你会做饭?”他的思维朝着方时蕴意料之外的方向去了。 “没有,我不太会。”方时蕴重新组织了语言,“我是说如果你有想吃的餐厅,我可以请你。” 只要她请得起、约得到,都可以。 “这次是你欠我的,我想好了告诉你。” 方时蕴走出电梯的时候,他留下了这句话。 还想让自己怎么还啊……方时蕴有点想不通。早上还说要履行赌约当狗,现在就翻身做债主了吗? …… 秦无忧刷开郑洛西房门的时候,看到他靠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我还以为你跟着一起飞走了,大早上去送个文件到机场,结果一整天都不见人。” 秦无忧一屁股坐在郑洛西旁边的沙发上,Amelia跟在后面,坐到了一边的单人椅上。 “临时有点事,就出门了。”郑洛西没解释太多,看了眼旁边的秦无忧和Amelia,“你们俩不去过二人世界,盯着我干嘛?” “当然是因为你没有在过二人世界,我们觉得稀奇才来的啊。”秦无忧说。 “好像从11年级开始就没看到你单身过了。”Amelia补充道。 “……” “不过我们今天在赌场看到陈墨焰了,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很漂亮的女生。真可怜。”秦无忧感叹。 郑洛西没空管别人的罗曼史,他还在想中午方时蕴蹦极的事情。那种毫无留恋,毫无畏惧的表情。 “Amelia,你之前在澳门塔蹦极过对吧?”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嗯。你们俩不是还在旁边看着的吗?怎么了?” “你跳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跳之前我怕的要死好不好,不过跳下去感觉还是很爽的。”Amelia简单回忆了一下。 “对啊,她当时抱着我不撒手,把我袖子都扯开线了。”秦无忧补充。 “你们说,会有人第一次跳,一点都不害怕,也不会犹豫的吗?” 就好像,已经准备好随时失去一切了一样。 “也有吧,有人就喜欢追求这种刺激。”Amelia想到那些红牛广告里的极限运动者,有的人连保护装置都没有就直接从楼上跳下去跑酷,看着特别吓人。 “追求刺激么……” “你好奇这个干嘛?你去蹦极了?”秦无忧觉得今天的郑洛西好奇怪。 “没事……”郑洛西岔开话题,“点点吃的吧,饿死了。” 第二天约好了和陈墨焰一起吃饭,方时蕴前一天难得的睡得很好,破天荒地在9点就醒了。 躺在床上玩着手机,假期之前和妈妈报备过,所以都没和家里视频过,也不知道在这段时间又发生了什么糟心事。 划过和妈妈的对话框,又看到了昨天新添加的、黑白色头像。照片里男生穿一件黑色的短袖,背对镜头,身后是黑色的展示柜,他微微侧头,露出侧脸,看向旁边一只白色的小猫。是只纯白异瞳的德文,正好奇地看向镜头。 昨天在酒店大堂,她说请他吃饭,他却递过来一个二维码。 “加我微信。”郑洛西把手机屏幕对着方时蕴,“不过我现在没有特别想吃的,让我想想。” 方时蕴盯着他的头像出神,旁边床的陈引佳翻了个身,才让方时蕴回过神。 中午约在了酒店的东南亚餐厅,除了陈墨焰还有Lily-Ann和两男一女,方时蕴依稀记得都是在Willson生日上见过的。 陈墨焰看起来确实比在学校看到的同龄男生要成熟一些,举手投足都很绅士,点菜的时候也会问清每个人的喜好和忌口。他并不多插话,但也不会让场面冷下来,时不时还会开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见了陈墨焰,她明白为什么陈引佳会动心了。他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分寸,不会让你觉得太远,又不会觉得过分亲近。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游刃有余,所以陈引佳在他身边会觉得安全。 但方时蕴说不好,陈墨焰给她的印象像是一个各方面都被完美训练的AI,永远知道那些行为和话语是最优答案。 “哦?好像是Hardin。”Lily-Ann突然看到入口处走进来叁个人,她一眼就认出了走在最后的郑洛西。 陈墨焰也回头,看到了走进来的郑洛西和秦无忧,也站起来去打招呼。 “诶?墨焰哥他们认识啊。”Lily-Ann第一次见到他们在同一个场合,没想到看起来还蛮熟的。 “昨天刚和无忧打过招呼,原来你也在啊。”陈墨焰看向郑洛西,觉得很巧合。 郑洛西看了眼他身后桌子对面的方时蕴,简单和陈墨焰寒暄:“是我二叔在,我们明天就走了。” “还想叫你们一起吃饭的,那后面我们在纽约见吧。”陈墨焰做出可惜的样子。 他们简单寒暄了几句,郑洛西就和朋友到里间的小包厢了。 “他们不一起啊……”Lily-Ann旁边的女生嘀咕了一声。 全桌人除了方时蕴和陈墨焰之外,大家上次见郑洛西还是在Willson的生日会上,很多人都一直想认识他,但无奈后来一直没找到机会。 饭局差不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方时蕴去了洗手间。她今天又忘记吃药了,趁着时间还不是很晚,偷偷跑出来找了个角落,问服务员要了杯水,把药吃了下去。 “你身体不舒服么?” 方时蕴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郑洛西正侧着靠在餐厅的白色方柱上。 “你吓到我了。”方时蕴刚刚差点把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只是一点过敏药,刚刚不小心吃了花生。”她随口胡诌一个理由。 郑洛西没再说什么,两人之间一时安静。 方时蕴看他也没别的事情,把水杯交给了一个路过的服务员,打算回到饭局上去。 在经过郑洛西时,男生突然开口道:“陈墨焰现在交往的人,是你朋友?” 方时蕴定住,转过头看他:“怎么了吗?” “如果是你的好朋友,那你告诉她,离陈墨焰远点儿。”郑洛西转过身,后背靠在柱子上,很认真的说。 方时蕴一瞬间脑子里冒出很多问题想问,但是卫生间门口似乎不是聊这些的好地方。她点点头,说:“谢谢你,我会提醒她的。” 走过转角,方时蕴还碰到了同桌的Lily-Ann。 “Irene,你去好久,Freya都有点担心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我先回去了,洗手间前面左转就是了。”方时蕴简单回答后,又向前走去。 Lily-Ann继续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走过转角正好和郑洛西撞到一起。 “啊不好意思……Hardin?”Lily-Ann不小心踩了对方的脚,连忙道歉,抬头才发现是他。 “没事。”郑洛西简单回应,没有过多停留,直接走了。 Lily-Ann看着男生离开的方向,心跳后知后觉的有点加速。 劝阻陈引佳 后来的饭局,方时蕴总是看着身边的陈引佳和对面的陈墨焰走神。 陈引佳很享受被陈墨焰照顾的感觉,晚上还在和方时蕴说他们最近一起约会的各种细节。 按照郑洛西的语气来看,陈墨焰应该不是良人。虽然只是说了一句“离他远点,”但方时蕴感受到了他的言外之意——陈墨焰不是什么好人。 至于“不是好人”的定义是什么,方时蕴还不确定。 “昨天我们一起吃饭,你感觉怎么样?”陈引佳和方时蕴走在洛杉矶的RodeoDr.(罗迪欧大道)上,手里还拿着刚刚买的两个奢牌纸袋。 “嗯……毕竟他比我们大一点,要不要再相处看看?”方时蕴先铺垫了一下,还在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和陈引佳说。 如果直接强烈的反对,有很大可能会造成反效果。人就是这样,如果无人在意,反而可能会短暂交往后因为各种原因想要分手;可一旦外人想要阻止,那么可能会让他们变成世界上最相爱的情侣,外力会让两人一致对外,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起。 “……其实我碰到了认识陈墨焰的朋友。”方时蕴决定简单引入一下第叁者的客观视角,“他似乎对陈墨焰的评价……有点危险。” “有点危险是什么意思啊?”陈引佳问道。 “Emmmm……”方时蕴也说不好,斟酌了一下还是直接说了昨天碰到郑洛西的事情。 “这样啊。其实我也感觉到了。”陈引佳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觉得自己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做事情也小心翼翼的。我知道,我和他完全不是一个段位。 “我知道我可能现在只是他在接触的很多女生中的一个;又或者他对我也根本没意思,只是想玩玩而已;再或者他现在虽然是真心的,但很快就会对我失去兴趣,喜欢上别人。”陈引佳细数着「陈墨焰是渣男」的几种可能。 “……”方时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但是老婆,如果我现在因为将来还没发生的事情拒绝他,我会有点不甘心。”陈引佳低头看着脚下。 “因为我是真的很喜欢他,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人。” “……”方时蕴看她的样子,觉得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那或者,他会伤害你呢?” “万一他不只是单纯的渣男或者海王,而是变态呢?富二代圈子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方时蕴说出自己最担心的。 陈引佳交友广泛,平常什么样的瓜都吃过,有的人已经不仅仅是花心那么简单,直接可以成为法制咖。 “虽然我现在还没看出他有这个苗头,但是你放心宝宝,我会保护好我自己的。” “……”语言真的可以很无力。 “你知道我的,虽然我真的很喜欢他,但我也不会因为他而伤害我自己的。”陈引佳很郑重地和方时蕴说。 她知道陈引佳已经不会再因为自己的话而放弃和陈墨焰接触了,刚刚的一番话几乎是陈引佳下定决心的保证书。 “那如果你不开心了,或者有什么事都要和我说。”一味地阻拦是没用的,不如陪着她,有事情还能一起面对。 “我知道啦。”陈引佳挽上她的手,“不过你和Hardin是怎么回事啊?你有事情没和我讲哦。” “……”方时蕴没想到陈引佳的重点突然变了方向,就简单说了下两个人在学校和去蹦极时候的事情。 当然,在Willson生日上不同寻常的相识过程被她直接忽略了。 “啧……我看他完全就是看上你了。”陈引佳听了之后直接得出结论。 郑洛西如果对方时蕴没意思的话,怎么会愿意当将近8个小时的司机,只为了带她去蹦极啊。 “我和他现在也只能说是认识,连朋友都不算。” “当然不是朋友啦,你们这可是要在一起的节奏。” 在一起……?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她可以很诚实地说,她确实觉得郑洛西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们之间的交集也很特别,她确实被吸引了。 但是她现在不会和任何人发展感情关系,她的状态,家里的事情,都不容许。她或许可以在空隙中放松玩乐,但大多数的时间,维持正常的个人生活,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精力。 而郑洛西…… 虽然他好心地提醒了自己关于陈墨焰的事情,但他也是半斤八两吧。 “他也没比陈墨焰好到哪里去吧。”方时蕴直接道。 不管是在纽约还是在费城,都能听到关于他的传言。渣男算不上,但多情的标签是摘不掉的。 “不过现在的人里面,纯情的才是少数吧。”陈引佳见过的很多,那种一生只爱一个人的是童话故事,只会出现在人们虚构的幻想中。 …… 感恩节结束,大家都进入期末倒计时。 方时蕴期末有一篇论文和叁场考试,附加一个presentation,她每天除了兼职,就是全天泡在图书馆或者家里复习和写作。 微积分和线代方时蕴都觉得不难,但是让她写论文看reading,她一个头两个大。当初高中的时候就因为不想背书选了理科,现在她依然不想看reading。但是论文的选题是她自己选的,资料和research是她自己找的,她看着动辄十几页的论文资料,心里有种强烈的抵触。 何晋言总是会在兼职的时候或者她在自习室复习的时候来找她,但她实在无暇顾及,每次简单的说几句话之后,何晋言也没再打扰。 再见爸爸 周五考完试,方时蕴交了paper,收拾好行李,第二天就飞回了国。 妈妈还在医院和公司两边跑,没有人到机场接她,她自己排队打了车回家。推开家门的时候,只有家里的小猫漫步到客厅,好奇地看着她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 她推着箱子,对着小葵招了招手。 妈妈似乎被她进门的声音吵醒,走了出来。 “蕴蕴回来啦。飞机上人多吗?有没有休息一会儿?”宋亚臻没有睡好,嗓音有些干哑。 “睡了一小会儿,现在还不困。”方时蕴在客厅打开箱子,整理起带回来的衣服和化妆品。 自从爸爸和公司出事之后,妈妈一下子衰老了很多。眼下的黑眼圈和眼袋简直像中毒了一样,人也瘦的厉害。不必多问,妈妈昨晚也没有睡好。 方时蕴在家的时候,有几次晚上睡不着,悄悄到客厅和主卧旁的书房找小葵玩儿,那时她发现了,妈妈也没有在睡觉。 ——她在哭。 妈妈的哭泣没有声音,但是她听到了不时抽动纸巾的声音,以及有时擤鼻涕的声音。 那时候她就会摸着小葵的头,又或者挠挠她的下巴,然后在偷偷地回房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的心很痛,她好难过,但是她不能和妈妈一起崩溃。她们要在早上相见,然后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方时蕴还要在能够喘息地空挡绞尽脑汁的逗逗妈妈,和她讲点有意思的事情。 只有这样她们才都能活下去。 “你前段时间在考期末,所以没告诉你。你爸爸又进了一次抢救室。”宋亚臻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和方时蕴坦白。 她的心再一次被握紧。 “现在情况怎么样?” “已经转普通病房了,但是不知道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宋亚臻的声音带了点哽咽。 “你休息会儿就去医院看看你爸吧,我一会儿还得去趟公司。”她放下水杯,又要转身回卧室,“幸好你放假了,我这次心特别慌,怕你还没回来你爸就……” 方时蕴知道,妈妈是怕自己见不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全家只有小葵什么都不懂,只是跟着妈妈的脚步一起回了房间。 方时蕴把带回来的东西都整理好,箱子放到储藏间,进了浴室洗澡洗漱后,头发都没吹就躺在了久违的床上。 她的身体已经很疲惫,在飞机上一秒钟都没睡着,眼睛干涩,头重脚轻,但是她一闭上眼,就是刚刚妈妈的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两颊凹陷,眼角下垂,仿佛已经垂暮。 她又起身吃了3粒褪黑素,拿着手机给陈引佳发了条报平安的信息,躺回了床上。她用手机放着白噪音,不断调整呼吸让自己放松。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得以入睡。 站在病房单人间的门口,方时蕴犹豫了很久,直到门内的护工叔叔开门出来,看到门口站着人,吓了一跳。 她上次来看爸爸的时候,还是开学前,那时候爸爸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消瘦,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蜕皮,手上和胳膊上尤其严重,即使她每天为他擦护手霜也没有任何改善。 他浑身都撒发出病态的、枯萎的气息,两颊凹陷,嘴唇干裂。 其实他和妈妈的状态很像。虽然妈妈没有长时间陷入昏迷,但也是一样瘦削,脸色好差。这算是两个人在同甘苦共患难了吗?虽然母亲还可以正常生活,但内心的压力和负担已经快要将她压垮。 因为有长期护工在一旁照顾,方时蕴只是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地坐着,看着爸爸。 她已经快要不认识他了,因为现在的父亲和那个曾经穿着整套西服,每天忙碌,不时出差的男人已经判若两人。方时蕴看着病床上的人,他动了一下手。 最开始的时候,妈妈看到了爸爸不时地会动一下手指,或腿,她激动地喊来医生,以为爸爸马上就要醒了,但无数次检查后证明,那只是肌肉的正常抽搐或一些反射动作。 医生说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爸爸的脑干已经出现大面积坏死,连做梦都不会有了。 方时蕴回过神来,站起来走到窗前,京市的冬天看起来有点荒凉,窗外的树都是光秃秃的,医院楼下的行人匆匆忙忙,大家都穿着深色的羽绒服,偶尔有几位穿着白色大褂的人穿梭在各个楼之间。 今天天气有点阴,来医院的路上方时蕴感觉到没什么风,只是冷冽的空气,和空气中时不时散发出的烟味。 她看电视剧的时候,总是会看到主角会和昏迷中的人对话,给他们讲故事,说一些自己周围的新鲜事,有那么那么多的话题要聊。 但是她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即使是现在这样病房里只有她和爸爸,除了监护仪不时传来的“嘟嘟”声,房间里静的可以听到心跳。她被房间里的静谧封住了声音,看着爸爸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 她将手背贴在爸爸的脸上,是温热的,很柔软。 方时蕴要离开的时候碰到了大姑,爸爸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大姑比他大4岁,因为高血压很少来医院看爸爸。 看到方时蕴的时候还惊讶了一下:“好孩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今天早上到的。” “你妈妈呢?没和你一起来啊。”大姑看整个病房只有她一个人。 “公司有点事情,我妈妈去那边了。” “……唉……你妈妈也是不容易。”大姑叹了口气,但似乎又有些言犹未尽。 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你这次回来也好好劝劝你妈妈,你爸爸都已经这样了还是得多照顾照顾他。光请护工那也不行,护工哪能有自己家里人照顾的仔细啊,对吧? “而且那公司的事儿还有其他股东和负责人呢。你爸奋斗了这一辈子,赚那么多钱,咱们这日子都已经过挺好了。挣多少是够啊? “之前我看你妈妈家里公司两头跑着,也是累得不行。你回来好好陪陪她,别让她太累了。现在还得是你爸这边要紧,那公司的事儿照我说,就先别管了……” 姑姑还在喋喋不休,但方时蕴都听懂了。 爸爸一家不是京市人,作为奶奶家里唯一的男孩儿,是全家唯一的大学生。两个姑姑上完初中就辍学了,只帮着家里干些杂活,早早嫁人。爸爸事业成功后,连带着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了不少,姑姑和她们的儿女也都搬来京市。在她们的概念里,家里的男人就是天。 现在家里天塌了,大姑无法理解妈妈居然还要管公司的事儿。 她们不知道妈妈每天都在经历什么,不知道爸爸的公司负债7个亿,不知道现在不光是守着爸爸的问题。 ——她们只知道,现在的妈妈,不是一个贤惠妻子该有的表现。 这样的对话方时蕴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起初她还会觉得生气、憋闷,怎么可以这么评价妈妈?但现在她只会静静听着,然后回答姑姑:“我会好好陪我妈妈的,她最近也身体不好,你和小姑有什么事儿找我就行。” 只要不当着妈妈的面和她说这些话,怎么都好。 要改变一个人的认知是很难的,这是她无数次尝试后得出的教训。她现在只希望这些糟心的话语只停留在她这里就好,她可以,也必须做好这个盾。 海上的圣诞节 洛杉矶的圣诞节不会下雪,也不会太冷,南加州一如既往的阳光普照,除了偶尔可能会阴天下雨之外,人们还是会在每天早上沐浴阳光,然后悠闲地来一杯橙汁或者冰咖啡。 郑洛西没有去其他地方度假,只是在圣诞节这天找了秦无忧和几个朋友来NewportBeach,他打算出海,顺便过个圣诞节。 Willson也在被邀请之列,每次郑洛西想开pa都是他负责叫人,这次也不例外,平时在NY附近一起玩、没出美国的朋友,这次都被他邀请来Newport一起过圣诞节。 圣诞节当天大家都起得很早,各自解决了早饭之后约好在港口见面。26个人陆续到齐,10点就准时出发。 “你家那个游艇呢?不舍得拿出来开pa啊?”秦无忧一直都想试一下郑家新买的豪华游艇,但一直没能如愿。 “Willson叫了那么多人,还买了一堆酒,我可不想我家船上有一堆醉鬼。”郑洛西没想到Willson的号召力这么强,不过人多的话至少不会无聊。 游艇很大,能容纳35人,这次出海除了船长和安全员之外还配了调酒师、DJ、厨师和一名服务员。中央酒吧的调酒师会随时为大家提供调酒,上层甲板还会有厨师做好的冷食和点心供大家品尝。 陈引佳、陈墨焰还有Lily-Ann他们一起来参加了这次的派对,虽然陈引佳也没差过钱,但这次这么大排场的游艇也是过分的豪华了。 在观鲸点短暂停留后,游艇开到了海浪区。游艇在海面上停好,远处的阳光正好,郑洛西和几个男生穿着全身wetsuit要下水冲浪,他下水之前放飞了架无人机,他下水以后可以跟着自己拍摄记录。 救生员在高层甲板上就位,大家都脱去外套,陆续有人穿着泳衣下水,不冲浪也可以下去玩儿一会儿。 “你要下水玩儿一会儿吗?”陈墨焰搂着陈引佳的腰,温柔的低头问她。 陈引佳对冲浪不怎么感兴趣,看到陈墨焰已经换好了衣服打算下水,只说:“不了,我不会冲浪,我在这边给你拍视频。” 陈墨焰点点头,开始给冲浪板抹蜡。 陈引佳坐在藤条沙发上喝着一杯无酒精的LemonadeSoda,郑洛西和秦无忧已经陆续下水,远处还有一个女生骑着JetSki在水面上兜圈,似乎是秦无忧的女友。 “哇塞,那个姐姐有点帅哦。”旁边的Lily-Ann感叹。她今天穿了件很性感的比基尼,临近中午太阳很大,即使脱掉外套也不会冷。 她大多数的视线都放在远处身着黑衣的男生身上。他不断地望向远方观察海浪,选定一个浪之后就趴在板上向着浪去的方向划水,海浪来的比想象中更快,在被浪托起的那一刻,他肩膀绷紧,后背发力,从冲浪板上瞬间撑起。 他的双腿微微弯曲,压低重心,前脚下压,控制着冲浪的方向,顺着浪壁向前向上爬,又顺着浪沿滑下来。一波浪过去,他又坐回冲浪板上,等着下一个被选定的浪再次将他托起。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会喜欢水上运动的男生,皮肤很白,在阳光下很亮。 远处的秦无忧和骑着JetSki的女生招了招手,Amelia就开到他身边,带着他到离郑洛西近一点的地方。 “HeyHardin,让你的无人机给我拍一段。”他朝着郑洛西喊了一句。 郑洛西却没什么反应,对着他摆了摆手,继续等浪。 “他现在正在兴头上,你让他给你上岸换人拍,他会理你才怪。”Amelia说出了郑洛西的心声。 秦无忧撇了撇嘴:“算了,估计那台也快没电了。” Amelia无语,又带着他去远一点的地方找浪。 “你在盯着谁看啊?”陈引佳给远处的陈墨焰拍了几张照片,看一旁的Lily-Ann盯着一个地方一直看,她顺着看过去,只看到一个坐在冲浪板上等浪的人。 距离有点远,再加上大多数冲浪的人都穿的差不多,她分辨不出来。 “我在看Hardin,真的帅的一批。”这么绝的男的这辈子可能也就只能遇到这一个了。 “你喜欢他啊。”陈引佳想到之前方时蕴和她讲的事情。 “Woc谁不喜欢啊,当然,除了你。”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长成那个样子都只会收获源源不断的目光与爱慕。 虽然不能以貌取人,但遇到帅哥美女,大家还是会不自觉地被吸引。 “其实在Willson生日上我就和他说过话,但是他当时没什么反应。”Lily-Ann对着陈引佳坦白,“今天来的女生少,我打算今天再找点机会。” “陈墨焰说他虽然谈得多,但是很难搞。”因为之前觉得郑洛西对自己闺蜜有意思,陈引佳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一点他的事情。 “我也去打听了,我直接和Willson说了我想追他。”Lily-Ann和Willson是美高的同学,两人很熟。 “听说他交的女朋友也都是那种大美人,不过除了初恋好像没有超过半年的,最短的1个月不到就分了。” “这听起来是被白月光伤了心之后转型成渣男。”郑洛西该不会在搞什么宛宛类卿吧,陈引佳想。 “这个倒没听说,不过男的嘛,对初恋肯定和别人不一样。”说着又想到陈引佳和陈墨焰的事情,立刻找补一下,“不过也有人不在乎白月光,为了红玫瑰着迷的。” “……” 下午的时候,众人在船上午休,吃点东西,又向着Catalina(圣卡塔里纳岛)出发。岛上有一些小餐馆,还可以体验潜水或者浮潜,又或者绕着山骑行也能看到很美的风景。 大部分人都只带了简单的泳衣,所以男生女生在船靠岸之后都去浮潜了。 Lily-Ann想借着这个机会约郑洛西一起去浮潜,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换回休闲服,头发还是湿的,被他全部拂到后面,露出好看的额头。 “你们在这干嘛?”Lily-Ann走近,坐在了Willson旁边,“不去浮潜吗?”一边说着,一边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Willson。 Willson秒懂,直接和旁边的郑洛西说:“我有点累,Hardin,要不你带她去吧?” 郑洛西在旁边玩着手机,头都没抬:“我也不去,一会儿要和家里打电话。” 没想到他会直接拒绝,Willson给了Lily-Ann一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还想说些什么的Lily-Ann还在酝酿着下一个话题,就有一个男生过来把郑洛西叫走了。 “姐姐,这次我可真的帮你了,人家不接茬,我也没办法。”Willson直接摊牌。 “上次加他微信也一直没通过,他这人确实不好搞。”Lily-Ann抱着胳膊叹了口气,然后又觉得矛盾,“他这么难接近是怎么谈那么多女朋友的?难道每个都是他先主动的?” Willson的父母和郑家关系好,小时候逢年过节也总在一块儿吃饭,他虽然不清楚郑洛西每段恋爱的细节,但仔细想想似乎他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也不是啊,之前好像都是女生主动追他比较多。他也没现在这么铜墙铁壁的。除非……他已经有目标了?” 不知道为什么,Lily-Ann突然想到了感恩节的时候她们和陈墨焰一起吃饭,她和郑洛西不小心在拐角处碰到。 在那之前离开的,是方时蕴。 方时蕴的心愿 yelu1. 方时蕴从医院回家的路上,看到了使馆街上的圣诞树和装饰彩灯,才意识到今天是圣诞节了。 她对圣诞节没什么情感,之前只是会在节日当天和家里人定气氛好的餐厅出去吃饭。现在的她们已经连过节都是奢侈了。 妈妈近期一直在公司对账,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方时蕴想要问,但又怕问出来只是一些解决方法只有“等爸爸醒过来”的问题。 她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在了,正给小葵投喂零食。 小葵是只叁花猫,是高二的时候,方时蕴一家搬过来之后领养的流浪猫。一开始是方时蕴一直在照顾的,甚至想把小葵带去国外一起,但高叁开始方时蕴有点猫毛过敏,每次抱过小葵之后胳膊上就会起红疹,还会时不时地打喷嚏,就换成妈妈照顾了。 多亏了小葵一直陪在妈妈身边,让她即使在国外上学的时候也不至于每天都面对空荡荡的家。 “蕴蕴回来了。”妈妈把最后的洁齿饼干放到小葵的干粮碗里,将所有零食收进岛台的抽屉,“你晚上还要吃饭吗?不过家里好像只有速冻的馄饨或者方便面了。” “不吃了吧,我不是很饿。妈你晚上吃了什么?” “我也不饿,我和公司财务对了一天的帐,中午吃的晚。”妈妈走到岛台旁的餐桌边坐下,示意方时蕴也过去。 “有件事我得和你说一下。”妈妈拿出几张纸,“你爸爸进医院之后,公司开了无数次的股东大会了。我在这中间跑了好多关系,找了很多律师咨询,最后还是决定由我来当法人,申请破产。” “那我们家……”方时蕴的手指又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其实都是差不多的,你爸病了之后,那些股东一直起诉报警,就是想让你爸承担连带责任,毕竟光靠公司破产,根本还不了那么多钱……记住网址不迷路вir dsc.c òm “我老是觉得你爸醒了这些都能解决,但我和张主任谈了很多次,他的意思我也听懂了,你爸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妈妈哭了。 除非神仙在世,现在没有谁能够救她们。 方时蕴不敢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去说服了现在持股比例比较高的另外两个股东,让现在公司的法人换成我的名字,然后申请破产。”妈妈努力压制着颤抖的声音,尽量平缓的和方时蕴阐述现状。 “这样的话,你爸爸公司的事情就能尽快解决了,但是我和你爸爸名下的财产,有很大几率也没法保全。” 这件事方时蕴了解过,当时资金链断裂,负债很高,没有公司愿意再投资。光靠公司破产无法偿还7个亿的债务,再加上有人从中作梗,不断地举报爸爸在经营期间财产混同,想让他家的资产也来填窟窿。 妈妈即使不出来当这个法人,那些人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负债变成夫妻共同负债。 当了20年的家庭主妇,妈妈没有参与过公司的一项决定,也没有为公司工作过一秒钟,但债务却变成了夫妻共同的。 “幸好你高中的时候,我和你爸爸给你做了信托和储蓄类保险,还有这个房子,当时是落在你名下的。应该还能保住。” 妈妈叹了口气:“你去找你曾叔叔了吧?东西都给你了?” 方时蕴听到这个点点头:“护照和入籍书,我都拿到了,还有那张卡。”在洛杉矶的时候,方时蕴去了一次银行,里面是180万美金。因为父亲没有身份,在银行放了3年多,一分利息都没有。 “那些以后就都是你的钱了,你也长大了,自己好好研究经营吧。” 面对突如其来的巨额财产,方时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如果公司破产了,你和爸爸的存款也都没有了,那爸爸住院的费用怎么办?怎么生活?”方时蕴其实对家里的资产没什么概念,但她在想,除了这个房子,如果其他全部都要失去的话,那妈妈和爸爸在国内的生活呢? “你爸那边早年一直买了贵价医疗保险,现在住院保险公司给报销一部分,剩下的,我留了点钱,存在你小姨和舅舅名下各一部分。应该也够生活了。” “……” “我也年纪大了,以后生活上花不了什么钱。这个你放心。” 妈妈似乎把一切都打算好了。 方时蕴看着对面的妈妈,觉得她像个英雌。什么都不会的妈妈,不时生活在恐慌里的妈妈,居然就这样破釜沉舟,做出了决定。 妈妈以前最喜欢买衣服和鞋子,为了保持身材,每年都要辟谷两次。她还喜欢穿高跟鞋,即使她个子已经172cm,为了搭配每天的服装,还是穿好看的高跟鞋。 但是从去年开始,妈妈就没有再打扮过,每天都穿差不多的衣服和平底鞋,不出门的时候连脸都会忘记洗。 方时蕴总觉得,病倒的是爸爸,犯错的是跑路的叔叔,而受罚的是她和妈妈。 她委屈,她不服,她讨厌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吞噬了妈妈的精气神。 但是她不能放弃,不能退出,她要活下去,她要让妈妈再次过上以前的生活,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 “这次放假回来你就拿着证件去把户口注销吧,毕业以后就在那边找个工作,谈个恋爱,别回来了。”妈妈对她说。 “干嘛赶我走?你不要我了吗?这么大闺女不要了?”方时蕴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和妈妈讲话,想让她不要那么沉重。 “说实话,要不是要还债没钱,我都想换个房子住了。”妈妈看了眼周围,“我觉得待在这个家里好压抑,也不想你待在国内了。” 这个房子地段很好,小区很高端,是高中的时候才搬进来的。17楼的大平层,全景落地窗,视野很好,阳光也很好。 只是再好的阳光都赶不走心中阴霾。 今年的圣诞节,妈妈不破不立,承担了所有责任,贡献了全家的大部分财产,只为换平静的生活,以后再也不用被公司的各种琐事纠缠。 无论如何,方时蕴觉得自己可以卸下一部分重担了。如果妈妈不再纠缠于公司的事情的话,她应该压力会小很多。 记得之前的时候,方时蕴最害怕的就是妈妈的手机铃声——那代表着,公司又出事了。每次她接起来都要打很久的电话,然后告诉她一些没那么严重又或者很严重的坏消息。 她到现在还是很害怕那个品牌的手机铃声。 她们的日子,终于可以好起来了吗?她终于有机会,再次幸福起来了吗?不需要很奢侈,也不需要多幸运,甚至没期待着爸爸可以醒来,只要她们能让这份平静得以延长。 1月1号那天,她和妈妈去了京市很有名的寺庙,她和妈妈一人点燃叁炷香,对着主殿中间的释迦牟尼佛像虔诚跪拜。 ——我会让妈妈再次幸福起来的,以后这就是我的责任,方时蕴想。 交集 “How’sitgoing?Howwasyourwinterbreak?”(你最近如何?) “I’mactuallydoinggreat.Mymommadeabigdecisionforourfamily.Ifeelmoremotivatednow.”(我最近很好,我妈妈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这让我很有向前的动力) 新学期开学,方时蕴如约来见了学校的精神医师,医生简单的询问她的状态之后,让她继续按照现在的药量服用。 在药房门口等了20多分钟,方时蕴才拿到药,她把药瓶放进包里,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Irene!”赵若宁来学校打hpv疫苗,一进门看到方时蕴在窗口取药。 “Hello,好久不见。”方时蕴把药瓶扔进包里去,重新背在左肩上。 “你生病了吗?”赵若宁问。 “我最近很容易过敏,所以医生给我开了点药。”方时蕴照例搬出用惯了的借口,“我一会儿还得兼职,先撤啦。拜拜。” “拜拜。”赵若宁挥着手,看着方时蕴的背影,若有所思。 打完疫苗,赵若宁挥着有些酸疼的胳膊给崔染发微信,崔染应该刚下课,约她去奶茶店碰面,再一起去Chinatown(中国城)吃饭。 赵若宁从之前减肥成功之后就没有再忌口,挽着崔染的手走在路上,一直在咬手里奶茶的吸管。 “宝儿,你之前吃错东西,除了一身荨麻疹,校医院给你开的什么药啊?”赵若宁突然问旁边的崔染。 “开啥药啊,就让我去CVS买点Cla……什么的一个蓝色瓶子的过敏药,还给我推荐了个药膏。”崔染咬了口奶茶里的珍珠,“上次真的太倒霉了,我也是没想到我居然对猫毛过敏,我以后还想养两只呢。” “不过你问这个干嘛?你也过敏了吗?”崔染打量了一下赵若宁。 “不是,我刚刚打疫苗的时候碰到方时蕴了。”赵若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看她领了一罐学校开的那种橘色药瓶的药,我以为她生病了就问了下,她说是过敏。” “学校开的一般都是处方药吧,估计是啥不方便讲的呗。”崔染有点想要八卦的心思,“估计不是避孕药,就是些焦虑抑郁什么的。之前咱们学校大叁有个学姐就确诊双向,这学期开始直接休学了。” “避孕药……学校还给开这个?”作为连性教育都不太充分的中国留学生,赵若宁确实没想到学校还管这些。 “会啊,避孕药还可以调节生理期。高中的时候我月经不来,还吃过一段时间。”崔染继续喝着手里的奶茶,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赵若宁说,“这学期开学你看到郑洛西了吗?” “嗯……”赵若宁有点不好意思,“我们一起上一节物理选修,就是我之前给你推荐过的那个水课。” “你还喜欢他啊?” “上学期都没机会多认识一下,这学期也想着再多接触看看。”赵若宁不想对崔染说假话。 “Emmmm……宁宁啊……”崔染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个……郑洛西,他好像,找新女朋友了。” “……”赵若宁转头看向崔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曲文森的室友不是回国了嘛,他在机场看到郑洛西去JFK(纽约肯尼迪机场)接他女朋友了。” “哦……”那就是彻底没机会了。 “而且……他接的人咱们都认识。”崔染犹豫了下,还是决定一次性都讲出来。 “……” “就是方时蕴。” 虽然知道郑洛西是BA加CS双专业,但对于一学期一共4门课,两门都能撞到一起这件事,方时蕴还是有点被惊到。方时蕴看了眼坐在旁边的郑洛西,一度有点怀疑自己上的是抽象数学导论没错吧。 方时蕴一边跟着教授的板书记笔记,一边不住地乱想。 她无意和任何男生走近,但为什么她总觉得和郑洛西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奇怪呢。 是从那次拉斯维加斯的蹦极开始么? 又或者其实是更早的德州赌局? 仔细想想,他们之间的相识也不是一般的奇怪…… 方时蕴又想起上学期期末时,她还在图书馆对着论文抓头发,忽然看到郑洛西发来的微信,问她哪天回国。 他要了她起飞的航班号,说要开车送她到纽约。从费城开车到JFK要差不多两个小时,方时蕴想都没想就要礼貌谢绝,但没想到郑洛西搬出了在Vegas的事情。 ——他是很喜欢开车吗?方时蕴一度疑惑。 她这次回来也是郑洛西来机场接了她。他很有礼貌地帮她拿了箱子,一路开车送她回费城的公寓,方时蕴想请他出去吃饭,但郑洛西只说让她先回家休息。单纯地完成了司机的任务之后就离开了。 ——他应该还是在意之前那场赌局的结果吧。方时蕴想,居然还真的有人连那种赌注都会认真遵守啊。 思绪回笼,教授白板上的板书已经写满,有几行方时蕴怎么都看不懂。 这位教授是越南裔,英文口音方时蕴大部分时间都听得很吃力,刚刚想了点别的就连板书都要看不懂了。 那玩意儿到底是ρ(rho)还是p啊……方时蕴用手机拍照放大都看不懂,偷偷转头想瞟一眼旁边郑洛西的笔记。 郑洛西记笔记用的是Notability,方时蕴瞟了好几眼都没找着自己疑惑的那部分。 “是哪儿没看清?”郑洛西看她不时地侧头,摆明了是想看笔记,直接把iPad递给方时蕴。 方时蕴用手指上滑,总算找到了自己落下的地方,趁着老师还在写板书的时间飞快抄过来。 “这里也不难啊,你走神了?”郑洛西看着她抄的那部分,只是很简单的距离函数。 “这老师讲课我有的时候听不懂,”方时蕴用手机对着郑洛西的笔记拍了张照,把iPad还了回去,“我还没习惯他的口音。” 学校的教授们来自世界各地,方时蕴目前遇到过中国教授,意大利教授,英国教授,还有美国本地的几位。一般来说口音的问题是可以习惯的,一开始可能听不懂教授的用词或者语调,但是集中注意力上一段时间的课,就会好很多了。 幸好数学系基本上所有老师都是要写板书的,讲一句写一句,听不懂还可以抄下来。 下课之后方时蕴约了王羽禾在学校食堂吃饭,听说这学期的自助有一个很好吃的意面,两个人决定去尝个新鲜。 “你的Recitation是什么时候?”郑洛西跟在方时蕴后面问道。 “下午两点半,还在这栋楼。” “那你今天可以请我吃饭了。”郑洛西直接道,方时蕴听到他的话没再继续往前走,回头来看他。 “我也是下午两点半。”郑洛西补充了一句。 …… 王羽禾看着郑洛西跟着方时蕴走过来的时候,并没有特别惊讶,只是心想「果然他喜欢方时蕴」。 “今天只能先请你吃学校食堂了,下次你提前和我说的话,我去纽约请你吃米其林都可以。”方时蕴觉得,虽然她之前承诺过请郑洛西吃饭,但和朋友的约会还是有先来后到的。 学校的食堂是典型的自助餐,郑洛西去取餐的时候,方时蕴只给自己先倒了杯可乐,一口甜甜的气泡饮喝下去,一上午丢失的脑细胞都被激活了。 “你们俩果然真的在一起了啊。”王羽禾一语惊人,直接大招起手,方时蕴听了都呛咳了一下。 “咳咳…咳……啥?” “我加的一个小群里一直在讨论,你这次回来,是郑洛西接的你吧?”王羽禾切着手里的牛仔骨,说道。 “什么群……我和他没在一起。”方时蕴很少会遇到像现在这样的情况,不知道应该先回答哪件事情。 这时郑洛西拿着餐盘和可乐回到桌前,坐在了方时蕴旁边。 “你不吃东西吗?” “一会儿吃。”让她先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再说。 王羽禾看方时蕴反应这么大,拿出手机找到群聊里发出来的一张照片,直接递给方时蕴。 “你回来那天有人在机场看到了,还拍了照片。”说着又看了看旁边的郑洛西,“给你俩拍得还挺好看的。” 郑洛西这才听出这件事里还有他的戏份,侧过头看了眼王羽禾的手机屏幕。 是在接机口,他推着方时蕴的行李,方时蕴背着一个Goyard的大购物袋,随意扎着一个丸子头,戴着墨镜,好像正侧过头和他讲话。 照片里看起来他们真的像情侣一样,自然又暧昧。但郑洛西知道,当时方时蕴只是在和他说“谢谢,麻烦你了。” 方时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有点无语,这都是些什么绯闻女孩的剧情,现在的人真的有这么闲么。 方时蕴叹了口气,把手机还给了王羽禾。 “如果后面还有人讨论的话,麻烦帮我说句公道话。”之后就去取吃的了。 王羽禾正打算收起手机,斜对面的郑洛西突然把手机递过来:“同学,加个微信。” “……”她能说自己已经猜到是为什么了吗? “刚刚那张照片麻烦发我。”郑洛西写上备注,给王羽禾发送了好友申请,“另外,如果你有她课表的话,麻烦也一起发我。” 她所追求的温暖 下午下课回到家以后,王羽禾正在厨房煮米线。 “你要吃吗?我可以多煮一点。”王羽禾提议。 “嗯……请投喂我。”方时蕴上了一天的数学课,突然觉得大脑有点运转过热,反应都变慢了。 “不过你中午的话没说完啊,你和郑洛西到底怎么回事啊?” “简单来说就是,他欠我一点东西,所以还我人情而已。”方时蕴突然觉得自己和郑洛西现在的关系,还真的不太好定义。 “我看他没那么简单哦。”王羽禾开始把米线放进煮沸的水里,“中午你去取餐的时候他问我要你的课表,还要走了那张照片。” 方时蕴听到后愣了一下。 真的看上她了啊。 虽然方时蕴只在高一的时候谈过一次恋爱,但她多多少少能感知到别人对自己的喜欢,从初中开始方时蕴就有多多少少收到过男生的表白,高中的时候甚至吸引了一个高年级的学姐追求她。 从郑洛西和她在德州局上打赌的时候,方时蕴就察觉到了。不过听说他换女朋友换得很勤,方时蕴当时觉得可能过段时间他就会换目标了。 “我不想谈恋爱,也不喜欢他。”方时蕴希望下次王羽禾在合适的时机、在群里聊天的时候,可以稍微传达一下自己的意思。她承认自己对郑洛西有过几个瞬间的好感,但也知道那绝对还算不上喜欢。 “那或者,他就是喜欢不喜欢他的那种人呢?”王羽禾以前听说过这种人,叫什么来着,“叫……回避型依恋还是什么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虽然接送过我几次,但我们还没变成闺蜜。”方时蕴拿出手机,开始挨个刷社交软件,一边等着开饭。 跳过郑洛西的话题,王羽禾和方时蕴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各自的爱情观,恋爱史,后来又聊到国内好看的剧,以及K-pop的各种偶象团体。 周四的MGMT101上,方时蕴除了郑洛西,还遇到了曲文森和其他几个之前一起玩过的男生女生。一百多人的大课上,他们坐在一块儿,方时蕴的一边是过道,另一边是赵若宁。 郑洛西来的时候看了她们一眼,坐在了一个认识的男生旁边,正好在方时蕴后面。赵若宁似乎是今天刚换了课,周二的时候,方时蕴并没看到她来上。 她一边用电脑记着投影上的ppt,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侧头问方时蕴:“你上节课的笔记可不可以借我呀?我刚加了这节课。” 方时蕴点点头:“我微信发你,不过我也没记什么。”课后教授都会把ppt放出来,方时蕴的笔记也只有不到5行内容。她用手机给自己的笔记拍了张照片,直接发给了赵若宁。 “你背着这么厚的一个笔记本,不重吗?”方时蕴的笔记本是那种学校书店会卖的经典款,比A4纸稍微宽一点,像是四合一的款式,特别厚。 “比电脑轻一点。”方时蕴拿在手里掂了掂,“我其他专业课都得靠这个。” 去年的时候她在UCI也是拿iPad记笔记的,为了书写舒服,还特地贴了类纸膜,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某次更新之后,她的笔记就全部都没了,备份也不见了。从那之后,她就是传统纸笔的忠实拥护者。 下课之后方时蕴要去星巴克兼职,就提前和众人告别。她今天的shift是下午1点到5点,她这学期的课没上学期那么宽松,所以她打算干完这个月后面就不再兼职了。 今天方时蕴是咖啡师,不断地做咖啡,做星冰乐,以及各种客人们的定制菜单,忙起来的时候一次性要做两杯,这边打奶泡,那边还要等着搅拌机工作。 “IhaveaventicaramelcrunchfrappuccinoforEmily.ForEmily!” “AgrandeicedmatchawithlavendercreamforJason!” 她拿着新做好的一批饮品在取餐区喊人,店里有点吵,她尽量放大声音,但她中气不足,听起来还是软软绵绵的。 “IcedshakenespressowithoatmilkandhalfsweetforHardin…”方时蕴怔了一下,郑洛西已经走到了柜台前。 “谢谢。”他接过咖啡,对她笑了一下,又走回座位上,就像其他的客人一样。 方时蕴无暇顾及太多,又转身回去继续做源源不断的order。直到快到叁点的时候,店里的人才稍微少了一点,方时蕴有点累,借着上厕所的借口去休息一下。 回工位的时候,她发现郑洛西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专注地看着电脑。方时蕴没多想,只是继续回去帮其他同事做饮品。 “Irene,wehave1orderofchickenpocket.Couldyouhelptowarmitup?”(有人点了一份鸡肉卷,你可以帮忙加热一下吗?) “Sure.I’monit.”(没问题,我来。) 方时蕴从冷柜里拿出一个鸡肉卷,放进烤箱里加热,拿出后放进点单时准备好的纸袋里。方时蕴看了眼上面的名字……本来打算喊一下的,但现在看来不用了。 现在店里人没那么多,方时蕴拿着纸袋走到郑洛西的桌前。 “Ajalape?ochickenpocketforHardin.”方时蕴递给了郑洛西。 “谢谢。”郑洛西微笑着接过,“现在星巴克的服务变好了。” “谢谢惠顾,好吃再来。” 方时蕴正要回去,郑洛西突然叫住了她:“什么时候下班?” 她回头,突然一瞬间有种感觉,“5点……你在等我……?” 这学期方时蕴的兼职排班少所以没注意过,但上学期她记得从来没看到过郑洛西在星巴克学习。 “对啊。”郑洛西向后靠了靠,在椅子上看向她,“我在等你请我吃饭。” 考虑再叁,方时蕴还是和负责人说了一声,提前1小时下班了。幸好店里不是很忙,负责人也很照顾来兼职的学生,只说没关系就让她下班了。 她换下围裙,拿着包坐到郑洛西对面。 “你想吃什么?”又想到他之前才点过一个鸡肉卷,猜测道:“你不会连午饭都没吃吧?” “你想吃什么?”郑洛西没回答她的话,只是反问她一句。 方时蕴想了一下,“你吃韩餐吗?” “可以。” 郑洛西跟着导航来到了一家叫做SuwonGalbiTang的店。一进门韩国阿姨们好像认识方时蕴,很亲切地问候了几句,领他们来到一个靠墙的沙发四人位。 “虽然这家店很小,也不是米其林一二叁星,但是是我在全美国最喜欢韩餐店,你可以尝试一下。”方时蕴进来之后似乎放松愉悦了很多,还对着菜单给郑洛西推荐了几个明星产品。 点完菜之后,阿姨拿着一听雪碧和一个冰杯给方时蕴,还用带着一点韩语音调的英文问郑洛西喜欢喝什么饮料。 “是阿姨想要赠送我们饮料,你有什么想喝的吗?” 郑洛西礼貌地谢绝了阿姨的好意,他拿着手中的大麦茶喝了一口。 “你经常来这里?”这家店离他们住的公寓有点距离,刚刚看了下似乎离地铁站也很远,她来这边吃饭应该要打车。 “嗯,带朋友来,有时候我自己一个人也会来。”方时蕴很少会一个人出门吃饭,但是如果是这家店的话,她可以毫无负担的来。 “虽然这家店不大,但是排骨汤真的做得很好,不比那些豪华高端的餐厅差的。”方时蕴努力地宣传。 正说着话,阿姨推着餐车出来,把两份排骨汤放在桌上,还细心的用剪刀将牛排骨剪成小块。炖的软烂的牛排直接脱骨,骨头被阿姨夹出来放到桌上的空碟里。 肉汤的香味向四周弥漫,汤被熬煮的微微发白,汤面上点缀着零星的葱花和鸡蛋丝,让人看着就很有食欲。 方时蕴中午为了赶去兼职,只吃了一个苹果,现在一份美味的牛排骨汤就在眼前,饥饿感顿时袭来。 “很香。”郑洛西也被骨汤的香味诱惑,用勺子舀了一勺汤,放在面前微微吹着。 “这个很烫,要多吹一会儿。”方时蕴友情提醒。 “嗯。”郑洛西很乖地答应一声,又问道:“为什么说这里是你最喜欢的韩餐店?” 这家店的排骨汤确实很香,但纽约或者其他地方的店也不差,这里店面小,位置也被周围的各种韩餐包围,从表面上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里的叔叔阿姨都很喜欢我。”方时蕴把一勺米饭放进汤里泡着,“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和王羽禾一起,那个时候阿姨就夸我很漂亮,还很热情的给我推荐她家的招牌。” “后来我带着Freya来,阿姨们还记得我,还给我赠送了饮料。 “柜台后面的那个叔叔和刚刚给我们点菜的阿姨是夫妻,之前有一次阿姨还说要是有一个像我一向漂亮的女儿就好了…… “反正我每次来,阿姨都会很热情地问我最近怎么样,像家里的长辈一样关心我。” “就像刚刚给我们上菜的时候,阿姨还用韩语夸了你长得很好看。”方时蕴细数着她在这家店里的点滴,毫不遮掩她对这里的好感。 这里的阿姨总是笑容满面,即使忙碌的时候,也会和她简单聊几句,就像是家里的长辈一样。不管是她带着朋友,还是一个人,不管是她认真化了妆搭配了衣服,还是她偶尔颓靡素颜没洗头的时候,阿姨们总是会用很温暖积极的语调来关心她、夸奖她。店家的夸赞是真心也好,又或只是经营手段也罢,在她精神上比较脆弱的时候,这种细小的温暖会紧紧地抓住她的心脏。 “难怪你会喜欢这里。”郑洛西看着碗里的排骨汤,突然有了别样的想法。 郑洛西没想到她会是因为这种理由喜欢上一家店。他也有总是光顾的小店,小的时候也总是偷偷光顾路边摊,但是他从来没有和因为店家的性格而喜欢过哪一家餐厅。他从小到大周围都围着很多人,父母、亲戚、朋友、兄弟、保姆、管家、女朋友等等等等。 他不会因为别人在细节处流露出的好意而触动,也不会为了那丝丝缕缕的温暖而停留。 救 结账时,郑洛西把方时蕴的卡拿开,递了自己的卡放在小托盘上给了阿姨。 “这顿还是我请,因为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对上方时蕴疑惑的表情,郑洛西简单说明。 “可是那也是说好我请你吃饭的……”明明只是简单的还个人情,但却没想到这人情越还越多。 “上次在学校食堂你已经请过了。”郑洛西手里拿着卡包,看着方时蕴,“下个月第一周的周五,你能不能翘一天课?” 方时蕴的专业课基本都是数学,这些课老师基本都不会点名。周五她确实没有要查Attendance的课,不过郑洛西的邀约应该不只是周五那么简单。 “我表姐要在结婚了,下个月要在LA办婚礼,请你作为我的女伴一起去。”他的话里透露着郑重和礼貌,但是他的姿态却很随意,说话的时候,他还在阿姨给的小票上写小费并签名。 方时蕴虽然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比之前亲近了很多,他们已经可以自在的相处和聊天而不会尴尬,但是家人的婚礼和晚宴,又未免太过私人。她说不好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放任这种靠近。 到达公寓门口的时候,方时蕴还是拒绝了他的邀请。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派对,是家人的婚礼;她和他之间也不是单纯的朋友或情侣,而更像债主和欠债人。 至于到底哪一方是债主,方时蕴现在也搞不清了。 今年过年就在开学的第二周,除夕正好在周中,于是大家都只是约定在那周的周末去中国城一家新开的川菜馆聚会,除夕那晚方时蕴在家里煮了速冻水饺,并且给了室友一个装着10美金的红包,王羽禾也跟着她一起按照北方习俗过了年。 周六的时候,方时蕴一个人去见了学校的therapist(心理咨询师),之后打了Uber去餐厅聚会。 最近方时蕴情绪很好,家里的事情也一直很平静,国内大年初一的时候,妈妈还给她转了帐当作大红包,一切似乎都好起来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Uber上的香薰让她难受想吐,方时蕴坚持到还有6分钟车程的时候,还是打算下车走路过去。她跟着地图的导航,走路似乎比坐车去有更加便捷的路线,她按照路线七拐八拐,导航将她指引向了一条人很少的小路。 她一边看着手机一边继续向前,导航显示再过两个路口之后右拐就可以到达餐厅了。今天天气很好,是个大晴天,只是这条小巷里没什么人,两边不时出现一些空旷的荒地,街道边有几处堆着已经被塞满到溢出的大型垃圾桶,偶尔会经过一两个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瓷器或纪念品店。 方时蕴很少在学校的范围外走这么久的路,这条街相比中国城的其他主干道来讲有点过于的冷清,所以她不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走着走着,她突然看到街道的另一边,对面走过来一个穿着很破烂的人,应当是个流浪汉,很明显的拉丁裔长相,还是刚开春的天气,他却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已经发灰的米色短袖,和一条灰色的中长裤,是那种随便一个超市里都能找到的款式。他只有一只脚穿着人字拖,头发和胡须乱成一团,其中一只手拎着一个酒瓶。 他似乎已经不是很清醒,一直盯着斜对面走来的方时蕴看,方时蕴察觉到对面的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她加速了前进的脚步。 刚刚交错的时候方时蕴看到了,除了一只手拿着酒瓶,他的另一只手伸进了裤子里。 方时蕴从没有遇到过现在这样的情形,她不断地加快脚步,却感受到刚刚交错而过的流浪汉已经跨过马路,跟在了她身后。 自己离前面的大路还有700米的距离,前方还有一家看起来不知道是否在营业的店面,她快速地判断是否应该全力向前狂奔到大路上,还是跑进那家店里寻求店主的庇护。正当她想着先跑起来再说的时候,有人从身后抓住了她的胳膊,方时蕴一瞬间汗毛直竖。 但随之而来的白檀香味将她包裹。宽大温热的手掌将她拉向身侧,随后搂住了她的肩膀。那个时候,方时蕴突然意识到,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身上已经没有了混杂着的难闻的烟草味。 “别乱跑。”郑洛西搂着她肩膀的手传来温度,一边带着她向前走,一边回头看了眼停在身后的流浪汉。 “……你怎么在这?”方时蕴还没完全从刚刚的恐惧中缓和过来。 “那边有个私人停车场。”郑洛西指了指方时蕴刚刚路过的一片用铁丝围起来的空地。 “刚刚我……他好像……我……”方时蕴不知道要怎么说刚刚的事情,想象中的危险很幸运的没有发生,但还是感到源源不断地后怕。 “没事的,他走了。”郑洛西低头看向方时蕴,搂着她肩膀的右手轻拍了两下,“餐厅就在前面,右拐就到。”说着放开了手。 方时蕴点点头,跟着他一起继续往前走。 他们进门的时候,很多人都已经到了,王羽禾旁边留了位置给方时蕴,而郑洛西则坐在了曲文森和何晋言中间。 新学期开学,这次人出奇的齐,不仅有总是见面的崔染和赵若宁,就连许久没见的Mia和其他朋友都在,老板合并了叁张长桌才完美对齐了她们的人数。 “你们俩怎么一起来的?”王羽禾偷偷在方时蕴耳边问。 “刚刚路上碰到了。”方时蕴还在不住地回想刚刚的事情。 “本来就在传你俩的谣言,我看这下是解释不清了。”王羽禾刚刚就注意到他们俩进门的时候,对面的何晋言脸色的变化。 方时蕴现在完全没心思想那些,拿起旁边的茶杯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一顿饭吃得她头昏脑涨,周围的人都看出方时蕴的沉默,只有有人和她搭话的时候她才会说上几句。 晚上,方时蕴吃了四粒褪黑素,依旧是毫无睡意。 如果当时没有人出现,那个流浪汉真的会追上来吗?她大概率会跑进那家店,那样的话店家真的会帮她吗?还是说店家也会心起歹意,自己反而是羊入虎口呢? 自己当时手里拿着手机,居然完全没想到要报警这种可能。那时的自己大脑一片空白,居然连最基本的求救方式都想不到。 她不断地复盘,忍不住地去想另外的可能。她知道,是郑洛西的出现,让那个流浪汉退缩。某种程度上,是他救了她。 可是他不会一直出现来救她。 她要不断的复盘,找到自救的方法,又或者不再让自己陷入到任何的危险之中。 认清现实 周叁的晚上,方时蕴接到了小姨的电话。 除了年叁十那天,方时蕴和妈妈打了视频,之后的周末妈妈没有再联系她。她本来想给妈妈发个微信,却又习惯性地害怕,害怕家里又出了什么事。但是一直到周二也没再收到妈妈的信息,方时蕴给小姨发了消息,想问下她们今年的新年过得怎么样。 等来的,果然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爸爸又进抢救室了,幸运的是,他再次战胜了死神,从生死线上回到了尘世中。 可是妈妈,却被推向了深渊。 “你妈妈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才没告诉你。但是我真的是看不惯你小姑那一家人,大过年的对你妈不闻不问也就算了,还对她那么说话。 “你说你妈妈这两年也不比以前了,受了多少打击啊?我和你叁舅看着都心疼。结果你小姑夫喝多了耍酒疯,打着电话来骂人,张口就是你妈妈钻钱眼儿里了,说什么不管你爸爸。哎呦喂,还想让你妈怎么管啊?他们是一点儿不看你爸爸留下的什么烂摊子……” 小姨越说越气愤,原本她只是想让方时蕴和她小姑沟通一下。 宋亚辛也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说了太多,沉默了一瞬,又叹了口气,“……蕴蕴啊,你呢现在也长大了。你姑姑们不理解你妈妈,但是你要理解。你妈妈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能把你爸爸这件事儿了了的。 “你要是说你爸爸现在还好好的,那也许公司不会走到这一步。他人脉那么广,没准儿真的能找到别的办法。但是你妈妈她当了一辈子的家庭主妇,能力呢确实有限,她能走到今天有多难,你也是知道的,对吧?” “……”方时蕴全都听懂了。 曾经在病房里和大姑的对话,当时自己以为她成功地成为了妈妈的盾牌;圣诞夜和妈妈的对话,原以为之后可以为这个家庭负责;元旦在寺庙里下定的决心,觉得以后自己可以成为妈妈的依靠。 到头来,自己什么都不是。 她没有成为盾牌,没有成为依靠,更没有能力庇护任何人。 她只是,一味地在逃避而已。 她在大洋彼岸,妈妈却身在前线,究竟谁才是谁的港湾。 凌晨1点,方时蕴依旧没有睡着,她独自一个人坐在公寓的大堂里,很偶尔有同公寓的住客进出遛狗。 她想起了去年在Irvine(尔湾)的时候。 那时候在加州她考了驾照,买了车。家里出了事,她被一波又一波的坏消息淹没。那段时间她也曾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开车,去离家30分钟的一家餐厅。 那家餐厅开在山上,营业时如果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山脚下整个城市的夜景。马路上的路灯连成一条条或笔直或蜿蜒的线,中间偶尔有车穿过。那里的夜景不如京市繁华,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好看的霓虹灯或彻夜点亮的广告牌,但方时蕴在那夜景之中,找到了这座城市活着的证明。 那时她在凌晨开车上山,餐厅早已下班,整个停车场只有她那一辆车。她停在最边上的位置,隔着安全围栏,隔着中间的灌木和树丛,看着脚下城市的灯光。 她那时终于可以得以平稳的呼吸,心里会找回久违的平静。 但现在,她无处可去。 她不想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却也哪里都去不了。之前被流浪汉追的危机感还未完全消散,学校邮箱里还能时不时收到校园内发生犯罪需要避让的提醒。这栋楼的大堂,就是她能逃离到的,最远的地方。 她双腿上下交迭坐在大堂的其中一组沙发上,把一个抱枕抱在怀里,一只手支在上面撑着下巴,看向落地玻璃外面的大街。凌晨1点的街道上安静地很,很偶尔会经过一两个人或车子,这栋楼隔音很好,大堂有着很好闻的熏香,淡雅又安静。 她在发呆。有时候在想很多事情,有时候又什么都不想。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她不知道要在这里坐多久,才能让她重新蓄出力量,回到自己的房间,迎接新的一天。 “你在这儿干什么?”身侧不远的地方立着一道人影,方时蕴闻到了淡淡的烟草的味道。 “你在这儿干嘛?”方时蕴看向他,脸上没有表情,虽然是仰视他,但眼中却透着淡淡的疏离。 “偷偷出来抽根烟。”郑洛西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银色的机身上闪过两个十字架花纹的光影,“我爸妈来了,只能出来抽了。” 郑洛西其实已经发现她很久了,他出门抽了支烟,又回来,中间还有一个遛狗的人进了大楼,但是她都没看过一眼。她盯着对面的落地窗,思绪却不知道已经飘到了哪里。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要在意,但就是这样,越来越在意。 “所以,大晚上的,你怎么在这坐着?”他不死心,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继续问了一次。 “……”方时蕴看着他的眼睛,好像不知道要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想说。 终于,不知道过了1分钟还是20秒,她开口了:“其实在这种时候,我真的不想说话。” 她很感激在之前堂皇失措的时候,他的出现;但现在,是她只想一个人坐在这里,保持沉默的时候。 “你看起来不开心。”郑洛西没有因为她冷漠的回复而不快,只是更加地探究。 “嗯。我现在一点也不开心。”方时蕴回答。 …… 郑洛西离开了。 方时蕴后来没再说话,他起身的时候,留下一句话:“不如再考虑一下我上次的邀请,去加州散心。” 方时蕴答应了郑洛西的邀请,和他在周五坐上了去洛杉矶的公务机。GulfstreamG800比一般的飞机还要再快一点,大概4个半小时就可以直接到LAX(洛杉矶国际机场)。 准备吃午餐的时候乘务员为郑洛西准备餐桌,今天的主菜是黄油香煎鳕鱼配菠菜柠檬汁搭配生菜沙拉。她将餐布铺在桌子上,为他们摆好餐具。 对面的方时蕴已经睡着了,乘务员正犹豫是否要叫醒她用餐时,郑洛西抬起手,阻止了她。 她睡得很熟,熟到让人不想吵醒她的程度。为了赶飞机,方时蕴没有化妆,头发也是披在身上,戴了一顶黑色的侧边绣着小雏菊的棒球帽。帽檐并未刻意下压,所以她侧着靠在后面睡着的时候,郑洛西还是可以看到她眼下轻微的深色色块。 郑洛西自觉不是一个细心的人,他的世界从出生到现在都是满满当当、丰富多彩的,大多数时候他只能注意到很小一部分的事情,但是对于方时蕴,他却总是在观察。 看到她现在在对面睡得不太舒服却又很沉的样子,郑洛西回想起了她在大堂发呆的那个夜晚。那时候都已经凌晨两点多了,不知道那一天晚上,她在那里坐了多久。 同行 飞机降落的时候,方时蕴还在吃着桌上的莓果酸奶碗。虽然她也是被好好地宠爱着长大的,但也还是震惊于这种奢华的体验。坐公务机降落时不需要系好安全带,也不需要调直座椅靠背,也没有小桌板要收起,整个飞机安静又平稳地降落在LAX,她没有一点旅途中该有的疲惫。 原来这就是傍大款的快乐吗? 飞机滑行了没一会儿就停下,方时蕴和郑洛西下了飞机,毫无意外的,一辆劳斯莱斯幻影已经等在那儿了,阳光下发出了好看的深紫色的光彩,好像加了细闪一样blingbling的。随机的男乘务员将两个人的行李交给了司机,司机简单的点头和他们二人打了招呼,放好行李之后就又回了驾驶位。 “现在还饿吗?还是要回去休息?”郑洛西上车后问她。 “我不饿了。不过……我们住哪个酒店?”她到现在都对之后的安排一无所知,只知道明天是他家人的婚礼,他们周日下午才会飞回费城。但是她实在没太多话要和郑洛西说,如果这叁天都和他待在一起,她可能会憋死。 于是她刚刚就联系了在LA的朋友,打算去找她吃饭聊天。 “我们不住酒店,住家里。” “……可是你爸妈不是也在吗?”这不合适吧,她能说她并不想住别人家里吗? “我爸妈他们明早需要参加婚礼的一个环节,会和我舅舅他们住一起,不会过来。我们和我朋友他们住在一起,你上次见过的,秦无忧。” “喔……”方时蕴点点头,这样的话她去找朋友什么的都会很方便。 不过方时蕴想要出去找朋友的计划还是失败了,因为郑洛西说下午还有其他行程。 郑家的房子在比弗利山上,通往门口的小道两旁是清澈干净的水池和方台型的对称小型喷泉,一段台阶后两侧是精心打理过的矮木丛,经过巨大的门厅,方时蕴的视线穿过两侧的旋转楼梯和巨大的会客厅,直接看到了远处落地窗外的绿地和湛蓝的天空。 不需要全部参观方时蕴就知道自己刚刚真的是杞人忧天,这房子根本就大到离谱,即使她爸妈也住在这边,估计平时不是刻意的话也根本碰不到面。 一个外国阿姨帮她拿着箱子,带她到二楼左侧的第二间房,客厅、水吧、卧室、卫生间、衣帽间一应俱全,从客厅连到卧室的全景落地窗可以直接看到屋外的草坪和游泳池,远处无云的天空以及被夹在中间的绵延的山脉。 住在这里是不是就不会有任何烦恼了呢,方时蕴短暂地幻想。 “Irene?”方时蕴正在乱想,身后一个甜甜的女声叫了她的名字。 回头看到是一个很娇小的女生,皮肤是浅浅的、健康的古铜色,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叫Amelia,是秦无忧的女朋友,也是他们的发小。”女孩有很纯正的京市口音,让方时蕴听着很亲切。 “我叫方时蕴,当然你也可以叫我Irene。” “终于见到你了,我听说了你很多事情。”Amelia喜欢面前女生的漂亮眼睛,一时之间很想和她亲近,“你们吃午饭了吗?我们正准备要去吃饭,下午我们一起去GettyVilla(盖蒂别庄)逛逛。” “我在飞机上吃过了。那我们下午见。”方时蕴没想到下午要去GettyVilla,作为着名收藏家的遗产,现在正在作为博物馆运营。之前她在Irvine上学的时候就很想找时间去逛逛,没想到今天有这个机会。 想到下午要出门,方时蕴拿出化妆包,重新洗了脸,化了妆,卷了头发,换下身上一整套的米棕色休闲服,换了一身Zimmermann的白色吊带刺绣花纹抹胸和同款刺绣花纹长裙。这条裙子她专门拿去改小了腰身,让它变成高腰,露出一节小腿。为了方便走路,脚上穿了双白色的CHANEL网球鞋,露出一点白色的棉袜,包裹着纤细的脚腕。 虽然费城还是十几度的天气,但沐浴在日光下的洛杉矶已经可以到30度左右。为了防止早晚温差,她打算拿件水洗蓝的牛仔外套搭着。 她之前在社交软件上看到GettyVilla门口有一个长长的很好看的游泳池,不知道下午有没有机会让Amelia帮她拍张照片。照着镜子,她觉得脖子附近有点空,又拿出一对海星模样的耳饰,海星被铺满了细碎的水晶,偶尔被阳光照着闪闪发亮。 她准备的差不多,想着应该还有点时间,于是走到阳台补充一点维生素D。她看着楼下被精心打理过的宽阔草坪,以及远处的巨大的泳池,拍了张照发给了陈引佳。 她刷着朋友圈,发现陈引佳前几天也发了一张照片:是仰视的视角,她和陈墨焰逆着光,在接吻。方时蕴自己不怎么发朋友圈,所以每次刷到的时候都不太及时。 想起元旦的时候,陈引佳就给方时蕴发过微信,说她接到了陈墨焰的告白,他们正式在一起了。方时蕴没太意外,陈引佳那么喜欢他,他们在一起是迟早的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陈引佳才在朋友圈官宣。 手机振动,是陈引佳的消息: 【FreyaC.:woc好漂亮,这是哪里?下次我们去拍照。】 方时蕴刚想回复,景色确实好看,但再想来参观怕是有点难。却听到有人敲响了房门。 方时蕴打开房门,请郑洛西进来。 “休息好了吗?一会儿我们一起去GettyVilla转转。”他手里拿着一件很长的套着防尘袋的衣架,黑色硬挺的棉质混纺布面上,印着大大的品牌名称——AtelierVersace。 “这是明天的衣服,虽然我们不是伴郎和伴娘,但因为是家人所以会有一个特别的环节。” 早上在飞机上,就有一位穿着黑色粗呢外套的白发阿姨给自己量了尺寸,当时郑洛西就解释说,是为了把衣服改得合身。 郑洛西和她大致说了下明天的流程,就约好15分钟以后在主厅见面,一起出发。 她收拾了东西,背着一个黑色Chanel31nano就走到中厅。 郑洛西里面穿着白色纯棉背心,外搭Balenciaga的黑底白条纹衬衫外套,腿上穿一条黑色的工装及膝短裤,露出修长有力的小腿。 他看到方时蕴出来,直接带着她走向车库方向。 “我们直接和无忧在那边见。” 方时蕴没说话,直接跟上他的脚步。 到达GettyVilla的时候,还是下午一点半,正是太阳直射的时候,方时蕴从银灰色的法拉利上下来,和郑洛西收获了很多目光。秦无忧他们还在路上,两个人就先沿着别墅外的喷泉水池散步。 主楼正对着的超长喷泉水池被日光晒得波光粼粼的,水池两侧是鹅卵石铺设的人行小道,他们走在更外围的长廊里,并不会很晒,偶尔还能看到造型奇特的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水池的一端,一座黑铜塑像是一个侧卧着的男人的模样,躺在水池里的石头上,其中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似乎在指向太阳,又或者在暗夜时分细数星星。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方时蕴第一次问了关于郑洛西过去的事情。 “小时候来过吧,有点记不清了。”郑洛西看了看远处,有的树还光秃秃的,“之前洛杉矶有山火,更早以前那些树都还很茂盛。” 两人继续沿着走廊向前,今天下午的人不是很多,方时蕴刚刚还看到路过的一棵树下,有情侣在接吻。 没走几步,看到秦无忧和Amelia朝着对面走过来,Amelia穿着件好看的印花连衣裙,高展双手和他们打招呼。 喜欢上一个像太阳一样温暖的女孩不需要费很多力气,方时蕴对Amelia的好感从认识她的第一瞬间就开始了。 “这里好漂亮。”Amelia对方时蕴说,“我们要不要在这里拍张照?” 方时蕴正有此意,把手机递给郑洛西:“帮我们拍张照片吧。” 两个风格完全不同的女孩子站在一起,在阳光下微笑。方时蕴很少拍照,偶尔拍也是典型的站桩型选手,肢体僵硬,没有太多动作和姿态。但是她个子高、体态好,对着镜头侧脸微笑,头骨立体,怎么拍都很好看。 郑洛西还是蛮会给女生拍照的,一连拍了5张,都把两个人拍得很好看。 “噢吼,Hardin。”Amelia看了眼方时蕴手机上的照片,“还是你会拍。” “老婆,我拍的也很好啊,你看看。”秦无忧有点不服。 “你把我腿都截成两半了,哪里拍得好了。”Amelia对秦无忧的拍照水准不敢恭维,只让方时蕴把手机里的照片AirDrop给她。 两组人顺利会合,买了票进了Villa里面参观。博物馆里收藏了很多古罗马和古希腊的艺术品与雕塑。别墅本身的设计也很有艺术风格,结合了光与影,动与静,也一样是被展出的艺术品。 这地方并不很大,大家四周走了一圈,方时蕴在二楼帮着Amelia又拍了几张照片,秦无忧和郑洛西去找工作人员换停车券。 “刚刚来找你们的时候,可是一眼就看出来了。”Amelia看着方时蕴刚刚给她拍得照片,一张张浏览,“你们俩个子都好高,超级显眼,我们在水池对面一眼就看到了。” “因为我穿白衣服也比较显眼吧。”现在温度还很热,方时蕴把外套放在了车上没拿下来。 “不过我说句真心的,我和Hardin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虽然没穿过同一条裤子,但还是很了解他。他应该是真的喜欢你,而且你们看着好配!”Amelia毫不隐藏自己想嗑cp的心。 方时蕴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让Amelia把刚才在楼下拍得几张空镜也一起发给自己。 心跳 在离开GettyVilla之前,郑洛西问她要不要找吃点东西。方时蕴其实不是很饿,但她有点馋咖啡。 在GettyVilla就有自营的咖啡馆,他们四个人就在咖啡馆找个地方坐下,Amelia还点了份下午茶套餐。 “Irene,吃点东西吧。听说你在飞机上只吃了一份酸奶碗。”Amelia拿过一份巧克力的可露丽递给方时蕴。 “谢谢。”方时蕴用盘子接过Amelia的好意,叉了一小块吃起来。 秦无忧和郑洛西去拿点好的饮品,方时蕴看到他们在取餐区等待的时候,还有两个很漂亮的华人女生上前搭讪,似乎是想要联系方式。 秦无忧说了句什么,又指了指方时蕴这边,两个女生就抿了抿唇走开了。 “算他识相。”Amelia似乎有点不爽,用叉子狠狠叉了块火鸡肉叁明治,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方时蕴看着她完全是小孩子的心性,有点想笑。 郑洛西拿着她的热拿铁过来,白色的瓷杯里用奶泡画出了一片叶子的形状。方时蕴接过,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郑洛西点的是冰的柠檬苏打水,方时蕴看了眼外面的艳阳高照,又看到他拿着玻璃杯喝了一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应该不怕晒黑的吧,方时蕴想。 不过之前在星巴克帮他点过几次单,他好像喜欢喝加一点糖的饮料,什么冰镇浓缩,又或者冷萃,每次都要加一泵的糖浆。 “不过你们待会儿去哪儿啊?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么?” 方时蕴这才知道他们之后的行程要分开,转头看向郑洛西。 “你们要是可以等晚一点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吃,要差不多7点。”郑洛西看着旁边女生的大眼睛里透出疑惑,没多解释。 “可以啊。BeverlyHills附近有家潮汕打边炉我看中很久了,我们可以去吃那家。”说着又看向方时蕴,“宝宝你喜欢吃潮汕火锅吗?” 方时蕴点点头:“我可以的。” Amelia很热情,不用怎么刻意找话题,方时蕴就和她很聊得来,等到他们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四点半了。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啊?”从刚刚开始,方时蕴就很好奇。 “我们去StoneMountainEstates,那边也很漂亮。”郑洛西调出导航,发动车子,拉法的轰鸣突然在安静的停车场响起,周围不多的几个游客又朝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方时蕴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那里平时不对外开放,我表姐租了那里开婚前派对,今天应该还可以去。” 跑车沿着一号公路向北行进,透过郑洛西那边的窗户可以看到大海。车里播着88rising的那首California,方时蕴一句歌词都没听清,但是旋律配合着加州的阳光和窗外的大海,她觉得还不错。 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就到了目的地,方时蕴下车,却看到郑洛西拿了她放在副驾的外套。 “拿着吧,山上会冷一点。” 方时蕴第一次来这边,庄园坐落在圣莫尼卡山脉上。一座两层的别墅在山顶上睥睨一切,房子外观是意大利托斯卡纳的风格,侧边有一个很漂亮的泳池,泳池里贴满了方形的马赛克瓷砖,颜色深浅规律排列,在阳光下照得池水发蓝。 别墅前面是一个圆形的宽阔平台,圆形中心用彩色的石板拼出了一个花纹,方时蕴猜测应该也可以做停机坪使用。 看得出这里刚刚办过派对,露台上还遗留着没有完全收拾完的白色桌椅,他们顺着露台旁边的石板小路走下去,有一个L型的藤编沙发放在草坪上,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远处的山脉和夹杂在山脉间的城市。 郑洛西坐在沙发上,方时蕴坐在了他旁边。山顶上时不时有风吹过,她有点冷,把牛仔外套穿在了身上。 “你怎么会想到带我来这儿?”方时蕴看着远处的群山,又看向身侧的男生。 “我们来的有点早,但差不多6点左右,太阳就会落山了。”郑洛西也看着远处。他的声音很好听,少了点平常总是带着的冷意,多了点平静。 “从这里看日落,会更好看一点吗?”方时蕴有点好奇,加州日落总是很美的,但她也从没在山顶上看过。 “其实本来想带你去看圣地亚哥山上的日落,之前我去过一次,那时候是高二暑假,我每天除了考AP,就是要跟着老师做coding的项目,每天烦得要死。但是我跟着我爸和堂哥去了一次那边,突然就觉得也没那么累了。” 她第一次听郑洛西说起家里的人,和以前的事情,静静地听着。 “不过因为时间来不及,就在这里代替了。”远处太阳已经开始变低,天空比起下午时候的蓝色更加浓了。 她看着山与山之间的小房屋,突然想到了曾经看过的城市夜景。 “你知道OrangeHill吗?是一家Irvine附近的小餐厅。” 郑洛西想了想,似乎真的没听说过。 “不知道也正常,那边的饭有点难吃。”方时蕴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不过它也是在一座山上,可以看到很好看的夜景,尤其是餐厅结束营业以后,周围超安静,但是有时候又能听到山下车流的声音。” “……” “以前我心情不好或者很烦的时候,就会开车去那儿待一会儿。” 或许是干坐着实在无聊,又或许是郑洛西率先的坦白勾起了方时蕴的分享欲,她开始讲一点自己以前的故事。 “你以前在加州上学?”郑洛西有点意外,他一直以为她是大学才来美国的。 “嗯。我以前是UCIrvine的。” 郑洛西看向她,似乎在等她的下文。 “我被UCI开除了,因为我帮别人替考。”方时蕴很少说起去年的事情,但现在,她没有什么要隐瞒的欲望。 “我又重新找了中介,帮我做申请,考托福,考SAT,考AP,重新准备了活动,才又到UPenn的。” “你家里知道吗?”他想起之前听别人说过Freya的事情,而她又是Freya的好朋友。 “他们不知道,我只说我gap(休学)了一学期,转学到了宾大。 “不过我确实是更喜欢宾大的,除了天气。”她看向郑洛西,笑了笑。 加州的天气真的无敌,每天被太阳一照,就什么烦恼都忘了。 “……所以那天在公寓大堂,你是在想OrangeHill?” 郑洛西始终很在意那晚的方时蕴,盯着外面空荡的街道出神,好像一切都与她无关。 “……嗯。”方时蕴有点意外他能窥探到自己当时的一点心理,“不过也不完全是吧,当时只是想找个地方自己待会儿。” “……” “那天吃饭的时候你在Chinatown算是救了我一命,不过我胆子很小,那次之后也不会想要大晚上的到处乱跑了。” 又想到什么,方时蕴接着道:“不过那天我确实吓得够呛,都忘记和你说声’谢谢’了。” 她很认真地看向郑洛西的眼睛:“谢谢你。” 郑洛西也看着她,却在几秒之后又移开。 “多大点儿事儿。” 方时蕴被他的反应逗笑,也看着远处。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越发接近山脉之后的地平线,暖黄色的光辉扩散开来,将天空渲染成粉紫色。 郑洛西没错,山顶上的晚霞,真的更美。 “真的好漂亮。”方时蕴忍不住又拿出手机,对着被染成像调色盘一样的落日拍照。 照片永远都记录不清今天这片天空的色彩,因为肉眼看上去更美。 但是照片记录下了今天的她,和她看着这片天空的心情。 她又像是回到曾经的那座山上,回到了看着脚下城市夜景的自己,找到了心里的平静。夜景也好,落日也罢,她又感受到了这座城市活着的心跳。 怦怦……怦怦…… 她的心脏也开始共振。 “现在开心点了?”旁边的郑洛西看着她对着落日拍照,嘴角微微勾起。 她现在明白了郑洛西的心意,带她来到这山顶,陪她看落日。她感受到了身边男生的体温,他身上熟悉的白檀香味,占领了她的感官通道。 远处的落日西沉,天色比之前更暗了一点,在他们二人不注意的身后,月亮显露在夜空里,是白色的一轮新月。 就在这一刻,日落月升时,方时蕴看向身旁的郑洛西。 她感知到自己的心跳,不再只因为城市的生命力而悸动。 怦怦……怦怦…… 此时自己的身边,明明就有一颗更鲜活更有生命力的心脏,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和她的心跳同频。 无题 郑洛西的表姐尹星遥小学毕业后就跟着家人来到国外生活,未婚夫和她是高中同学,经过6年的恋爱,终于在今天修成正果。 婚礼定在GreystoneMansion,比灰白色石墙砌成的建筑先见到的,是外面大片的花园,有铺满莲叶和莲花的水池,还有各式各样带有都铎时期风格的喷泉。穿过最外围的柏树列道之后是一个小花园,修剪整齐的矮灌木造景围绕着一对正拉着手面对面玩耍的天使,两侧的对称阶梯向上之后,就是一会儿两位新人要进场交换誓词的地方。 长条形的草坪已经在两侧摆放好了一排排的白色长椅,中间留出的走道没有铺设任何地毯,只是在两边铺撒了粉色的玫瑰花瓣,勾勒出走道,一直延伸向草坪的末端。新娘会挽着自己父亲的手,穿过草坪,走到尽头的金色双层喷泉前,牵起自己未来丈夫的手,两人互相在长辈和亲友的见证下,说出矢志不渝的誓词。 方时蕴穿上昨天郑洛西送来的裙子,是一件浅紫色的礼服。上半段是紧身的银色抹胸,被紫色的薄纱丝带和掺有亮丝的银色丝带斜向交错,包裹出她的好身材,有几根绕过肩膀和脖颈,使得上身看起来是单肩的设计。裙身右侧高开叉,恰到好处地漏出她匀称修长的右腿,裙身是飘逸的紫色薄纱,多层的薄纱形成了拖尾,专门按照方时蕴的身高改动过,不会过长,走动时轻盈的裙翼会从两侧向着斜后方飘起散开。 整条裙子就是设计师的炫技之作,既不会太过性感,也不会因为薄纱裙摆的堆迭而显得太过柔弱。 方时蕴穿着礼服站在镜子前,这条裙子完全的合身,尤其是上半身的紧身设计,凸显了她的身材,包裹住她饱满的胸部和纤细的腰身,淡紫色仿佛昨晚日落时的晚霞,衬出她白皙滑腻的肌肤。 她知道要参加婚礼,自己也带了礼服裙,但和现在身上这件的设计做工完全没法比,只是幸好她带的是一双灰紫色的高跟鞋,和现在裙子的颜色也可以搭配得上。 郑洛西来找她的时候,仿佛看到了从神话中走出的阿芙洛狄忒。她将头发两侧向后简单辫起,额前的碎发被整理好,梳成一个简单的公主头,长发被卷出好看的弧度,披在身后有自带的光泽。妆容干净精致,除了脸颊上的好气色和粉润的嘴唇之外,脸上没有其他太多的色彩。眼睛明亮有神,睫毛浓密纤长,微微上翘。 郑洛西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给她讲的童话故事: 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头发像乌木一样黑,脸蛋和嘴唇透着血一样的红。 她的美貌让魔镜喊出了她的名字,让后母嫉妒不已,蛊惑了想要她性命的猎人,让小矮人成为了帮助她的骑士。 她正坐在白色的沙发上,双腿交迭,脚上穿着RenéCaovilla的灰紫色缎面的露趾高跟凉鞋,3cm的防水台边镶嵌着一圈紫色的水钻,鞋底铺满了银色的细闪。她微微下倾上半身,扣上脚踝处高跟鞋的银扣。 郑洛西拿着一个鼠尾草绿的纸袋,拿出两个纤绒面的小盒子。 “这个很适合今天的礼服。”他打开耳坠的盒子递给方时蕴,又拿出了另一个盒子里的手链。 两件珠宝都来自品牌的FoliedesPrés系列,以白金为托底,用蓝宝石和钻石组成绣球以及四瓣或五瓣的花朵互相连在一起,仿佛编制而成的花环。 方时蕴还在看着耳坠,郑洛西已经拿出手链,冲着她轻点了下头。 想到一会儿的环节,方时蕴没有拒绝,将左手伸了过去,让郑洛西帮她戴上。 “我们要出发了吧。”已经快12点了。 “嗯,一会儿到了会先和我家里人打个招呼,他们都很好相处,还有Amelia他们也会在,你不用紧张。” “好,我知道了。” 曾经来机场接过他们的那辆Phantom将他们送到石堡前,从那里向花园的方向走过去,一路上可以看到有婚礼的指示牌,写着「Gabrielamp;Estella」。走下两段台阶,花园外庭已经来了一些宾客,一侧有一组铺设着白色桌布的长台,上面放了些便于拿取和食用的点心和冷食,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员穿梭在人群中,手中的托盘有为客人提供的香槟和红酒。人们叁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或围着两侧的圆桌说话,也可以看出有几位穿着更加隆重的长辈正举着手里的红酒和正入场的宾客寒暄。 两人刚一进场,站在中间靠后的一位中年男人就带着身侧穿着一身深蓝色缎面V领礼服裙的阿姨向他们走过来。 “Hardin!”舅舅穿着一整身的蓝黑色订制西服叁件套,热情地欢迎他们,又给身边的女士介绍,“这是小莲的儿子。” 郑洛西的妈妈名叫尹莲,而他们走进后方时蕴才看出走来的阿姨虽然是黑发,却是典型的西方面孔,眉眼深邃。 简单恭喜了舅舅后,郑洛西开始给两边相互介绍。 “这位是我舅舅和舅妈。”郑洛西礼貌道,“这位是我的朋友,方时蕴。” “叔叔好,阿姨好。”方时蕴顺着郑洛西的话也直接说了中文。 “好漂亮的女孩子。”舅妈的中文很好,发音虽然有一点外文的音调,但听得出造诣不浅。 “谢谢。”方时蕴回了一个礼貌自然的微笑。 “你爸妈正在那边和Ronald一家说话,你们过去打个招呼吧。” 郑洛西点点头,带着方时蕴过去。 西侧的圆桌附近的一组人正在聚在一起,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位稍显年轻的中年男人正和对面的一对外国夫妇交谈甚欢。 年轻一点的中年男人对上了他们的目光,抬起手向他们示意。 “那位是我二叔,他旁边的是我爸妈。”郑洛西偏过头简单解释。 方时蕴点点头,挽着他的胳膊走过去。 Ronald夫妇看到他们走过来,热情地和郑洛西打了招呼,看得出关系很是熟稔,之后又转到别处社交,给他们留出空间交谈。 “这位是我二叔,这两位是我的父母。”郑洛西再次介绍了两方。 “叔叔阿姨好,我叫方时蕴。”她也以落落大方的姿态介绍了自己。 “你好,我是郑怀明。”男人伸出了手,姿态谦逊。 方时蕴依次和郑洛西的父母还有二叔握手,有点意外。 他爸爸和二叔长得很像,姿态挺直,完全没有中年人的发福迹象。两人都很高,但气质完全不同。郑怀明戴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儒雅有礼,看着像学校里那些学识渊博的教授。而他二叔郑怀峥更年轻些,但多了份深沉,头发被发胶固定在脑后,一丝不苟,气质里更多了点强势。 再看他妈妈,就知道他那张脸遗传自谁。 尹莲身穿一条黑色的无袖丝缎礼服裙,素雅精致,裙子在前胸堆迭出好看的弧度,右肩处别着一枚紫色翡翠搭配钻石的胸针,和她手上的翡翠戒指互相呼应。头发利落地盘在后面,皮肤光滑,虽然可见眼角淡淡的纹路,但微笑时嘴角会有一对梨涡,让人感觉很好亲近。 “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也能来当你的女伴,看来妈妈也没把你养得太差。”尹莲看着方时蕴,眼神里满是欣赏,“谢谢你愿意陪他来参加婚礼,今天对我侄女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方时蕴有些惊讶于他家里人的平易近人,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有钱人,他的家里人居然都这么谦虚好说话。 “晚上除了有祝酒仪式和舞会之外,还会有无人机的灯光表演,希望你在这儿玩得开心。”尹莲又和方时蕴聊了几句话,他们就去和其他友人打招呼了。 “你妈妈好温柔。”方时蕴挽着郑洛西在场地寻找Amelia他们,尹莲让方时蕴想起了自己的妈妈,曾经也是神清气爽的模样。 “她以前是美院的教授,她的学生都很喜欢她来着。”郑洛西看向方时蕴,“她很喜欢你。” “因为我就是很讨长辈喜欢的。”曾经,爷爷奶奶从小就很宠方时蕴,虽然奶奶有时会有点重男轻女的老思想,但对方时蕴还是最亲近的。 郑洛西看着身边的女孩脸上有小小的骄傲,勾起了嘴角。 …… 没和Amelia聊太久,郑洛西就要带着她去准备稍后的仪式了。今天的婚礼在宣誓仪式的时候,6对伴郎和伴娘会依次先走过草坪,分站在两侧,他们之后是另外叁对男女,分别是新娘的两个弟弟以及郑洛西带着各自的女伴。九对人谐音“久”,寓意感情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她站在左侧的楼梯处候场,而郑洛西站在右侧,众人已经纷纷落座,只等着场内的弦乐团队奏起婚姻的序曲。 “明天的仪式大概在下午2点,我姐姐请了6位伴娘,但是舅舅喜欢数字9所以让我们和两个表弟带着女伴来凑数。”昨天郑洛西在出发到GettyVilla前,认真仔细地介绍了婚礼的流程。 “我们不算是伴郎和伴娘,不会参与其他的环节,就只要在证婚仪式上,走过草坪就好。 “到时候我们会在两边的楼梯分别候场,音乐响起的时候,前面的伴娘会依次向前,走上楼梯,在石砖的中间和对面的伴郎会合……” 音乐响起,是弦乐版的「Lover」,前方的伴娘跟随着节奏踏上阶梯,另一边可以看到新娘挽着郑洛西舅舅的手臂正在等候。 她看了一眼远处另一侧楼梯口的郑洛西,也开始向前。 “我们走到中间相遇后,你要挽着我的胳膊,然后我们跟着前面的人一起走在中间的过道……” 郑洛西今天穿着一身TomFord的黑色西装搭配白色衬衫,肩线端直,剪裁合身,站立的时候裤脚前端刚好轻搭在光亮的黑色皮鞋上。显得他肩宽腰窄,身高腿长。他在领口用黑色绸缎的领带打成一个Eldridge结,左胸口处漏出一点一字折法的紫色口袋巾,和她裙子的颜色一样。 她挽住他的胳膊,两人一起迈出左脚,默契地保持了一致的步伐。 他好高,即使穿着13cm的高跟鞋,他也依旧比她高一点。 “伴郎和伴娘会在走道的尽头再次分散在两侧,等着新娘入场,但我们到时候不需要等,直接从左侧走开,绕到前排就坐就好。” 方时蕴他们走在倒数第叁位,前方的伴娘手里都拿着一小束淡粉色的玫瑰花束,身穿淡绿色的伴娘礼服,而她和另外两个女生的礼服颜色则各有区别。高跟鞋走在草地上有点软,方时蕴挽着郑洛西的手紧了紧。 “不用担心,也不用紧张,一切有我。”那时他的眼神格外坚定。 “不管出什么事,都没关系。” 他们穿过了中间的走道,两侧是淡粉色的花瓣,音乐正演奏到副歌部分,两侧的宾客回头看着他们走来,方时蕴有一瞬间的错觉。 「You’remy,my,my,my——」 「Lover.」 靠近 在晚宴上,方时蕴和郑洛西坐在了主桌,离新人很近,他的表姐Estella在开宴之前隔着长桌拿起酒杯和他们打了招呼。Amelia坐在方时蕴旁边,不时地和她介绍周围的人,也会说起一些表姐以前的事。只是Estella小学之后就随着家人移民了,实际上连郑洛西这个表弟也只每年见过一两次。 新郎Gabriel端起手中的香槟杯,轻轻敲了敲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Goodevening,everyone.Thankyouallforbeinghere,tocelebrateandtowitnessthisveryspecialmomentforus.”(大家晚上好。感谢大家能够在这里庆祝并见证这对我们来说十分特别的时刻。) Gabriel是在美国出生的,父母是香港人,所以用英文更加自然。他的声音沉稳洪亮,宴会厅的石墙恰到好处地放大了他的声音,使得全场都能听得清晰。 他讲述了和妻子的相识,他们在高中的化学课上产生交集,互相成为彼此的初恋。高中时,他邀请了Estella作为女伴出席了毕业舞会,第一次见到了她的家人。大学时分隔两地,两人却为了共度周末而跨过遥远的距离。 方时蕴听着他们的故事,感觉好像童话,又或者是很古早的青春电影,为了青春期喜欢的人而跨越重重险阻,最终得以修成正果。 “Thesepastsixyearshaven’tbeenafairytale.Wedidn’tjustsurvive.Wegrew.(过去的六年并不是完全的童话故事。但是我们不仅挺过来了,而且还成长了) “Throughoutcollege,peopleaskedme,‘Don’tyouwonderwhatelseisoutthere?Don’tyouwanttodateotherpeople?’Andhonestly?No.Notonce.BecauseI’dalreadyfoundwhatmostpeoplespendtheirwholelivessearchingfor.Ifoundmybestfriend,mybiggestsupporter,theonethatIwanttospendtherestofmylifewith.Ifoundyou.(大学期间,总有人问我:“你难道不好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你难道不想和其他人约会吗?”说实话?不,一次也没有。因为我已经找到了大多数人一生都在寻找的东西。我找到了我最好的朋友,我最大的支持者,我想要共度余生的人。我找到了你。) “Standingheretoday,Icantellyou:Somepeopledon’tneedasecondchance.Somepeoplegetitrightthefirsttime.”(今天站在这里,我可以告诉大家:有些人不需要第二次机会。有些人第一次就能找到真爱。) 他的发言简直是豪言壮语,还充满了年轻人的意气风发。他不吝说出对爱情和婚姻最真挚的誓言,语气和表情中都是真诚。他不时地看向身旁的Estella,眼中流露出欣赏和爱慕。 方时蕴被他们的爱情故事所感动,衷心地在心底为他们祝福。 晚宴上,Estella特地走到了方时蕴身边敬酒。 “你就是Irene吧?谢谢你今天来参加婚礼。之前Hardin说他不带女伴,没办法参加宣誓仪式的,幸好有你在。”Estella虽然在美国长大,但却有种日系氧气美人的感觉,笑起来两颊红红的,刘海下圆圆的眼睛,像方时蕴小时候爱吃的粉色苹果,甜甜的。 “没有,你的婚礼好漂亮,恭喜你们。”方时蕴拿着手中的香槟和她碰杯。郑洛西被他二叔叫走去别桌social,方时蕴又陪着Estella聊了会儿天,刚刚Gabriel的致词里一点都没说错,她真的是一个像天使一样开朗的人。 “之前我还好奇他怎么会拍下这条裙子,原来是为了今天。”Estella看着她身上的礼服,“真的很适合你,不过你这么漂亮,穿什么都会很好看。” 方时蕴被Estella不断地夸赞有点不好意思,只是一直笑着道谢。 宴会过半,方时蕴受到婚礼气氛的感染喝了很多香槟,觉得头晕晕的,在大堂的角落找了个沙发坐着休息。 她的足弓偏高,穿高跟鞋可以比其他人坚持更长时间,但时间久了还是会有点累。远处还能听到宴会厅的音乐,方时蕴出来的时候还看到郑洛西的舅舅和舅妈在舞池中间跳舞。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郑洛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到她正活动着脚腕,一只高跟鞋已经被脱下,扔在一旁。鞋底的水钻在大堂昏暗的灯光下还会不时的闪闪发亮。 “……这么隐蔽的地方你都能找到。”方时蕴为了可以脱下鞋休息一下,特意找了另一边的一个周围都没人的角落。 郑洛西看她两颊有点红,像是喝酒上了脸。外面夜幕降临,已经不如下午时的温度。他脱下外套,罩在了方时蕴身上,蹲在她身前问道:“一会儿还有无人机表演,要不要看?” 方时蕴盯着他,像是想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郑洛西看着她,笑了。现在她给人感觉少了点棱角和疏离,点头的样子很乖。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说着,就起身走向宴会厅的方向。 “Irene自从刚刚出去了就还没回来,是不是喝多了啊?”Amelia看方时蕴的座位空了许久,有点担心。 她今天也喝了几杯香槟,虽然不多,但是她酒量很差,现在都已经有点困了。她靠在秦无忧怀里,想着一会儿还有新人欢送仪式和无人机表演,感叹结婚果然是个力气活儿。 这样想还是国内的仪式简单点,中午办酒,交钱吃席,直接完事儿。 秦无忧搂着她,看到郑洛西从外面走过来,直接找到了正和伴娘团闺蜜们聊天的Estella。 他侧头在Estella的耳边说了什么,Estella很八卦的笑了,随后又说了些什么。 秦无忧闻到八卦的味道,拍拍Amelia的肩膀,“不用担心,我看有Hardin在照顾呢。” Amelia看到郑洛西和表姐说了几句话之后又走出了宴会厅,大概是去找方时蕴了。 “我觉得Irene人好好,长得漂亮性格还好,而且她从来不会找我打听别人的事情。”她和方时蕴的磁场很合,虽然这次才有机会认识,但也是相见恨晚了。 “她确实和之前那些不太一样。”秦无忧想起之前万圣节认识方时蕴的时候,“一开始我还以为她不会喜欢Hardin那种呢。” 别人或许不了解,但秦无忧和郑洛西是真正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他第一次见到方时蕴的时候就知道,郑洛西百分之一万对她有意思。 现在看,Hardin正上头,只是不知道这次又能持续多久呢…… 郑洛西再次找到方时蕴的时候,发现她居然靠着沙发睡着了。 以前凌晨都要一个人坐在lobby的人,现在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他坐在她旁边,方时蕴感受到身边的沙发微微下陷,迷迷糊糊地醒了。短暂地休息过后,香槟的后劲好像才被激发出来,她感觉自己身体都变得轻飘飘的,头比刚刚还要更晕。 “要到无人机表演了吗?”她还记得刚刚郑洛西说得话。 “还没有。送别仪式应该还要一会儿。”看到她醒了,郑洛西拿过旁边的东西,打开白色长条形无纺布口袋,拿出了一双一般在酒店才能看到的白色一次性拖鞋。 “这里还有准备这个啊……”方时蕴以为这里只办宴会。 “是我表姐的,幸好她多备了几双。”郑洛西把拖鞋摆在方时蕴脚边。 方时蕴盯着拖鞋看了几秒钟,才又解开鞋扣。她有点上头,反应变慢了,但是穿着拖鞋的感觉柔软厚实,比高跟鞋舒服了好多。 “你是哆啦A梦吗?怎么什么都能找到。”方时蕴胳膊撑在身体两侧,上半身微微前倾,转过头看着郑洛西,眼睛里笑意明显。 “……你醉了?”郑洛西看着她明显有别于之前的语气,连说话速度都变慢了,眼神微眯。 ——我怎么会是哆啦A梦呢?我是你的狗啊。 但是他没有说出口。 晚安, “还以为你的酒量有多好,这才几杯就醉了?” 方时蕴身上还披着他的衣服,两颊有点红,眼睛里多点了迷离,好像是蒙了一层水雾。 “我只有在想喝醉的时候才会醉。”她看着他的眼睛,仿佛是因为醉酒,连眨眼的速度都似乎变慢了。 方时蕴最终没有看到那晚的无人机表演,也没能在送别仪式上为Estella他们撒花。 郑洛西和舅舅打了招呼,提前带着她回去了。因为他看到方时蕴试图起身回宴会厅时,脚步间有点虚浮不稳。 方时蕴在车上闭着眼,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进入梦乡失去意识,但脑子里总是冒出些似有若无的记忆。 车窗外偶尔有路灯照进来,让她手腕上的珠宝不时闪现光彩。 她想起Estella在宴会上说起这条手链: “这条粉紫配色的我定了9个月才等到,结果还没来得及试就被Hardin买走了,原来是从我这里借花献佛啊。” 爸爸也曾送过妈妈同系列的项链和戒指,只不过是全钻的款式,没有奢华的蓝宝石,也没有这么多色彩。 她又想起高叁那年,过年的时候她们一家人和爸爸的朋友一家聚会,妈妈戴着那套首饰,还被同桌的阿姨羡慕。 “方总生意做那么大,还这么有审美,嫂子你可真有福气。”阿姨的夸赞让妈妈很开心,那晚也喝了很多红酒。 …… 车停在别墅正门口,郑洛西先下车,打开右侧的车门,另一只手里还拎着她的高跟鞋。 方时蕴理智清醒,但头还是晕乎乎的,为了防止她摔跤,郑洛西一只手支撑着方时蕴的胳膊,扶着她上了二楼。 回到房间,方时蕴坐在沙发上,郑洛西把鞋放在茶几旁边的地上,问她:“那你好好休息,一个人可以吧?” 他看她虽然走路有点不稳,但还是很清醒的样子。 “如果不可以,你要留在这陪我吗?”方时蕴抬起头看着郑洛西,眼神里的掺杂着意思玩味与狡黠。 “……” “噗嗤……”还没等郑洛西说什么,她就笑了,“我开玩笑的,我一个人可以。” 郑洛西怔了一下,后又点点头,转身准备出门。 “晚安。” “不过你走之前,能不能过来一下,我有话要和你讲。”方时蕴叫住他。 她直起上身,跪在沙发上,手撑在沙发靠背处,对着他招招手。郑洛西走过去,他的身高此时发挥优势,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 方时蕴示意他低一点,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弯下了腰。周围好安静,此时此刻,整栋房子只有他们两个人。 方时蕴一只手搂上了他的脖颈,将他又拉低了一点,他又闻到了久违的花香味。她的嘴唇靠近了他耳侧,他感受到了女生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拂过他的侧颈,像似有若无的微风。 此时他的大脑已经停止运转,只是随着她的动作,专注着她的呼吸。 方时蕴又转向他的脸颊,在他的唇角轻轻地落下一个吻。那个吻真的很轻,后来每每再想起,郑洛西都有些恍惚,怀疑是否是自己无端的幻想。 “晚安,Hardin。”方时蕴在他耳边说。 她回应了他的问候,却将这回应变作耳边的呢喃。 郑洛西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不自主地攥紧。他猛然后退,视线锁在她脸上。 方时蕴坐回沙发上,看着他笑:“做个好梦。” “……” 郑洛西又想起他刚认识方时蕴的时候,做的那个梦。今天她的那个吻,瞬间就将他拉回了那处庭院。 那时他以为自己只是不服,他最私密放纵的时刻被她尽收眼底,而那时她的眼神,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在他还沉浸在释放后的快感中时,他看见了她,手支在楼梯的栏杆上,正盯着他的脸。她的眼睛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还藏着一丝调侃和不屑,浸湿了他的眼睛、他的灵魂。 他很生气、不爽,但她又出现在了他的梦里。 她的出现激起了他的胜负欲,他想他要攻陷她、赢过她,让她再也不会用当初那种调谑的眼神看自己。他再没其他心思,每每有其他女生的靠近却又会回想起那个奇怪的梦。 但比起胜利或投降,方时蕴从来都没有加入过战场,他莫名陷入了只有一个人在争斗的怪圈。她在赌局里看透了他的不怀好意,却只是轻飘飘地问他是不是看上她了。 也许从一开始,那种奇怪的、躁动的情绪从来就不是胜负欲,而是占有欲。 郑洛西后来没再说话,只是离开了方时蕴的房间。 她让他做个好梦,但她却不知道,在这之前,她早就已经入侵了他的夜晚。 他现在想要的已经不仅仅是那个梦里的她。他要亲吻她的嘴唇,进入她的身体。 但这还不够。 他还要映入她的眼睛,占据她柔软又炽热的心。 以前与现在 第二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秦无忧明显看出了两人之间状态的变化。他看向身旁的Amelia,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CanIgetanomeletwithnomushrooms?”方时蕴正和身旁的阿姨说着话,郑洛西就从厨房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正好拿着一盘蛋卷。 “这个就是没有蘑菇的。”他直接放到方时蕴的面前。 “谢谢。” “还有可颂,要吃么?” “一会儿吧,我先把这个吃掉。”方时蕴拿起桌上的番茄酱挤了一点到盘子里。 “Anydrinks?”保姆阿姨问道。 “CanIgetalatteplease?”今天是西式早餐,方时蕴的咖啡瘾又犯了。 Amelia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想要调侃几句:“不错嘛,连你不吃什么都知道了。” 方时蕴笑了笑。现在想来,他们其实才一起吃过几次饭。 “Hardin的眼力见儿厉害着呢。”秦无忧接着说。 郑洛西看了眼身边的方时蕴,拿起面包篮,给对面的两人一人夹了一个蓝莓麦芬。 意思很明显:闭嘴,吃饭。 回去的飞机上多了Amelia和秦无忧,顿时觉得热闹了不少。几个人一开始在玩UNO,后来Amelia不知道为什么手里的牌越来越多,而方时蕴则很多次报了“UNO”,但却在后面又避免不了拿牌。 但最后出人意料的是,秦无忧最后顺利地把手里的牌都出完了,获得了胜利。 “和你们这些欧皇没的聊。”Amelia放下手里的牌,有点不服气。 “怎么这么爱收牌?宝宝你是小仓鼠啊,都攥手里。”秦无忧打趣。 “……刚刚你怎么不出这张啊,拿这张换个颜色,秦无忧就不会赢了。”方时蕴翻看着她的牌,突然找到一张很好用的功能牌。 “……这是我手里的嘛?”她最后手里一厚迭,根本没发现还有这张。 “拿太多分不清了吧。”郑洛西看笑了,“真服了你了孙雅薇。” 孙雅薇是Amelia的中文名字,但因为笔画太多,她总是很嫌弃。孙爸爸早年是做钢材起家的,后来以她的名字创立了一个高端的卫浴品牌,以产品质量和设计在国内一跃成为了一线。 因为品牌太有名,Amelia初高中的时候总是有不懂事的人用她的名字开玩笑,导致后来她都不想说她的中文名。 不玩游戏后Amelia和方时蕴坐在一起看国内最近很火的综艺,两个男生则是打游戏的打游戏,写作业的写作业。 郑洛西写代码写到一半,看对面的两个女生和身边的秦无忧,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之前很少有这种时刻:他之前的女友很少会融入自己的圈子,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各取所需,然后再在之后的某个节点分开。 现在的场景,让他有点忘记了,之前交往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来着。 新一周的数学课上,教授依然保持着平直的语调和让人迷惑不清的口音,不过方时蕴已经逐渐习惯了。她在那个过分厚实的笔记本上写下好看的字体,旁边的郑洛西则是用iPad书写记录,顺便还打开了录音。 “友情提醒,你这软件出bug的话,可能备份就全没了。”方时蕴想说这句话很久了。 “没事,不是有你的笔记。”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 “……”好吧,鉴于最近看他还比较顺眼,方时蕴愿意给他做这个备份。 下了课之后,方时蕴找了附近一个课友借了上节课的笔记。外国小哥看到漂亮的华人女生来搭讪,眼睛都亮了,很爽快的答应了。 方时蕴在拍笔记的时候,身后的郑洛西在打量着男生,小哥感觉到了他的视线,随便地夸了一句:“Nicewatch,bro.” 一般来说,这个时候按照礼貌也是要夸一下对方的什么。郑洛西反应很快,直接回答:“Loveyoursocks.” 方时蕴正要把笔记本还给男生,不自觉地看了眼男生的荧光黄色袜子。 “……”好品味。 二月底的费城已经逐渐开始回暖,阳光正好的中午两个人走在街上,打算去学校周围的Chipotle吃饭再回去下午的Rec.。 两人一进门,就碰到了刚刚吃完要走的赵若宁、崔染和曲文森。曲文森这学期刚开始就和崔染表白了,平常上课能碰到一起的时候都会陪女朋友一起吃饭。 双方都互相打了招呼,崔染他们因为后面还有课所以先离开了,方时蕴和郑洛西则到里面排队点餐。 走的时候,赵若宁还是没忍住看了一眼郑洛西的方向。 “我就说他们俩在一起了吧。之前王羽禾还说没有的事儿。”崔染的八卦之魂开始燃烧,又碰了碰曲文森的胳膊,“之前你不是还说他周五一天的课都没上。” “嗯。不过他说是因为他表姐结婚。”曲文森和郑洛西总在一块儿上课,所以对于他的行程比一般人都要清楚很多。 “他……真的和Irene在一起了?”赵若宁还是问出了最好奇的事。 “就算没在一起也快了吧。”曲文森看了刚才两人之间的氛围,都是男人,他看得出郑洛西对方时蕴绝对有意思。 就是何晋言知道的话,估计该难受了。 崔染看到赵若宁肉眼可见的失落,拉了拉她的手,“宝宝别伤心,好男人多的是,干嘛非得吊在一棵树上。” 曲文森也帮忙说话:“对啊,我在别的学校还有朋友,看上哪个哥帮你追。” 虽然和郑洛西没有太多交集,但赵若宁还是觉得,像他那样的男生可能一辈子也遇不到几个。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赵若宁就被惊艳了,导致直到现在,她还是不想放弃。 她承认自己是个颜控,但是她也不会为了谈恋爱而随便找一个什么人。 她的喜欢也很珍贵。 “还是算了。”赵若宁拒绝了他们的牵线。 “不过宝宝你也不用太沮丧。”崔染凑过来,在她耳边悄悄说。 “不是说他很花的嘛,没准过一两个月他俩就分了。”崔染早就知道了关于郑洛西的一系列传闻。 虽然不理解闺蜜对那种花心渣男的上头,但崔染觉得,现在不行,以后机会多的是。她才不相信以前女朋友换那么勤的人会突然变成纯情少男,方时蕴虽然漂亮,但也遭不住郑洛西的喜好变化万千。 关于郑洛西的瓜她可吃了不少,之前怕伤赵若宁的心都没和她讲。郑洛西在国际高中的时候就已经声名在外,今天还和娇滴滴的海市千金约会,明天就带着巴西混血的美人出去飙车了。各种无缝衔接,真当得住一句见多识广。 刚刚她看赵若宁实在低落,没想到她这么喜欢郑洛西,才说那种话安慰她。 但她说得也是实话,郑洛西那种人,想和他谈很容易,但要想一直和他在一起,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再见,爸爸 j.cǒ 自从周一的课之后,郑洛西再也没看到方时蕴。 周叁的数学课她没来,星巴克的兼职也没见到她。他给方时蕴发了消息,一直都没有回复。 她就像人家蒸发了一样,毫无预兆地消失了。周五晚上在一楼大堂,郑洛西看到王羽禾正在拿快递,叫住她问了问。 “她好像家里出了点事情,周二就回国了。”王羽禾要出去上课的时候看到她推着箱子走出去,才问了一句。后来她也试图想要关心一下方时蕴,但她发的微信都像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应该真的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 此时郑洛西才意识到,他和方时蕴之间的链接,比他曾经以为的更浅。他拿起手机给陈墨焰发了条微信,几分钟后,陈墨焰把陈引佳的联系方式推给了他。 …… 方时蕴接到电话的时候,爸爸已经走了。 她立刻定了最近时间的机票,收拾好行李,然后坐在了房间里等时间。现在想起来,方时蕴有点不记得当时的事情了,只记得小姨去机场接了她,以防万一给她带了件黑色的外套,再回家之前给她在胳膊上戴了一个黑色的袖标。 妈妈看到她时,只是一味地哭,她想着要抱抱妈妈,但是妈妈后一秒就转过了身,让她对着爸爸的遗像磕头。 她整个人木木的,周围的哭声似乎在见到她回来之后更加凄怆,但她没有眼泪。 “蕴蕴回来了,二哥你看到了吗……”小姑跪在家里新设置的灵堂前面,大声地哭喊,渐渐上气不接下气。 一切都乱糟糟的,方时蕴只觉得头脑发懵,不知是打击太大还是太久没休息的缘故。记住网址不迷路748ā.cǒ m 爸爸的遗体已经转移到殡仪馆,方时蕴会在火化前的告别仪式上见到他最后一面。妈妈没有守在灵堂前,她的心里或许已经悲痛欲绝,但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她联系了爸爸的朋友告知消息,安排了殡仪馆,找关系希望能让爸爸在特定日子的第一顺位火化。还要联系风水师,联系做墓碑的人,等等…… 死亡到底是什么呢? 在晚上为爸爸守灵的时候,方时蕴跪坐在铺设在地面的蒲团上想起了奶奶去世时的事情。爸爸的身故并不是方时蕴第一次面对死亡,上小学之前方时蕴的爷爷就因为肺气肿去世,而奶奶则是在初二的时候不小心在冰面上滑倒,又查出尿毒症,没几年就去世了。 奶奶走得时候,方时蕴刚上高一,爸爸当时很是沉默,之后的一段时间都总是在厨房默默抽一晚上的烟,搞得身上满是烟味。 在那之前,他从不在家抽烟。 那时候,按照爸爸老家的习俗,奶奶的孩子们要在家里守灵,在下葬之前,每两个小时都要为奶奶上香烧纸,让她的灵魂不至于遗失了方向。 就像现在方时蕴要做的一样。 凌晨1点的时候,方时蕴点了叁炷香,跪下磕了叁个头之后将香插在灵台上的香炉里,之后又拖过一个不锈钢的盆,点了一卷黄纸。 爸爸只有她一个女儿,本来是妈妈和她轮流守夜,结果她回来的第二天妈妈就因为低血糖晕倒了。大约是她平时也会失眠的原故,即使连守两夜,方时蕴也觉得还可以坚持得住,她看着不锈钢盆里逐渐被烧成灰烬的黄纸,不禁被烟雾熏得呛咳。 如果爸爸在,他才舍不得自己在这里吃烟灰。 方时蕴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可惜了,他不在了。 像是才恢复了失去已久的心跳和感官,方时蕴的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面前的火光闪的她眼睛好痛。 那个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父亲离她越来越远,而那个意气风发的父亲却逐渐在脑海里变得清晰。 “蕴蕴啊,要不还是别出国了,我不想你离爸爸太远。” “蕴蕴啊,咱们还是得多锻炼,要不然你看你这身体差的,总过敏就是因为免疫力太低。” “蕴蕴啊,你看这次爸爸出差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方时蕴!谁让你到处乱跑的?我和你妈都急死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你要反了天了!” “小蕴宝,爸爸带你下楼遛弯儿。” “……” 他或许是个失败的生意人,是个不怎么称职的丈夫,但他真的是个很好的父亲。 他给了方时蕴所有的、一个父亲对孩子的爱。 凌晨四点的时候,方时蕴照例继续在不锈钢盆里烧纸,她拿起刚刚从房间里拿出的一封信,也一起放在了火盆里。 我的心意,您在天有灵,会明白吗? 请保佑妈妈。 爸爸去世后的第五天,方时蕴在殡仪馆见到了他最后一面。可以看出他真的是支撑了好久,即使被化了妆,却还是瘦的厉害。他穿着的西服叁件套,是当时方时蕴高叁毕业后特意去定制的,说以后要在女儿结婚的时候穿。那时量体裁定的尺码已经变大,一点都不合身了。 在殡仪馆,方时蕴见到了很多人。曾经针锋相对的、让妈妈头痛难对付的、对她家生意上的困境不闻不问的,各种各样的人。因为去年陪着妈妈去拜访过很多叔叔阿姨,方时蕴认出了很多人。 死者为大——这句话能解释很多事情。 姑姑们的哭声像定时开闸的洪水,到了特定的时间和环节就会从两旁奔袭而来,将中间的方时蕴和妈妈紧紧裹挟。 她想起来了,奶奶去世时也是差不多的样子。 方时蕴完全不适应这样收放自如的悲伤,哭灵也许是一种需要学习的技巧和传统,但她偏偏最学不会的就是控制情绪。 出殡的路上,方时蕴捧着骨灰盒,这是她唯一坚持的事情。大姑原本想让爷爷兄弟家的孙子代为出殡,但方时蕴和妈妈都拒绝了。男孩女孩都不重要,她不会让一个一辈子都没见过几面的人捧起爸爸的骨灰盒。 又过了5天,到了之前看好的日子,方时蕴再次捧着爸爸的骨灰,回了老家,她们在那边附近的一座山上安葬了父亲的骨灰,至此下葬完成。 关于死亡的仪式就这样结束,方时蕴回到了京市,而此后漫长的人生,她再也没有父亲。 妈妈还是那样的萎靡不振,小姨干脆住在了家里陪伴。方时蕴这期间除了回国前给各位教授发了请假邮件,再没怎么看过手机。只有陈引佳和她在京市的发小知道家里的事情,她再次缓过神来看手机的时候,消息已经变成了99+。 突然收到了很多人的问候,很多初高中的同学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都发来安慰的信息,明明她什么都没说过。 她挨个回复,表达了谢意,然后看到了陈引佳给她发的微信。 【FreyaC.:最近怎么样?定好几号下葬了吗?】 【FreyaC.:宝宝你不要太难过了,照顾好阿姨。】 【FreyaC.:刚刚Hardin找我问你的事情,我还是和他简单说了下,我看他还挺关心你的。】 【FreyaC.:宝宝你还好吗?】 后来陈引佳给她打了电话,所以方时蕴没仔细看过她之前的消息。 她往下划了两下,看到郑洛西也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Z.:最近出什么事了吗?】 【Z.:确定好回来的航班发我,我来接你。】 两条消息中间隔了好几天,大概是从陈引佳那里了解到了吧。 这些天她每天都要面对好多人,家里的亲戚,爸爸的朋友,想见的,不想见的,都要上前寒暄,这是礼节。妈妈在强撑着精神打理所有的事情,方时蕴还是没能给她一个拥抱,也没找到能让她短暂开心起来的方法。 这就是失去吧,在现在这个时候,再多的语言也无法抚平死亡所带来的伤痛,唯有时间才能让人痊愈。 郑洛西这个名字,短暂地将方时蕴拉出了现在这个乱糟糟的世界。 拥抱 周五方时蕴回到美国,是陈引佳来接了她。 一见面,方时蕴就收到了一个温暖的拥抱。这个拥抱她没有能给妈妈,但是却从好朋友这里收到了。 陈引佳也会开车,她租了车带着方时蕴回到费城,顺便陪着她过个周末。王羽禾后来也联系到了方时蕴,知道了方家的变故,她们叁人聚在一起,晚上煮了火锅来吃。 “之前不是说陈墨焰要过生日了吗?你来这陪我可以吗?”原本的那个周末,方时蕴是要去纽约找陈引佳的,当时她说陈墨焰要过生日了,让方时蕴去陪她逛逛,看挑个什么礼物好。 “在你面前,他可什么都不是。”陈引佳洗好了手里的菠菜和茼蒿,“而且他下周才过生日。” 陈引佳其实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总觉得自从自己谈恋爱之后,有点疏忽了方时蕴,这次她爸爸过世,自己也没能回国悼唁。 “其实我没什么事。之前我爸爸长时间昏迷,也好几次进过抢救室,其实我也想过会有今天。”方时蕴面对好友们没有隐瞒。 “阿姨现在怎么样?”王羽禾问。 “我小姨一直陪着她,过段时间处理好国内的事情,我想让妈妈过来找我。”方时蕴打算过几周就让妈妈来,这样春假的时候还可以带她出去逛逛。 “好啊,到时候可以带阿姨出去转转。”王羽禾觉得这样的时刻,还是家人们聚在一起比较重要。 “下周如果你不是特别介意的话,也来纽约吧宝宝。”陈引佳想了想,还是提议道,“虽然现在还很难受,但还是多出来走走玩一玩。而且你来找我的话,我也放心一点。” “羽禾也一起来~”陈引佳和王羽禾已经很熟悉,都是很好的女孩子,陈引佳本来也打算一起邀请她们。 “如果你不想去,我也可以在这里陪你。”王羽禾握了握方时蕴的手。 此时锅里的汤底已经沸腾,冒着泡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让人听着很安心。此刻,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像是面前的火锅,因为感受到温暖而冒出泡泡。 晚上,陈引佳抱着方时蕴的胳膊,刚刚洗过澡的两人用了同样的身体乳,鼻息间都是洗发水和护体乳的香气。 “你最近和陈墨焰怎么样了?”方时蕴也不想朋友们一直因为自己的家里事而担忧,尽量想要岔开话题。 “他对我很好,也很照顾我。”陈引佳在他身上得到了很多关心与爱护,想到他心里就甜甜的。 “之前我想发朋友圈官宣,他一开始不太愿意,因为他微信里加了很多之前工作时候的客户和其他联系人,但我那个时候不太高兴,没想到他也还是和我一起发了。” “而且有他在,还会帮我看作业什么的,我上学期的课可是靠我自己写的论文拿了A和B+哦。” “找男朋友还能附赠补课老师啊。”方时蕴调侃她。 “哈哈哈哈,算是吧。他确实好聪明,而且他英文也很好诶,每次还可以帮我看论文,比GPT老师好多了。”陈引佳高中的时候听过有人说,好的爱情会让两个人都变得更好,现在她觉得,她和陈墨焰也就是这样了吧。 “之前还有点担心来着,但是现在看你这么开心,那我就放心了。”虽然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方时蕴能听出语气间那种溢出来的幸福感。 “那你呢?”陈引佳想到之前郑洛西来找她问了很多关于方时蕴的事,自己虽然没有全部告知,但也看得出,他是因为担心。 “我的话……就简单很多。”方时蕴知道陈引佳指的是什么。 “怎么简单了?” “我现在的想法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活在当下,不想未来。 “那你也是喜欢他的喽?”和方时蕴认识以来,陈引佳还没见到过她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啊……”对方时蕴来说,郑洛西是一道还未解开的数学题。 她读了题干,觉得很有意思,想着要着手去解,却还未完成。 她在犹豫。 她已经知道了解开题目所需要的公式和定理,却迟迟未将这道题解到最后。 “你是不是害怕,如果喜欢上他,他却不能保持他的心意啊?”陈引佳想到自己刚刚喜欢上陈墨焰时心里的那种忐忑。 “现在我也说不好……。” 其实方时蕴并不在意那些。郑洛西明摆着和她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两条线短暂地有了交集之后,继续向前的结果就是各奔东西。 方时蕴犹豫的是,是否要开始这注定短暂的同行之旅。 不知过了多久,陈引佳已经睡着了。 方时蕴拿起手机,给郑洛西发了条消息。 【我已经回来了,周一见。】 不过他们的见面没能等到周一,周日方时蕴送陈引佳去火车站,回来的时候在一楼的大堂看到了正在查信箱的郑洛西。 郑洛西正把一些广告和无关紧要的推销信件放进MailRoom的垃圾桶里,抬眼就看到方时蕴走进来。 不过时隔两个星期,郑洛西却觉得他很久没见到过她了。他又想起之前在NavajoBridge,她毫无畏惧地向下跳。那时她的心里装着的,是卧病在床的父亲吗? “怎么两个星期没见,就这么看着我?” 她笑了。又是那种亲切的、礼貌地微笑,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让人觉得她的人生应该没有什么烦恼。 【她爸爸妈妈从小可疼她了,所以这次她爸去世她可能没什么精神看手机,才没回你的。】 陈引佳曾经和他这样说。 “你……还好吗?”他突然不知道要怎么措辞。 “还可以吧。不过有点饿,你吃饭了吗?” 郑洛西带着她出去吃饭。原本想去她很喜欢的那家韩餐厅,但她说她想吃芒果糯米饭。 他们找了家东南亚餐厅,冬阴功汤放了很多蘑菇,但方时蕴还是把蘑菇都挑出来,然后小口地喝着。入口酸酸的,然后有淡淡的甜味,最近其实她胃口一直都不怎么样,只喜欢喝各种汤食。 “所以你不是对蘑菇过敏,只是不喜欢吃?”郑洛西问。 “嗯,我不太喜欢蘑菇的味道。”方时蕴又喝了一小口,“不过我可以吃加蘑菇的东西。” “你呢?你就没有那种很不喜欢吃的食物吗?”她好奇。 “当然有啊。”他小时候可不是一般的挑食,但后来慢慢长大了,尝试的多了之后,也没有什么完全接受不了的了。 “不过我不吃的东西也和你差不多,可以加进食物里,只是会避开。”他用筷子拨弄着手里的泰式炒河粉,方时蕴看到他把豆芽和韭菜都挑到了一边。 方时蕴偷笑了一下,“原来你不喜欢吃韭菜和豆芽啊。” “如果用豆芽煮汤的话,我还是会吃的。” 他的条条框框还挺多的。 一碗热汤下肚,方时蕴觉得身体总算是从外面的倒春寒暖过来了。她继续用叉子吃面前的芒果糯米饭,先挖下一小块糯米,再插起一片芒果,酸酸甜甜的,软糯Q弹。 “Mgmt101的课分了小组,下下周有小组作业要due,我们在一组,所以你不用太担心。” 小组作业的事她也收到了教授的回复,点点头道:“这次是自由组队的吧?你们选定主题和case了吗?” “这些先不急,还有两个星期,我和曲文森他们下周还有别的课要due,我们得先把那个交了才能搞这个。你先把错过的专业课补了吧。”他说的是实话,他和曲文森还有其他几个CS专业的课友马上要交一份大数据模型的作业,Mgmt101到底还只是比较水的大众课,虽然这次小组作业占比20%,但并不难做。 方时蕴点点头,对她来说专业课才是正事,再过几周就要期中考试了,她得把落下的两门都自学补回来。 郑洛西喝了一口店里免费提供的香茅水,“数学课的教授……他们会同意给你补quiz么?” 别说是Quiz,因为回国,方时蕴连作业都没交。不过幸好,她证明了自己真的是在参加父亲的葬礼之后,教授给了她补上的机会,而另外一位教授给她extracredit(额外分数)的机会。 “我们那节课的教授同意我补Quiz和作业了,下周叁去他的officehour就可以了。” 方时蕴又吃了口芒果糯米饭:“不过周叁之前得把落下的补上才行,要不然真的要翻车了。” …… 郑洛西结账之后两人向停车的方向走,方时蕴看到不远处有家国内品牌的奶茶店,想要去买杯奶茶。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着,像散步,只是迟迟没有人说话。方时蕴其实一直都感觉到旁边人的小心翼翼,郑洛西的眼力见儿确实很强,她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的掩饰还是功力尚浅。 过了马路,走到了奶茶店附近的停车场,可能是还没到饭点,这周围有点冷清,穿过这些稀疏停好的车辆,就到奶茶店了。 “你是不是一直想问我家里的事情啊?”方时蕴率先开了口。 “……”郑洛西和她并排走着,转过头看向她,方时蕴没有看向自己,只是自然地看着前方,“……你还好吗?” 他又一次问了这句话。 她一时没说话,却渐渐停下了脚步,郑洛西回过头看向她,她也看着自己。 她拉住了他的手。 “郑洛西,你能抱抱我吗?” 回应 他没有抓她的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而是向前一步给了她一个拥抱。 这是除了表姐婚礼那晚之外他离方时蕴最近的一次。她好瘦,即使将她拥在怀中,也觉得抓不住一般。 方时蕴被他抱在怀里,头正好可以枕着他的肩膀,她被黑色羊绒外套带来的温暖所包裹,周围都是学院街24号的香味。 有一瞬间,她很想哭。 但她只是稍稍压制了自己的情绪,轻声和郑洛西说话:“其实我真的还好。” “去年我爸爸就病倒了,做了手术之后反而更加昏迷不醒,这中间已经抢救了好几次。 “一开始我和我妈还会觉得紧张和后怕,但是经历的次数太多,也就习惯了。” 也许她面对死亡所感受的悲伤,并不急于一时都涌上心来,而是在漫长的人生中,不时为父亲的缺失而刺痛心脏。 “一切都会好的。”在生离死别面前,即使是郑洛西也只能说出这句话。他从出生开始就拥有了大部分人努力几辈子都很难得到的人生,但他不是神灵也没有魔法,不能抚平自己喜欢的人心里的伤痕。 方时蕴抬起头,离开他的怀抱,对他微笑,“所以你得请我喝杯甜甜的奶茶,100%糖的那种。” 春天随着叁月一起到来,费城的温度升的很快,白天的时候已经可以不穿外套就出门了。方时蕴这周恶补了一下之前落下的内容,周叁还高强度地在教授的办公室连写了两份Quiz。 周五的下午,小组的人聚集在一起,终于开始讨论下周末要提交的小组项目。 这次的小组是自发组织的,一共6人,除了赵若宁,曲文森和崔染,还有一位和他们经常一起上课的男生。他们在图书馆约了一个Studyroom,开始讨论选什么主题。 这份小组项目会贯穿整个学期,他们要在一开始选择好公司或品牌,分析它的组织架构,优势劣势,最终提出管理建议等等。期末的时候,大家还要一起进行PPT演讲。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决定投票选择,崔染和赵若宁想选国内很火的泡泡玛特,曲文森和另一个男生想讲电车巨头特斯拉。方时蕴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特斯拉。原因很简单,美国本土的品牌查找资料更加方便,国内的品牌的资料不是那么好找。 郑洛西和她想的一样:“特斯拉资料一搜一大堆,还是特斯拉吧。” 话已至此,崔染和赵若宁也没什么意见了。 周五晚上,方时蕴还是搭着郑洛西的车去了纽约。明天晚上陈墨焰要过生日,包了中城一家网红酒吧。本来要带着王羽禾一起的,但王羽禾想在下学期开始申请跟组教授的研究项目,周末忙着准备下周的课程,实在忙不过来。 开了40分钟的车,郑洛西应该很累了,方时蕴拧开一瓶水,递到了他嘴边。 “谢谢。”郑洛西接过水,喝了一口又递回给了方时蕴。 “一会儿要停下车来加油,你饿的话要不要找地方顺便吃点东西?”郑洛西走到哪里都有保姆照顾,已经吃了晚饭,但似乎方时蕴只是在下午开会之前随便买了份叁明治吃。 “我不饿。”方时蕴正在等陈引佳的消息。 她早先联系陈引佳的时候,陈引佳只回复说她最近和陈墨焰住,晚点给她发公寓的门禁,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有了后续。 “你到了纽约还是和陈引佳住一起吗?”加油的时候,方时蕴也跟着下车活动僵硬的肢体,郑洛西就顺便问了一句。 “嗯,她家有两间卧室。”虽然每次两姐妹都睡一块儿,但方时蕴说的也是事实。 “她好像现在和陈墨焰住一块儿吧。”郑洛西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其实你可以像之前一样,住我家里。” 郑洛西从来不觉得“住家里”是什么很私人的词,住他家有保姆照顾打扫,比一般酒店都要舒服很多。 方时蕴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低头去看,是一条系统自动生成的信息,上面写着陈引佳公寓门禁出入的一次性代码,还有一张可以扫描的二维码图片。 她将手机屏幕按灭,对着郑洛西点点头。 “其实也可以。”方时蕴捏了捏手机,在心里做出了选择。 如果你向我走来的话,我也可以走向你吗? 郑洛西在纽约的家是坐落在上东区和中城之间的一栋大楼顶层,出门就是河滨步道,郑洛西推着她的行李箱,直接上了80层。 他们到纽约的时候,已经快要晚上9点多了,因为路上有一段还出了事故,所以他们堵了会儿车才到。电梯门打开,郑洛西拿着方时蕴的箱子走过玄关,通过右侧的楼梯上了楼,然后停在了拐角的第二间。 “你住这里吧,累的话就直接休息,无聊的话也可以来楼下找我。”郑洛西把箱子递给她,然后进了旁边的房间。 方时蕴进屋把箱子摊开,然后走到落地窗前,曼哈顿的夜景都尽收眼底,她站在80层的高楼上向下看,除了漂亮的光点和远处的高楼大厦,什么都看不清。 这就是纸醉金迷吧,站在这里的太久的话,就会看不到楼下路过的车流和行人。 吻 方时蕴坐车太久有点疲累,拿着睡衣进了浴室,打算洗个澡就直接睡觉。洗完澡之后头发吹到半干,一顿折腾后睡意全无反而感觉有点饿了,于是她走出房间,打算去楼下找郑洛西要点吃的,顺便参观一下这里。 80楼一整层除了一个客卧都是会客区,有私厨和岛台,还有一件书房。四周都是全景的落地窗,这里应该和洛杉矶的房子一样,每天保姆阿姨和厨师会通过专门的电梯来上班,晚上就离开这里,留出私人的时间。方时蕴走到书房的时候,郑洛西正在拿着电脑做事,看到她站在门口,穿着一整套长袖长裤的白色螺纹棉质睡衣,头发吹到半干,发尾有几处还湿漉漉的。 “没休息吗?”郑洛西的二叔最近在希腊看好一个养老项目,带着他一起想要给他点历练和经验。 “家里有没有吃的啊?我有点饿……”其实在路上郑洛西问了她两次要不要吃东西,她当时不是很饿,又不想在路上耽误时间,就拒绝了。 现在来找郑洛西“要饭”,她有点不好意思。 “想吃什么?”他合上电脑,从书房走了出来,带着她来了大厨房。冰箱里已经放好最新储备的各种新鲜蔬菜和食物,郑洛西打开给她看,似乎是让她自己选。 “其实我煮个泡面什么的就行……”面对着郑洛西一副「随便点菜」的样子,她有点局促,不过她想了想,又好奇地问:“你会做饭?” “嗯,一般的西餐或者家常菜我都能做。”感谢二叔,他还会在野外钻木取火,杀鱼烤肉。 “那你帮我蒸个鸡蛋羹吧。”方时蕴看了眼冰箱里被装满的鸡蛋格子。 鸡蛋羹的做法简单到不行,其实方时蕴自己也会做,不过郑洛西愿意承担起厨师这个角色,她到是也省了很多事。 等着鸡蛋羹蒸熟的时间,她坐在西式厨房的岛台边啃一个苹果。郑洛西在对面给她倒了杯热水,隔着岛台递给她。 “你家不是一直都有保姆阿姨和厨师吗?你居然也会做饭?”方时蕴总觉得他一点都不像是娇生惯养的独生子。 “你还记得我二叔吗?之前婚礼上见过的。” 方时蕴点点头,她对他们一家人都很印象深刻。 “我小的时候很淘气,我妈完全拿我没办法,我爸喜欢的是以理服人那一套,所以那时候只有二叔会收拾我。” 方时蕴很认真地听他讲故事,一边吃着手里的脆甜苹果。 “小时候有一次我和秦无忧在院子里踢球,不小心蹭到小叔了,我们俩暑假的时候就被他劝说着爸妈送到了一个山里,上了一个月的野外生存训练营…… “还有一次,我们在花园里学着我爸打高尔夫,结果把一楼餐厅的玻璃敲碎了。正好被小叔抓到,就去上了50天的厨艺课,我连用萝卜雕花都学会了。” “哈哈哈哈哈哈……”方时蕴听着他讲小时候的事情,觉得他二叔真是个天才。 “你二叔真的太有趣了。”方时蕴还蛮崇拜他的。 之前就觉得他身上的气场不一般,是她见过的人里最强势精明的。 “他这个人很难搞。”郑洛西完全没懂方时蕴觉得哪里有趣,“上次德州你也听到了吧,我和秦无忧其实都很怕他。” 主要还是二叔太记仇了。 手机的倒计时响起,郑洛西去大厨房把火关掉,没一会儿又用托盘端着碗鸡蛋羹出来。鸡蛋羹冒着热气,表面光滑,没有一点气孔,随着托盘放下的时候,表面还跟着抖动一下,和餐厅的卖相一模一样。 “不亏是在专业学校学习过的人……”方时蕴看着眼前光滑的蛋面,都不忍心用勺子戳破。 她用瓷勺挖了一小块,吹了好几次,直到看着没那么烫了才放入口中。蛋羹入口即化,鲜咸美味,虽然刚刚吃了一个苹果让方时蕴有点饱,但还是一点点地吃着。 “吃完了就放在这里就好,明天阿姨回来收拾的。一会儿无聊还可以去看会儿电视。” “嗯嗯好,你要去忙了吗?”方时蕴乖乖地点头。 “二叔找我有点事情,我一会儿得给他回个电话。” 方时蕴比了一个OK的手势,继续玩着手机吃碗里的鸡蛋羹。 等到郑洛西从书房里忙完走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快要凌晨1点了。岛台上的鸡蛋羹还剩下小半碗,郑洛西看着叹了口气。 一共两颗鸡蛋,却还是没吃完,她东西吃的好少。 这学期开学再见到她,就已经明显感觉到她比之前瘦了一点。他总是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她却总是给出否定的答案。 吃这么少,哪里来的能量好好生活呢……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响,放着一部很久以前的电影「怦然心动」,女主正为了阻止自己最喜欢的树被移除,坐在树上怎么都不肯下来。方时蕴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客厅的灯光昏暗,纽约的天气温度还没回升太多,身后的壁炉开着,火光闪烁,电影的光线也一起闪烁,照着方时蕴的脸忽明忽暗。 她靠着沙发的一角,双腿蜷起抱在怀里,头下枕着一个抱枕,蜷缩在那儿的姿势像个小动物一样,一只手里还拿着手机。 郑洛西轻声走进,蹲下身来看着她。她还穿着那身白色的睡衣,头发随意地散在肩膀上、抱枕上。沙发另一边还放着迭好的毛毯,但她却没有披上。 睡着时候的看不到她漂亮有神的眼睛和深棕色的瞳孔,只有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皮肤光滑细腻,嘴唇透出淡淡的粉色。郑洛西靠的很近,闻到了她身上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气。 ——是他家一直会准备的,混合着茉莉、依兰、橙花和一点点的奶调木香。 他又回想起在洛杉矶的那个夜晚,方时蕴落在他唇角的那个吻。 郑洛西渐渐靠近,他感受到了她的呼吸,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这是她欠他的,他想。那个晚上她亲他的时候,也没有事先问过他的意见。 她的唇很软,温温热热的,鼻尖都是她身上沐浴露的香气。郑洛西没有停留,轻轻触碰后就又离开,和曾经的方时蕴一样,蜻蜓点水。 在她身边坐了两分钟,方时蕴渐渐醒了,电影还在继续播放,旁边的郑洛西盯着电视屏幕,仿佛沉浸在剧情中。 “你忙完了啊?”方时蕴眨了眨眼睛。 “正打算叫你,你就醒了。”郑洛西坐在她身边。 方时蕴看向他,之前抱在身前的双腿侧着倒在沙发上,她拿起刚刚枕着的抱枕揉了揉,让它恢复整齐好看的形状。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方时蕴把整理好的抱枕放在身侧,“我梦到有一直很可爱的小狗舔了我一下。” 郑洛西的视线锁定了她,有点探究地看着她的眼睛。 又是这种带着点调侃的眼神。 方时蕴睡觉很轻,早在他靠近的时候,她就醒了。她就想知道,他是会直接叫醒她,还是为她盖上毛毯。 却没想到他亲了她。 郑洛西最开始,最不想要方时蕴用这种带着浅浅挑逗意味的眼神看自己。他的好胜心也好,他的占有欲也好,一切都开始于她的这双眼睛。 他想,他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那片湖水了。只要她看向他,他就会不自觉的去探索,探索倒映在那双眸子里的身影,到底有没有自己。 “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谈那么多恋爱……”话还没说完,她就被他拥进了怀中。 郑洛西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虎口卡在她的耳侧,在她说话的时候掠夺了她的呼吸,趁机潜入她的牙关,与她的唇舌不断纠缠。 方时蕴彻底忘记了呼吸,她确实有心逗逗他,想要调侃说他的调情手段简直像小学生。蜻蜓点水的吻,和她对他的初印象完全不符。 但现在她才知道,天真的一直都是自己。 郑洛西用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让他们两人贴的更近,方时蕴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僵硬地放在身侧,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动作。他们的唇瓣相贴,舌尖缠绕,气息搅扰在一起,仿佛已经不分彼此。 郑洛西放开了她,因为她快要把自己憋死了。 她的嘴唇被亲的湿漉漉的,耳根通红,低着头缓缓睁开双眼,耳边的心跳声敲打着耳膜,分不清是郑洛西的还是她自己的。 “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郑洛西拿回了主动权,调笑的看着眼前的方时蕴。 “……哈……”方时蕴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在他怀里喘气,郑洛西听着血液都开始沸腾了。 “早点休息吧。”郑洛西摸了摸她的头发,先从沙发上起身了。 “……” 方时蕴坐在沙发上,伸手微微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 方时蕴在不断地试探中找到了自己的答案。很多人都和她说,郑洛西对她的喜欢很明显,她却不确定。她更不确定的,是自己的心,现在的她,还有能力去喜欢上一个人吗? 郑洛西站在花洒下,右手不断动作,气息不稳,渐渐越发沉重。 他想起最开始认识方时蕴的时候,在一个酒局上他们玩真心话大冒险。那时候刚刚开学,大家都还不熟,不论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都保持着礼貌的分寸。 方时蕴输了,和其他输的人一起选了真心话,那时有人问她“交过几个男朋友?” 她十分坦然,只回答说一个。 “初吻是什么时候?” “未来不知道哪一天吧。” 她丝毫没有吻技可言,甚至都忘记了呼吸。郑洛西细细回味着刚刚的吻,几乎是听到她喘息的瞬间自己就硬了。她的唇齿,她的舌尖,她的脖颈,以及她身上的甜甜的香气,这一切都让他着迷。 又冲了一次澡的郑洛西躺在Kingsize的大床上,忍不住地不断回想。 方时蕴是他的,没人抢的走。 不虞 Willson和Lily-Ann是两批最早到酒吧的人,两人各自都带了朋友,其余人都认识,只是一位戴眼镜的男生Lily-Ann是第一次见。 “这位是我和陈哥之前在国内一起打球的兄弟,他在英国读书的,比我们大叁届。”Willson简单介绍了一下。 “你好,我叫闻煜。”男生确实和他们念美本的人不一样,穿着一身黑色羊绒大衣搭配西装长裤,带着黑色细框的眼镜,手腕上是一块玫瑰金的白色贝母圆盘手表搭配棕色皮带,给人感觉文质彬彬的,声音也很温柔。 “我是Lily-Ann,是他高中同学。”简单打量了一下对方,Lily-Ann又开玩笑道:“英国回来的果然和我们不太一样哦,气质这一块碾压了。” 留学生之间也会互相羡慕,东海岸羡慕西海岸的天气好,西海岸又觉得东海岸的人更会穿搭,美国留学生大多觉得欧洲留学生更有品味,更注重身材管理。 “你们都是京市人啊。”Lily-Ann是南市人,但周围的朋友却都来自同一个圈子,大部分都是京市人,“真好,还能像现在这样在国外聚在一起。” “陈哥不是京市的。”Willson说。 闻煜:“他以前在京市工作的时候和我住一栋楼,我们也是偶然有机会才认识的。” 又互相聊了几句,Willson把Lily-Ann拉到一边。 “我提前跟你说下,给你点心理准备。”Willson神神秘秘的,让Lily-Ann一时间有点迷糊。 “怎么了?” “Hardin已经有新女朋友了。”Willson拿出手机打开了Instagram,调出一个帖子给Lily-Ann看。 “我也没想到这么快,上周本来想叫他来NY玩的,结果他没来。” 帖子是Estella发的,被Willson随机刷到,她的婚礼上有和不同朋友的合照,其中一张赫然就是郑洛西和方时蕴。 郑洛西站在新郎身边,方时蕴则站在Estella旁边,背景是一个巨大空心的油画画框,画框的左上角和右下角点缀着好看的洋牡丹和玫瑰,中间夹杂着绿色的藤蔓,从画框框起来的风景可以看到后面的草坪和石砌的雕塑,以及身后湛蓝无垠的天空。 “这是……Irene?”Lily-Ann拿过手机,点进发帖人的主页,关于婚礼的照片和视频还有很多,她很注意地点进一条又一条帖子,有一段婚礼宣誓仪式的视频里,清晰地扫过了郑洛西和方时蕴的脸。 身着一身紫色礼服裙的女生挽着郑洛西的胳膊,跟随着前方的伴娘伴郎走过了中间的过道,身旁的男生配合着她的步伐,不时地看向身侧的女生,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对她的关心。 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Lily-Ann的眼睛。 “Estella好像是Hardin的表姐,他都带着Irene去参加家里人的婚礼了,两个人肯定在一起了。”Willson之前很少见到郑洛西带女朋友去见他家里人。连他们经常玩在一起的几个兄弟,也没见过他爸妈几次。 “Irene是Freya闺蜜,待会儿肯定也要来,所以我先和你说一下。” 现在想来,自己过生日的时候郑洛西就问过他关于方时蕴的事儿,这么来看一切都说得通了。 “……”Lily-Ann什么话都没说,把手机还给了Willson。 她又想起了在拉斯维加斯的时候,他们在餐厅碰到了郑洛西和一对情侣在一块儿吃饭。那个时候,自己心里还有点小庆幸,当时是感恩节假期,而他身边没有女生。 而在那之后,她在去卫生间的路上先后遇到了方时蕴和郑洛西。原来…… 那个时候,他们之间就已经有交集了吧。而自己还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 圣诞节的时候她想趁着party和浮潜去靠近郑洛西,结果他连正眼都没看自己一眼。 ——“难道他有新目标了?” 那时候Willson就说过,他可能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原来是方时蕴。 而自己,却还傻乎乎地和Freya分享了自己对Hardin的喜欢。方时蕴和Freya关系那么好,她不可能不知道方时蕴当时在和郑洛西接触。 “哈,真是好闺蜜……”Lily-Ann一时间心绪复杂,她原本还觉得方时蕴很好相处,每次穿着不菲,品味也很好,虽然不常来纽约,但是个值得交往的人脉。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 方时蕴到酒吧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了。坐落在中城31街上的这家名为「NOMAD」的酒吧同时也是一家地中海菜系的餐厅。全店是很整齐的长条形,进门开始方时蕴和郑洛西就被暖黄色的灯光所包围。顶部被有设计的吊顶分隔成一个个叁角形或菱形,每条边角都透出暖黄色的光线,和墙壁上的大理石纹的橙黄色光线连成一片,就连吧台下方,酒柜后方的石面后也一样透出橙色的光亮,偶尔路过的多边形石柱也透出暖色的光,让表面的石头纹路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副泼墨的山水画。 方时蕴感觉自己被夕阳的暖光所包围了。整个酒吧面积不是很大,被陈墨焰全部包下来,现在从门口的方向望过去显得很热闹。 她今天穿着一身Celine黑色的长袖粗呢连衣裙,袖子是轻薄的桑蚕丝,裙身却是羊毛粗呢,A字型的裙身,长短恰好到膝盖上方3厘米,脚上穿了双Versace的黑色长靴,小腿两侧露出一个品牌经典的金色金属扣。裙子从前面看只是简单的在前胸处有叁颗装饰的扣子,但从后背看却自两侧的肩胛骨处开始向上变窄,以一个简单的蝴蝶结固定在后脖颈处,自那里向下延伸漏出一段光洁的后背,之后裙身又在肋骨处向后将下半段后背和腰身全部包裹,整体看来没有不会觉得性感,只是优雅中又多了点青春的感觉。 郑洛西也穿了条黑色直筒牛仔长裤,上身是白色短袖外搭一件雾霾蓝的针织羊绒外套,头发蓬松从中间分向两侧,额头光滑,眉目清隽,下颌流畅。二人一进场就吸引了很多视线,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默默打量他们。 “蕴蕴宝贝!”陈引佳穿着一件红色的抹胸裙,连裙摆都是爱心的模样,层层迭迭,显得她腰细腿长。脖子上的金球双层玫瑰金项链是某品牌的明星系列「HardWear」,之前方时蕴就听陈引佳提起过,看来她最后还是收入囊中了。 陈引佳给了方时蕴一个大大的拥抱,“好开心你能来宝宝。” 方时蕴拍拍陈引佳的肩膀,看着她身后的方向,陈墨焰也走过来,先和郑洛西打了招呼。 陈引佳放开她,方时蕴也递上了她准备的生日礼物,“Marcus,生日快乐。” 是一对Baccarat的水晶酒杯,价格适中,格调匹配,每次有这种局方时蕴都会选择差不多的礼物。 “谢谢。Freya和我说了一点你的事情,谢谢你能抽出时间来参加今天的聚会。”陈墨焰还是一如既往地礼貌得体。 方时蕴简单笑笑,跟着陈引佳和郑洛西向里侧走。因为陈墨焰除了学校的朋友还有一些之前认识同在纽约的朋友,所以大家并没有都聚集在一起,而是各自和熟悉的群体坐在一块儿,每人手里都拿着各自的调酒。 陈引佳正拉着方时蕴走到里侧朋友们在的地方,却听到有一个清润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时蕴。” 方时蕴一行人都停了下来,她回头一看,眼睛睁大,很是惊讶。 “闻煜?” 遏制 高一上半学期结束后的那个寒假,方爸爸给方时蕴报名了学校的出国旅行研学计划,希望她不要被奶奶的去世所困扰。 那年过年很晚,为期十天的旅行计划是方时蕴和自己的发小一起参加的,从英国到美国走遍了牛津剑桥、哈佛耶鲁。当时参加的人数不少,学校一共分了两个旅行团,只有在加州的时候有交集,两个团合并在一起参加了加州理工的教授演讲,并一起去了圣莫尼卡的海滩观光。 那个时候,方时蕴第一次遇到了闻煜,那时她高一,而闻煜高叁。已经确定会出国的闻煜不会参加高考,所以相比其他高叁生更加悠闲。那时加州的天气还是一样好,太阳照得大海波光粼粼,同行的一个热爱拍照的女生提出为方时蕴拍组照片和视频,让她在海边做出随意走动的样子。方时蕴漫无目的地从左走到右,看到自己离镜头离的有点近,于是面对着镜头一边微笑一边后退。 还没等同学的提醒,她就撞到了一个人。个子比那时的她高一个头,戴了副黑框眼镜,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米色裤子,一张干净清爽的华人面孔。 她立马意识到对方可能也是研学团的人,连忙用中文说了句“对不起”。 那就是她和闻煜相识的全过程。 高一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交集不止于此,和闻煜一个团的男生在新学期成为了方时蕴的同桌,方时蕴去上周末补习班的时候才发现老师的前一个学生是闻煜。 若不是那次研学旅行,方时蕴也许永远不会注意到两人的交集,正是因为有了最开始的那句“对不起”,才在开学一个月后有了那句“我喜欢你”。 他们在一起了,每天都会在写完作业之后互相聊天,方时蕴喜欢看悬疑小说,闻煜喜欢看历史小说,两个人每天用手机聊天,互道晚安。周末的时候,他会在上完课的时候趁着中间的空闲在补习班楼下的面包店或咖啡馆陪方时蕴买东西,然后再送她回去上课。只为了区区15分钟的见面。 只是那些就是他们之间的全部了。 只持续了一个月,离闻煜要去英国上学的时间逐渐接近,方时蕴开始想他们之间是否只能到此为止。方时蕴确实有出国留学的计划,但不是英国。她并不打算申请欧洲区的学校,她和闻煜之间无非是从中英异地转变到英美异地而已。 方时蕴并不喜欢通过手机聊天,她的感情需要长久地陪伴才能延续,而闻煜给不了她想要的。在一起了一个月,方时蕴却越来越能透过当时的相处想象到未来两个人的感情。没有陪伴,相隔两国,中间是时差和大西洋,她对闻煜的喜欢并没深到可以给她足够的信心挺过一切。 于是她提了分手。 在一起的时候,方时蕴很干脆地答应了他的告白,分开的时候,闻煜也答应的很干脆,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方时蕴删除了闻煜的一切联系方式,而闻煜也没再通过其他人来打扰她。 直到再次重逢。 “最近怎么样?你在纽约读书吗?”方时蕴在吧台点了杯MalibuBayBreeze,闻煜陪她在吧台等着。 “我在费城上学,Marcus的女友是我的好朋友。”方时蕴接过一杯暖粉色的鸡尾酒,浅浅尝了一口,有点酸、有点苦。 闻煜微微弯起唇角,“Marcus和Willson都是我回京市的时候一起打球的朋友,没想到大家居然又这样互相认识。” “……”方时蕴对此没有什么可以评价的,她太久没见过闻煜,已经有点认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得去找我朋友了。”她尴尬地随便找了个借口,打算拿着酒起身。 “其实方叔叔的事情……,我都听说了。”犹豫了一下,闻煜还是开了口。 方时蕴有点吃惊,看向闻煜,她之前从未发现闻煜有渠道认识自己的父母。京市不是小城镇,里面的有钱人有权者数不胜数,更何况自己父亲那种小角色。 “你……怎么知道的?” “其实当初我也想找机会告诉你的,我们的爸爸互相认识,他们一起聚过很多次,甚至我去英国之前,方叔叔和我爸的其他几位朋友都一起请我吃过饭。” “……”方时蕴一直都不知道。 “听说方叔叔他……节哀顺变。”闻煜其实也有点纠结是否要提起这些伤心事,但方叔叔对自己而言并非陌生人,为死者缅怀更是礼貌。 而方时蕴很讨厌这种礼貌。 她想要继续好好生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而总是有人以安慰的名义来不断地提醒自己:你没有父亲了。 是的,她家破产了,她父亲去世了,然后呢?要自己抱着投来问候的人哭一哭吗? 流再多的眼泪也无法让人起死回生。难道就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好生活下去吗? 就非得要听到那句“我没事”才能善罢甘休吗? 方时蕴内心莫名地生气,但她还是选择忍耐,对着闻煜轻轻点头,然后拿着酒杯走开了。 “哥啊,人家Irene的后背都要被你盯穿了。”Willson看着一旁一直看向吧台方向的人,忍不住地想调侃。 郑洛西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白兰地喝了一口。 被闻煜叫住时陈引佳有点好奇地问了方时蕴,方时蕴的回答也很简单。 “他是我前男友。” “那个闻煜是你朋友?”郑洛西问。 “对啊,他家就在我家楼上,之前和陈哥我们总一块儿打球。”Willson拍了拍郑洛西的肩膀,“你不记得了?之前有一年暑假我们好像是一块儿打的球吧?” 郑洛西看向闻煜,不知道是因为打球的时候他没戴眼镜,还是因为自己真的没注意,他记忆里完全没有闻煜这个人。 “不过他居然是Irene前男友,我靠,真他么炸裂。”刚刚很多人都听到了,这个世界上的巧合真就这么神奇,Willson也没想到事情还能这样串上。 方时蕴没有来找郑洛西,而是坐在了陈引佳身边,陈引佳也震惊于刚刚的相遇,不断和方时蕴说着悄悄话。 “我天,他原来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初恋?”关于高叁学长的事情方时蕴说过很多次,陈引佳着实没想到会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下看到真人。 “嗯,不过我也好久没见他了。”他变成熟了很多,方时蕴其实一开始也有点没认出。 “原来你喜欢那样子的啊,文绉绉的,看起来一点攻击性都没有。”陈引佳偷偷打量了下闻煜。陈墨焰介绍他们认识的时候她就觉得闻煜是典型的英伦绅士风,看起来柔和又包容,给人的第一感觉像是那种长得好看的学霸。 “其实要不是这次遇到,我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了。”这中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方时蕴早就没心思回味曾经高中的恋爱时光了。 “不过他和郑洛西完全是两种风格诶,你的喜好也变太多了吧。”陈引佳开玩笑。 方时蕴从来没有将郑洛西和闻煜对比过,对于方时蕴来说,闻煜很久以来都是记忆里出现过的一个人,他们之间没有现在也没有未来。而郑洛西,他身上的生命力是她现在所渴求的,他带给她的心动也是自己所希望的。 人是无法跨越时间来比较的。 Party过半,Lily-Ann看到方时蕴走向了卫生间的方向,和几个朋友一起去找了正在吧台坐着的闻煜。 之前互相都介绍过,几人聚在一起,干脆在吧台单开了一桌,互相聊天,有几个同伴正想着要申请假期实习,干脆和已经有经验的闻煜请教,闻煜虽然是英国留学生,但毕竟大他们几届,经验相对更加丰富。 过了一会儿,Lily-Ann终于找到机会,问出了她心里一直好奇的事情。 “学长我刚刚看你和Irene还挺熟的,你们之前认识啊?” 方时蕴说出闻煜是她前男友的时候,Lily-Ann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嗯,我和她是一个高中的,我爸爸和她父亲也是朋友。”闻煜隐去了两人的过去,只说了些无关紧要的。 “哇,我们Irene经常在一起玩,没想到你们那么早就认识了。早知道就可以一起约着吃饭了。” “对啊,要是早点能认识就好了,现在准备暑假实习都有点晚了。”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我出国读书之后就没怎么和她联系了……”闻煜也不太愿意提起以前的事情。 “Irene高中的时候不是因为照片小火了一下嘛,学长快给我们讲讲蕴蕴高中时候的事儿。”Lily-Ann似乎真的很好奇,还拿着手里的酒杯主动和闻煜的酒杯碰了一下。 “那是她高二的事儿了吧,那时候我都出国了,也不太清楚。”闻煜也拿着手里的伏特加喝了一口,“不过她性格变了些,高中的时候她更开朗一点。” “你们两家不是认识吗?这中间都没联系啊?”不知是谁接了句话。 “后来他爸爸遇到点事情……”闻煜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并不应该由他来讲,立马放下手里的酒杯,“后来我在英国也一直忙学校的事情,就没注意了。” “她爸爸怎么了吗?”有人被吊起了好奇心,还是想问个清楚。 “这么好奇,怎么不来问我呢?”方时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后面。 “我们家的事儿,他知道的可没我多。” 名分 她把手里已经快见底的酒杯通过吧台递给了服务员,看了眼闻煜。 闻煜深知是自己失言,有些羞愧地低了头,没敢再看向方时蕴的方向。众人一看自己八卦的对象就在身后,有些尴尬,Lily-Ann反应很快地换了个话题,大家又开始讨论起春假的行程来。 方时蕴又点了一杯桃子味的气泡果酒,在等着调酒师制作的时候旁边突然站了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是郑洛西。 “你不生气吗?”他也将手里的酒杯放在吧台上,敲了敲台面,对着调酒师伸出一根食指。 “有什么好生气的。”方时蕴拿过郑洛西面前的水晶洛克杯,里面方形的冰块透明无暇,还没完全融化,杯底还剩一点琥珀色的液体。 “他也没说什么,而且说了也没事。”方时蕴不在乎别人说她什么,她很早就学会了不要活在别人的目光里。 “那如果我问你,你会告诉我么?”他有点讨厌在背后讨论别人的闻煜,但是他也不禁好奇,方时蕴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嗯……不会。”方时蕴把杯子递给酒保收走,看了眼郑洛西后,笑了笑,“不过没准儿哪天我喝多了什么的就会告诉你了,到时候你记得,我清醒了也要装不知道。” 她不想和任何人讨论那些事,除非必要。 灯光逐渐昏暗,快要到零点了。方时蕴和郑洛西从吧台的高脚椅上站起,看向了后厨的方向,餐厅的背景音乐突然换了曲风,响起好听的纯音乐。陈引佳推着一个金色的餐车走出来,灯光昏暗,一时之间周围最亮的竟然是餐车上不断摇曳的烛光。 陈引佳小心地推着蛋糕走过来,开始唱起生日祝歌,大家也跟着她一起,还有些朋友拿着手机帮忙录影。 餐厅地方不大,过道窄小,陈引佳推着蛋糕小心翼翼地从郑洛西和方时蕴面前走过,郑洛西的手很自然地搂过方时蕴的肩膀,让她稍稍后退了一步。 斜对面的陈墨焰穿着一身正装,正注视着陈引佳向他走来。餐车被推到桌前的时候,一首生日歌唱完,众人一齐鼓掌欢呼,陈墨焰搂过陈引佳,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吻了她耳侧的头发。 “生日快乐宝宝,快许个愿。”陈引佳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众人看着陈墨焰许愿,而郑洛西则察觉到了不远处有人的视线,他侧过头扫了一眼,正好对上了闻煜的眼神。 闻煜的目光准确来说看向的是他搭在方时蕴肩膀上的手,只是一瞬,又移开了目光。 …… 回家的路上,郑洛西在后座靠着方时蕴的肩膀。他喝的酒并不算多,但是很杂,一开始是白兰地,后来是龙舌兰,偶尔方时蕴还看到他拿着杯Martini(马提尼)。最近方时蕴都没看到他抽烟,即使这样靠着自己,还是只闻到了他淡淡的香水味。 “我们到家了。”车停在地下顶楼专用的电梯间门口,方时蕴用手摸了摸郑洛西一侧的脸颊,试着叫醒他。 他似乎睡得并不很沉,听到方时蕴的声音之后就缓缓直起了身子,司机为他打开车门,他还没忘记给司机塞了张20块的小费。 方时蕴搀着他的胳膊,两人在电梯里互相靠近,谁都没说话。电梯门打开,方时蕴正要扶着他一起上楼,郑洛西却突然拉过她的手,另一只手搂过她的肩膀,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白兰地的气息在她鼻尖萦绕,郑洛西亲吻着她的唇瓣,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背过她的身后,搂住了她的腰,让方时蕴和自己贴的更近,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想要撬开她的牙关,好让自己得以更深入的探索。 不过无需他费力,方时蕴的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小臂,回应了他的吻。她探出了自己的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郑洛西的上唇。 于是这个吻变得更加的放肆,他扫过她的牙齿,舔过她的软腭,勾着她的舌头跳舞。方时蕴靠在他的怀里,白兰地的味道仿佛也让她被染醉。她想要回应他,却不知该用何种方法,只能先在他的吻当中找回自己的呼吸。 他们就这样在楼梯口拥吻。 不知过了多久,郑洛西放开了她的唇瓣,亲了亲她的额头,弯腰把头靠在她肩上,两只手在她身后交迭。 “我喜欢你说「我们」。”他在她耳边说话,气息喷洒在她的侧颈,让她的心也跟着战栗。 他看闻煜非常不顺眼,也讨厌那些八卦的女生,但他却还没有立场。他所拥有的,就是想要占有她的决心而已。 “我们在一起吧,从今天开始。” 郑洛西好像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一样,小心翼翼的。 曾经他可以在第一天说分手,第二天就接受另一个女生的靠近;也可以以做爱的方式开启新的恋情;他不曾阻止过别人的靠近。 但和方时蕴在一起,他总是要想一些他以前从没考虑过的问题。比如——名分。 方时蕴双手从他的后背向上抱住他的肩膀,“好,我答应你。” 就让他们从此刻开始确认彼此的心意,给予对方亲吻触碰的权利,冠上恋人的头衔。他们之后会牵手、拥抱、亲吻,也会在月升月落时做爱。不问过去,不问未来,只在此刻缠绵。 郑洛西吻上她的侧颈,然后一步步上移到她的耳侧,咬住她的耳垂。方时蕴听到耳畔传来暧昧的声响,她被他的吻和自己内心逐渐上升的情欲所裹挟,右手在郑洛西的脑后,手掌深入他的头发,浓密的头发从她的指缝间溢出,像是抓紧了她的手不放开。 他的吻又游移回她的唇瓣,吮吸着她的下嘴唇,之后是上嘴唇,像是珍馐佳肴般尝了又尝,之后又不断地深入,在她的口中搅弄不停。他的双手向下,摩挲着她单薄的脊背,仿佛在细数她每一处骨节,又好像在描摹她姣好的身材,最后双手来到她的臀瓣,不时地揉捏。 他们的嘴唇还在不停纠缠,而郑洛西的双手却在她身上点火,即使是这样简单的刺激也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她的感官全部被眼前的男人所占据,方时蕴的呼吸变得急促,不时从吻与吻的缝隙中传出支吾呻吟。 郑洛西双手托起她的臀部,将她向上一提,直接抱起了方时蕴,方时蕴很配合用两条腿圈住了他的腰,他抱着她走上台阶。在楼梯的转角可以看到整个曼哈顿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遮掩了夜幕中的月亮和星辰,但在这夜幕下、在这栋大楼内、在这间公寓里,他们正对彼此饱含深情。 无论以后如何,至少在此时此刻,方时蕴可以确定,他是真心的。 亲密 “嗯,就这样,然后不要动……等一下就好了。” 方时蕴坐在卫生间的洗手台上,手臂支在身侧,脱去长靴的两条腿一晃一晃,指挥着郑洛西把卸妆棉片敷在自己眼睛上。 卸好了一只眼睛,她又让他重复着刚才的步骤,准备了一张新的棉片。 被卸去眼妆的眼睛少了点强势和精气神,看起来更多的是无辜。方时蕴按上正被棉片敷着的左眼,让郑洛西继续在新的棉片上倒卸妆水。 “然后嘛……我看看……”方时蕴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脸,两只眼睛的妆都被卸的干净,而嘴唇则比化妆时看着更加红润。 “嘴唇就不用卸了,因为已经都被你吃掉了。”她歪了歪头,眼尾笑起来弯弯的。 “嗯。”郑洛西轻轻地用卸妆棉擦过她的两颊,她的额头,眉毛,鼻尖,再到两侧的下颌。她的皮肤看起来很薄,郑洛西不敢用一点儿力,比对待这世上最精致的艺术品还要小心十倍百倍。 方时蕴盯着对面的男人,看他认真又小心的样子,总是忍不住想笑。 “手法不错,给你五星好评。”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是吗?那我的奖励是什么?”郑洛西的双手先向后罩住了她的双手,之后慢慢向前滑动,之后隔着桑蚕丝的衣料滑过她的手腕,小臂,又到她的肘弯。 他握住她的小臂,让方时蕴的手从他的后颈松开,滑到他锁骨处的衣领。他看向她的眼睛,又看向她的唇,之后又回到她的双眸。 他的邀请意味明显,方时蕴一颗颗解开他雾霾蓝色的针织外套。扣子解开到最后一颗,郑洛西亲了亲她的嘴唇,脱下了外套。 内里是一件白色的棉质短袖,左侧胸口处用黑色棉线绣着一个十字剑花,方时蕴轻轻拂过那处刺绣,指尖感受到衣料之下的皮肤温度。她坐在洗手台上,比郑洛西要高一点,方时蕴从两侧抓着他的衣料,不断向上。 郑洛西一直看进她的眼睛,很配合的举起胳膊,将衣服脱掉。 他不急不缓,耐心十足的样子,就快要骗过方时蕴了,如果他的眼睛没有被情欲染得更深的话。 他将方时蕴从洗手台上拉下来,直接又吻了上去。 不再满足于单纯的唇齿纠缠,他的手抚上她光滑裸露的后背,拉开了裙身的拉链。 他的肌肉很漂亮,方时蕴抚过他宽阔而紧实的脊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脸颊。而郑洛西则握住了在他脸侧的方时蕴的手腕,带着她向下,指引着她解开了他的裤子。 他不想再等了,就是现在,他就要她。 淋浴间内,水汽蒸腾,旖旎生香。 方时蕴怀疑,自己下一秒就要在这潮湿水气的包裹下因为窒息而晕过去。 花洒的水像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郑洛西和自己的身上,两人一丝不挂,他的胸前,她的脊背上,都还残存着未被冲洗的泡沫,空气里是潮湿的依兰花混合茉莉花的香味。 郑洛西低垂着头,埋在她的胸前,正在吃她的奶。他不断地吸吮着,舌尖在她的乳晕打圈,另一只乳被他的手掌罩住,不断揉搓,不时抓握,让乳肉溢满他的掌纹,不时又捏拽两下,让方时蕴不禁呻吟。她胸前的泡沫早就被水流冲刷干净,而胸前的男人还在不知疲倦的舔舐轻咬,从左到右。她的胸口不断起伏,顶部喷洒而下的水打在她的眼睛上睫毛上,方时蕴靠着一侧的玻璃墙,觉得呼吸不畅,视线朦胧。 方时蕴从没想过如果要和一个人做爱是怎样的场景,她连小黄片都没看过几部,她只知道自己的感官已经被水汽一起氤氲得湿漉漉的,而面前的郑洛西正拉着她不断地沉沦下坠,让她被情欲不断包裹推拉,仿佛没有尽头。 郑洛西放开了她的胸乳,一手将头发都顺到后面,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拉过来。 “宝宝,看着我。” 方时蕴抬起头,透过水雾看向他,他的视线炙热又强烈。她不禁向他靠近,手拂过他分明的腹肌,停留在胸口,仿佛感受到了在那胸膛之下的心跳。 他们的视线开始纠缠,气息开始纠缠,唇舌也跟着一起纠缠在一起,方时蕴的嘴唇都被亲肿了。郑洛西的手又开始在她的胸前游走撩拨,让她的腿都开始发软,下面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方时蕴有些无措,紧张之下和郑洛西贴的更近。 小腹处抵上一个热热的硬硬的东西,方时蕴仿佛被蜇到,猛地又后退一步。然而郑洛西的怀抱让她无处可逃,他的手滑过她的臀缝,那是从未被其他人触碰过得地方,她头皮一麻,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叫,像只小动物。 他的手来到她的穴口,前后滑动,之前的多重刺激已经让阴唇微微打开,手指滑过,指尖沾染了些明显滑腻的液体。 “宝宝,你湿了。”他在她耳边低语。 “呜……”郑洛西搂紧了她的腰身,让他们的下体贴在一处,硌在肚子上的阴茎存在感十足,方时蕴觉得自己的下身涨涨的,唇齿间不禁低吟。 卧室里,巨大的遮光窗帘缓缓下降,将窗外城市的灯光与屋内的两人隔绝开来,昏暗的灯光下,中央的大床上,他们的身体交迭,缠绵不清。 “嗯……嗯……啊……” 女生的呻吟断断续续,在偌大的房间里不甚清晰。 郑洛西的头埋在方时蕴的下体,一只手不断刺激着她的阴蒂,舌尖舔过阴唇的缝隙,然后又将她的小穴全部包裹。 “啊……”这样的感觉完全超标,方时蕴忍不住的想要抽离,腰部一瞬打直离开了床面,臀部却被郑洛西卡得死紧,让她一丝一毫都不得远离。 他用舌尖玩弄着前面的阴核,小穴里不断有水流出,全部被他吞噬,耳边的女声断断续续地飘出不成句子的拟声词,让他更加兴奋,下体又硬又胀。 他像舔她的唇那样舔她的小穴,舌尖不时向前戳刺,和穴口内侧的嫩肉不断碰撞。 “不要……别……啊……”她突然觉得身体忍不住的战栗,让她说不清是舒服还是不舒服,方时蕴只能抓紧手下的床单。 穴内突然涌上一大股水,把郑洛西的下巴都喷湿了。 “宝宝,你好敏感。”光是舔舔就高潮了。 郑洛西用手背擦过他的下巴,他的嘴巴被她花穴分泌的液体弄得亮晶晶的。他从床边的抽屉拿出一盒避孕套,拆出一枚给自己套上。 方时蕴看着他的动作,呼吸都变轻了,她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郑洛西的皮肤白,阴茎也是肉粉色的,勃起后隐隐可见皮肤下的血管和青筋,尺寸可观,让方时蕴有点害怕。 屋内暖色的灯光洒在郑洛西肌肉分明的脊背上,他两只手臂撑在方时蕴肩膀两侧,看着方时蕴的眼睛,仿佛要再次确认着什么。 “如果你现在喊停,我就会停。” 方时蕴的视线描过他的眉骨,扫过他好看的桃花眼,顺着他的鼻梁,落在他的嘴唇上。 她用双手再次圈住郑洛西的脖子,抬起头在他嘴唇上“啵唧”亲了一下。 “你轻一点,如果弄疼了我要生气的。” 无间 郑洛西先浅浅刺入一根手指,只进去了一个指节,花穴内层层迭迭的软肉就吸了上来,他轻轻抽插,让穴道内更加湿滑,之后渐渐深入。 “……嗯……好胀……”仅仅是一根手指就这么胀,方时蕴怀疑自己和郑洛西的尺寸严重不匹配。 郑洛西在不断的抽插下渐渐深入,手指感觉到里侧一个明显比之前更窄小的孔洞。他一边用另一只手揉按着前面的花核,一边继续扩张深入,从一根手指换成两根,之后是叁根。 前戏做的很足,花穴内足够湿润,郑洛西将龟头抵上穴口,稍稍用力,推了进去。 好胀,仅仅只进了一个龟头就存在感十足,方时蕴感受到下体被撑开,有点紧张,不自觉的想要并腿。 穴内的龟头感受到媚肉的包裹与挤压,刺激太过强烈,郑洛西不禁低喘。 “宝宝,别害怕,放松点。”他安慰着亲吻她的脸颊,她的眼睛,她的嘴唇。 下身还在浅浅地挺动,像是用手指那样不断前后抽插,渐渐深入。这样让郑洛西也很难受,他忍耐了好久,皱了皱眉,汗水浸润了他的后背,现在他脑子里只想占有、只想挞伐,但是不行。 下身的饱胀感从未消失,方时蕴有点难受,那种感觉不知道是应该让郑洛西进来还是出去,她在这之间被下身的酸胀感和空虚感不断拉扯,让她额角都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他不断向前探索甬道,穴口已经被完全撑开,薄薄的一层包裹着阴茎,随着他的抽插阴唇被翻开又顶入。直到探入一处格外紧窄的入口,他稍稍用了力,将阴茎再送入一节,内里的软肉更是缠缠绵绵地包裹上来,让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疼……”方时蕴感受到下身胀裂的疼痛,眼角不受控的溢出生理性的泪珠,她抱着郑洛西的肩膀咬了一口。 “宝宝轻点夹,我也疼。”郑洛西被她夹的太紧,无法再继续深入,她的穴肉却仿佛是绵软的嘴唇,将他不断包裹,不留一丝缝隙。 他一只手卡住她的腿根,另一只手揉弄她的一只乳尖,一呼一吸之间,下身开始继续动作。 经过了紧窄的阴道瓣,之后的深入变得顺畅许多,他深深浅浅地抽插着,让方时蕴逐渐感受到除了肿胀之外的奇异快感。 两人的下体紧密贴合,阴茎全部插入,穴内湿滑温暖,不时还在轻轻颤动,仅仅只是插入,下体传来的快感就已经一波接着一波,让郑洛西的脊背发麻。 他开始挺动腰身,缓缓抽插,每次先退出一小节,再将方时蕴填满。 “宝宝,你里面好舒服。”郑洛西吻上她的嘴角,两手还在玩弄她的双乳,上身被他不断挑逗拉扯,下半身又不断地抽离再进入。 方时蕴渐渐觉得浑身都好痒,但痒的却不是她的皮肤。这种痒伴随着郑洛西的抽插和撩拨时浓时淡,让她不时地轻哼。 “嗯……” 郑洛西看出她渐渐没有了最开始时的不适,开始更大力度的抽插操弄,他将方时蕴的双腿环在他腰间,将阴茎抽出到只剩一个龟头之后又再次进入,顶的方时蕴想尖叫。 “啊……”突如其来的快感太过强烈,方时蕴有点招架不住。 郑洛西继续大幅度地抽送着阴茎,小穴也卖力地吞吐,郑洛西看到避孕套外的粘液中混着一丝血迹,稍稍放慢了操弄的速度。 他们的下身不断碰撞在一处,贴合时密不可分,抽动时带出点点水声,方时蕴的下身被顶弄的呻吟不断,郑洛西抬了抬她的腰,找到一个更适合发力的角度,继续挺腰抽插,龟头滑过湿润紧裹的穴道,让方时蕴的快感与酸胀感不断堆迭,直到要将她淹没。 感受到她的高潮的前兆,郑洛西加重了抽插的速度和力道,要再深一点,要再重一点。她的小穴不断规律地收缩,让郑洛西爽得不行,他们的不断交合让穴口处的湿滑液体开始拉丝,一大股粘液又涌上来,浇在龟头上,回应方时蕴的,只有他更加大幅度地进入与抽离。 “啊……你慢点儿……”这种全新的感受方时蕴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应对,她抓上郑洛西的背脊,圈在他腰上的双脚都绷直了脚背,脚趾蜷缩,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能慢呢宝宝?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爽。”郑洛西的唇流连在她的脖颈和锁骨处,不断舔舐吸吮。 他的喘息就在她耳侧,而下半身的顶弄和抽插不停,所带来的快感又开始重新堆迭。 他的抽插越来越重,他的呼吸也越来越重,郑洛西抬着她的屁股,更加快速的挺腰律动,另一只手又回到她的阴蒂,揉捏拨弄,让她的情欲和他一起同步迭加。 方时蕴留了好多水,她分泌出的爱液粘聚在穴口和茎身上,高潮时喷出的液体被堵在穴道内,随着抽插部分被带出,打湿了身下的被单。 “啊……嗯……不行……”身下的撞击让她承受不住,高潮过后的穴道更加敏感,她仿佛隔着避孕套都能细数阴茎上的血管和青筋,每次每寸的进入都让她的感官清晰无比。 郑洛西一只手揉捻她的阴蒂,另一只手抓握着她的臀瓣,饱满的臀肉从指缝中溢出,就像她的穴道内的媚肉将他紧紧包裹吸吮。他不停地操入顶弄,眼尾泛红,快感一波又一波地席卷他的尾骨,他的脊背,一路攀升到他的大脑,一股淫水浇上龟头,穴道内壁收缩震颤,让他跟随着方时蕴的高潮一起射出精液。 郑洛西的喘息和方时蕴的呻吟不断相合,郑洛西从她的穴道内退出来,带出一大股爱液,最开始与粘液混杂在一起的血丝已经不见,脱离了阴茎的穴口还未闭合,阴唇还沉浸在高潮的余韵中微微翕张。眼前的画面瞬间让他又硬了,他很久没做,摘下的避孕套精液已经溢满了前端。 方时蕴被一晚上的叁次高潮搞得有点失神,一切都是全新的从未有过的体验。曾经方时蕴以为,性爱对自己来说有点遥远,自己也许永远也不会有那种极致的性爱。她好像没有青春期,不会自慰,连夹腿都没有过。 今天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太过超标。 郑洛西躺在她身侧,拉过她的手,吻上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方时蕴转过身,她的下身还有点酸胀,头发没吹干,在床上被她弄得乱糟糟的,她抚上郑洛西的脸庞,静静地看着他。 第二次,郑洛西侧着进入了她。 他拆了新的套,抵在她的穴口沾染上她花穴内不断吐出的粘液,手抚上她的大腿微微抬起,再次进入。 “嗯……”下体再次被填满,方时蕴觉得这满溢的感觉顺着血肉一路来到了她的喉咙,挤碎了她的语言,让她的声音也变得不稳。 郑洛西吻了上来,一只手将她的后脑按得死紧,他吸吮她温润的唇瓣,掠夺式地扫过她的口腔,舌头和下身的阴茎一起挞伐,让方时蕴不能躲开。 比起刚刚,他多了更多的侵略性,下身重重的撞击让方时蕴的身体也摇晃起来,双乳跟着一起不断震颤,摩擦着他的胸膛。她的呻吟全部被吞吃入腹,她的手抓着他正勾着她大腿的臂膀,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在他有力的胳膊上留下两道划痕。 “宝宝,你看着我……” “……哈啊……” “宝宝,喊我的名字……” “……嗯……啊……嗯……” 下体传来轻轻的拍击声,混着“咕嘟”水声,是他们在做爱。 方时蕴已经顾不上胸腔里跳动的声音,不管郑洛西说什么,她能说出口的,就只有被不断撞碎的呻吟。她的眸子里已经满溢着情欲,不似平常那样清明,雾蒙蒙的。 她身下的床仿佛是大海中的一叶浮舟,她随着身下的海浪被推起又放下,海水打湿了她的眼角,打湿了她的下身,也打湿了她的心。 “郑洛西……”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他抓住了她的手臂,掐握着她的细腰,眸色像是现在窗外的深深夜幕。汗水打湿了他的鬓角,让他潮湿的刘海凌乱地遮盖住他的额头和一侧的眉毛,嘴唇还在她的脸颊下巴处胡乱的亲吻。 她终于喊出他的名字。 愿景 方时蕴总是会在每天晚上的凌晨4点醒来。 无论她入睡时是早是晚,也无论她是否疲惫,凌晨4点像是一个诅咒一样跟着她,让她从没拥有过一整夜的睡眠。 这样的情况是从高叁开始的,一直到现在,她已经逐渐忘记以前一觉睡到天亮的感觉了。 她可以对天发誓,她什么都没有多想,她也有着想要好好生活,认真对待一切事物的决心,不过这个誓言毫无意义,也并不会因为她对自己的保证而拥有一整晚的好眠。 方时蕴睁开眼睛,虽然有昏暗的小夜灯,但还是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清。她微微动了下,才意识到腰上还横着只不属于自己的胳膊,后背贴着一个火热的胸膛。 关于昨晚的记忆像是回流的潮水,彻底浇醒了她。在床上结束之后,郑洛西带着她去重新洗了澡,她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却又被他撩拨得在浴室里做了第叁次。 郑洛西为她吹干了头发,还在她的指挥下涂抹好护发的精油,为她穿好睡衣,抱着她来到了她前一天睡的房间休息。 夜真的好安静,安静地让人真的什么想法都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住的太高了还是隔音太好,之前在费城的时候方时蕴还时不时听到外面呼啸而过的警笛又或是救护车消防车呼啸而过的声响,现在什么都听不到,只能听到旁边人均匀的呼吸。 方时蕴除了很小的时候和妈妈睡一块儿,其他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睡。旁边有人的感觉好奇怪,还抱着她,让她很不习惯。她慢慢的挪动自己的身体,忍着腰酸背痛,一边又小心地移开男人的胳膊,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开来。 她侧身躺在床边,守着这一个边沿开始胡乱地想东想西。 交完这个小组作业,再过两周就要交一份essay,之后就是春假了。她之前一直想等妈妈处理完国内的事情就来费城找她,到时候可以租个车带妈妈去周边转转。 费城离哪里都不是很远,向东可以到纽约波士顿,向西还可以去华盛顿。妈妈很喜欢看各式各样的自然景观,这周围的森林和植物园多得数不胜数,到时候自己都可以一一带着妈妈去参观。 有妈妈在,那么自己就还有家。她还是可以成为那个从小到大备受宠爱的乖小孩,甚至如果自己在美国毕业之后找到工作,安定下来,她和妈妈可以在加州或者是什么地方买一个小房子定居,每天种花浇菜晒太阳。还有小葵,小葵应该已经要6岁了,不知道到时候带她出国换环境她能不能适应。 她就这样天马行空地规划着未来,还没有具体的实施方向,也不考虑任何细节,但只是这样自己给自己随便创造出的未来愿景,就让她心里好满足。 守着床边沿和自己给自己构造的美梦,方时蕴终于得以再次入睡。 郑洛西醒来的时候,怀里是空的,他睁眼去看,方时蕴正背对着自己,侧睡在床边上。 她睡觉的时候好安静,也一直不动,郑洛西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一直怕她稍稍移动就会掉下去。 很想将她再次揽回自己的怀里,但是他不敢动。他看到过几次方时蕴入睡,渐渐发现她的睡眠很浅,几乎是很细小的动静就会让她醒过来。 第一次发现是在飞机上,那时乘务员来为郑洛西准备午餐,在拜访餐具时,刀叉轻微碰撞的声响,就让方时蕴轻微地皱了下眉。之后虽然她没睁开眼睛,却默默地换了一个方向靠着。 之后,在表姐婚礼那晚,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但几乎就是他在一边落座的同时,方时蕴醒了过来。 又或是那天晚上在沙发上。郑洛西蹲下身想要亲她的时候,就感觉到方时蕴的呼吸变了频率。在他靠近她的时候,她屏住了呼吸。 他想到昨晚自己简短的告白,想到他们之间亲密的纠缠,难分难舍,想到她的呻吟、她的叫喊、她口中自己的姓名。 然后他想,她睡得好吗? 他进入了她,占有了她,一直以来他自己内心的拉力赛终于有了结果,可是他却不再在乎这个结果了。 他还是伸出手,慢慢地将她揽入怀中。这样的动作毫无意外地让方时蕴醒了,她转过了身,顺了顺被压着的头发,揉了揉眼睛,看着他笑了。 “早上好呀。”她的手放上了他的脸侧,大拇指刮了下他的脸颊。 “别勾我。”早上刚刚睡醒,郑洛西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昨天洗澡的时候,你下面还肿着呢。” 方时蕴有些莫名其妙:“我哪里勾你了……”两颊渐渐晕出淡淡的粉色。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对郑洛西的吸引力有多大,本来就处于晨勃时期的郑洛西感觉到下半身又开始苏醒。 她的头发披散在白色的丝绸枕套上,嘴唇有些红肿,下嘴唇有个地方似乎被磨破了一般,颜色更加深暗。她穿着白色的螺纹棉质睡衣,衣领交迭形成的V字从锁骨处开始到胸口乳沟散布着深深浅浅的吻痕,不断提醒着郑洛西昨晚他们的暧昧缠绵。 郑洛西抱着她,在她的额角落下一吻,“有没有不舒服?” “很疼……”方时蕴也抱住他,钻进他怀里,尾音拉长,像是在撒娇,“胳膊疼,腰疼,下面也很疼……” 方时蕴认为这很有必要谴责一下眼前的人,自己现在翻个身都浑身酸痛,累得要死,肌肉消耗堪比翻了叁座山。 “可是宝宝,昨晚你也爽得一直叫,还流了好多水……”郑洛西在她耳边说悄悄话。 方时蕴脸颊的红色又窜上耳根,直接用手拍了下他的背。 ……打住,现在就打住。 郑洛西起身,让方时蕴再睡一会儿,他则回到自己房间的浴室解决晨间需求。楼下的保姆阿姨已经开始准备早餐,郑洛西重新收拾好自己下了楼,本想着为方时蕴拿一些上楼,但方时蕴自己走了下来。 方时蕴下楼梯的时候在想,为什么不直接让电梯也能在81楼停下来开门呢,这样自己就不用像现在这样还要走下来了。 她的失眠症一如既往,虽然很困,但是丝毫睡不着。她干脆起床换衣梳洗,化妆的时候看到陈引佳给她发的消息。 【宝宝,中午要不要出来吃Brunch,闻煜问我能不能约你。】 【但是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叫他,就我们一起。】 她想了一下,答应了陈引佳的邀约,但是回绝了闻煜。 不论他想说的是什么,她都不想听。 在这个大家都在积极社交积累人脉的时代,她的人际关系简单地不像话,并非是她太过冷漠,而是复杂的人际关系会让她有点累。她可能并不是一个所谓的高能量人,她需要分出很多的精力去学习,生活,和妈妈还有自己相处。 郑洛西在餐厅看到她的时候有点惊讶,起身为她拉开身侧的椅子。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要吃点什么?” 方时蕴和走过来的保姆阿姨互相问好,要了杯橙汁和水果酸奶碗。中午的时候还约了陈引佳一起吃饭,方时蕴打算早上吃点轻负担的食物。 “我睡不着了,一会儿中午Freya约我去SOHO吃Brunch。” “Coupledate?”虽然他对陈墨焰这个人有些看法,不过他不介意。 “Emmmm……是我和Freya的date,没有你也没有Marcus。”方时蕴喝了口橙汁,有点酸。 “那我呢?” “你不介意的话,和Marcus去date好了,他应该很有时间。”方时蕴发笑,想想那场面,感觉很有意思。 “……好吧,我负责给你当司机好了。” 一点半的时候,郑洛西把车开到她们约好的那家Brunch门口,和方时蕴约好结束之后再来接她。 之后他看了眼手机上Willson发来的一家餐厅地址,重新导航,路程8分钟。 他将车停在门口,把车钥匙给了Valet(代客泊车),进了餐厅,午后时分餐厅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桌的客人在吧台喝酒或吃些简餐。他一眼就看到,约的人已经在座位上等他。 郑洛西迈开长腿,路过吧台走向转角处正靠窗坐着的人。昨晚见到的时候,郑洛西就知道那人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戴着副眼睛,穿着身米色的西服外套,头发很短,让他想起文理学院那些助教博士生。 来人见到他走近,很客气地起身打招呼:“你好,我是闻煜。”他们昨天并没有什么机会互相认识,这算是第一次正式的见面。 “郑洛西。”他短暂地握了下对方伸过来的手,坐在他对面。 方时蕴是在之后才知道了郑洛西和闻煜的这次会面。现在的方时蕴,不在意闻煜怎么说自己,而那时的方时蕴,也不再在意郑洛西怎么想了。 预期 “你们真的在一起了!”陈引佳听了方时蕴的重磅消息,不禁提高了音调。 周围或多或少地聚集了目光,方时蕴无奈:“这个消息有这么震撼吗?” 陈引佳知道自己没有去她家住,昨天在陈墨焰的生日上自己也是和郑洛西同来同往,方时蕴以为这或多或少有暗示到她。 “让你亲口承认的还是不一样嘛。”陈引佳叉了块盘子里的本尼蛋。她也有给方时蕴介绍过一两个她认为人品家世还不错的男生,不过每次好像都没什么后续。 时间长了她也觉得那些男生配不上方时蕴。 “也算是缘分吧。” 如果没有最开始的相遇,她不会对他产生好奇; 如果万圣节聚会她没有在下班之后直接去曲文森家; 如果在拉斯维加斯,她约好的司机没有因为睡过头耽误了时间; 如果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在公寓的大堂相遇。 其实他们之间存在着很多的如果。 “不过宝宝,现在我了解我当时喜欢陈墨焰的时候,你的心情了。” 郑洛西和陈墨焰的名声半斤八两,陈引佳也有点担心。 “说到这个,昨天看到你和Marcus在一起还蛮好的。”方时蕴正想着应该如何说她刚刚知道的事情。 “昨天……他后来也喝多了。”陈引佳眼神闪躲,有点脸红。 方时蕴看出她害羞,吸了口气,还是决定和陈引佳直说:“其实我最近知道了一点陈墨焰以前的事情……你想知道吗?” 陈引佳这才意识到方时蕴要和她说什么,“我都知道,宝宝。” “其实我后来自己也去打听了的,包括Marcus其实也和我讲过一些。” 方时蕴没有说话,因为她之前一直以为,如果是那样的事,那么陈引佳应该是接受不了的。 “你说我傻也好,说我恋爱脑也行。我就是觉得,还应该再给他和我一个机会。” “宝宝……”方时蕴总觉得这样是不对的,可是她也再说不出什么别的劝阻之言。 “蕴蕴,别担心我。”她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对面方时蕴的手,“我和他在一起挺好的,真的很好。他前女友的事情他之前就找机会和我讲过,所以我不是盲目想跟他在一起的。” 现在的陈引佳,更能体会方时蕴的担心,因为她也害怕方时蕴会因为郑洛西的善变而受伤。 方时蕴点点头,她只能尊重陈引佳的选择,然后陪着她。 “我的话你也不用担心。”方时蕴重复了陈引佳的话,“如果他之后变心了,我也能接受和他分开。” 从一开始,方时蕴就想得很清楚。她和他相遇的时候就大概知道了他会是怎样的人,只能说,之后的接触中,郑洛西反而让她有点意外。 她喜欢郑洛西,这份感情是真的。郑洛西也喜欢自己,方时蕴可以感受到。只是若要为这份感情加上一个什么期限,那着实有些没必要。 郑洛西是善变的,她早有耳闻,但她又何尝能够说自己这份喜欢可以到地久天长呢? “我想要的就是在喜欢的时候好好在一起,变心了就分开。”这样就足够了,她知道郑洛西一定可以做到,如果他的心意变了,他绝不会再停留片刻。 “你也别这么悲观嘛宝宝。”陈引佳一直觉得方时蕴比起自己更多点决断,“没准你们就真的能好好在一起呢。” “……”方时蕴没接话,只是微笑,“你春假要去哪里玩吗?” “Emmmm,我想去奥兰多的迪士尼,后面可以去芝加哥转转,但是Marcus说可以去坎昆或者南美转转。” “我想让我妈妈过来陪我一段时间,到时候如果你在的话,可以一起吃饭。”方时蕴的妈妈不经常下厨,但是有几道菜算是自己的独家秘方,在加州的时候陈引佳吃过一次,赞不绝口。 “时间还没确定,不过她应该会待很久,到时候你一定来。”方时蕴喝了口杯子里的拿铁。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方时蕴接到郑洛西打来的电话,和陈引佳在SOHO告别,两个人直接开回了费城。 “你刚刚吃饭了吗?”方时蕴在车上问道。 “你们去约会不带我,内疚了?” “那倒是也没有。”不过是关心一下他吃没吃饭而已。 “我吃过了,就在离你们那家店不远的地方。Willson给我介绍了一个朋友。” 话说到这,方时蕴点点头,另一边又给陈引佳发信息,问陈墨焰有没有接到她。 陈引佳回复了一个表情包,方时蕴放心,收起了手机。 一路上和郑洛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偶尔拥堵的路段郑洛西干脆开了跟车模式,右手拉着方时蕴的手,不时地玩方时蕴的手指。 周末的高速上大部分时间是没有太多车的,他们还走了收费公路,车就更少了。不到两个小时两人就回到家,郑洛西照例帮方时蕴推箱子。电梯里,他抱着方时蕴不撒手。 “宝宝,跟我回家吧。”他搂着方时蕴的肩膀,吻了吻她的头发。 “不行,我晚上要和妈妈视频。而且我明天有早课。”方时蕴无情地拒绝道。 还没等郑洛西再说什么,电梯停在了9楼,打开门,居然是王羽禾站在门口。 方时蕴有点尴尬,默默地推了下旁边的郑洛西。 “Hello~”王羽禾怔了一下,走进了电梯间,手里还抱着刚刚收的二手电脑屏幕,努力压制想要勾起的嘴角。 “Hi,好巧。”方时蕴没说话,是郑洛西开口了。他十分自然地问候了王羽禾,手还搭在方时蕴的肩膀上,“你要我帮你拿吗?” 还礼貌地想帮个忙。 “啊不用了,这个不重。”王羽禾谢绝了他的好意,眼睛没忍住瞄了他和方时蕴一下。 电梯停在12,方时蕴接过郑洛西手里的箱子,跟着王羽禾一起回家。 “我靠我靠我靠……我就知道你们总有一天会在一起!”刚进屋,王羽禾就超级激动地和方时蕴讲,连手里的电脑显示屏都没来得及放下。 “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激动,哈哈。”方时蕴被王羽禾的反应逗笑了。 “嗯……其实我从你们那次互换衣服穿开始就有点嗑上了你们这对cp……”王羽禾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磕的cp成真了,我当然激动啊。” 方时蕴没想到王羽禾会突然说起刚开学时候的事情,那个时候自己和郑洛西还不熟。 “那么早?那时候我们好像刚认识……” “你不懂,cp是一种感觉,那时候他坐你旁边那种感觉很对味。”王羽禾作为“专业人士”开始给方时蕴科普。 不懂的方时蕴觉得很有意思,听王羽禾给自己讲她之前嗑到过的各种cp。 “我就知道他是喜欢你,听说情人节的时候Mia和他表白,结果直接被拒了。那时候我就猜肯定是因为他喜欢你!” 一时之间信息量稍微有些大,方时蕴之前从没听说过Mia表白的事情。 “Mia表白?”方时蕴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对啊,她情人节去找Hardin告白了,在我们家楼下大堂。”王羽禾搬运了聊天群里的情报,顺便给自己倒了杯水,“她告白以后Hardin好像直接拒绝了,然后她和她朋友在大堂哭了好久。 “她和Jerry他们不是总在一块儿玩儿吗?Jerry和Hardin也总一块儿上课什么的,这之后她都不和Jerry他们出去吃饭了。” 失恋总是难过的,但不破不立,喜欢一个人并没有什么错,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告白的勇气。方时蕴听着有点佩服Mia的敢爱敢恨。 “她好勇敢。”方时蕴道。 “也是哦,上学期她追Hardin追得挺猛的,但是被拒绝了以后也没怎么样。” 方时蕴收拾好箱子,这次去纽约的时间很短,东西很少。又和王羽禾聊了几句春假的规划,两人都各自回房休息了。 将护肤品又一一放回原处,方时蕴看向了镜中的自己。 短短一个周末,好像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被开除的状态下惶恐不安,而现在的自己却是去年此时的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家里的公司申请了破产,爸爸走了,妈妈终于得以休养生息,而自己…… 她有了喜欢的人,还和他在一起了。 方时蕴和镜中的自己对视,心里不断默念…… 方时蕴,喜欢他,不要爱上他。 要爱自己。 错位 晚上的时候,方时蕴和妈妈视频,却没想到妈妈拒绝了来美国找她的提议。 “上周的董事会刚刚通过破产决议,后面要成立破产委员会,还要和第叁方机构谈判实施,妈妈没时间过去。”宋亚臻自从方爸爸死后受到很大打击,还没完全恢复,看着比之前方爸爸住院的时候还要憔悴。 “妈,你最近有好好休息吗?”方时蕴看出母亲的疲惫,但隔着屏幕却什么也不能做。 “还行,就是这边事儿比较多。你爸爸走得太突然了,我其实也没想到……”她的尾音变了调,微微发颤。 宋亚臻努力压制着想哭的冲动,“不过你不用担心,你在那边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就算是帮我了。” “妈妈你放心,我在这边挺好的。学校的课我都能应付得来,上学期我的考试和论文都拿了A的。”成绩是能最快安慰到父母的方法。 “那就行,有时间多出去交点朋友,也不能光学习好,和你那个朋友陈引佳学学。或者多去学点金融理财的常识,你爸爸给你留下的遗产你得好好打理,那都是你将来的财富。” “我也有交很多朋友啊,妈妈你以后有机会来找我,我就可以介绍给你认识了。” “广交朋友有什么用?你爸爸那么多朋友,平时一起吃喝,到关键时候一个出来帮忙的都没有……” 方时蕴和妈妈的对话进入了一个怪圈,她想要通过说自己学习好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让妈妈安心,妈妈却说这还不够,还要有人脉;她说她在这边其实也交了很多朋友,但妈妈却说这样也没用。 和妈妈的对话逐渐跳脱了逻辑,方时蕴没再说什么,也没再试图向妈妈证明她过得很好。 “你也这么大了,也该学着自己做饭了,不要总是点外卖了。外面的饭总是不如自己做的干净卫生。” “我知道了,妈。”妈妈把她的毛病从头说到尾,方时蕴没反驳,只是认真听着,然后重复说这句话。 妈妈的精神状态并没比自己好多少,甚至因为爸爸的去世,变得更加焦虑多思。 她并非是对女儿有诸多不满,而是对她有无止境的担忧。方时蕴内心敏感,对妈妈又足够了解,所以她知道妈妈的心意。 和妈妈挂断电话,电脑里提前两天弹出周二的预约提醒,又到了她见学校精神科医生的时间。 她拉出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还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个药瓶。其中一瓶是上学期开的,已经吃了一多半,另一瓶是刚开学的时候开的,还没动过。 她的药吃得断断续续,明明每天都有特意规划吃药的时间,但又总是偷懒或忘记。 她总是觉得,如果过分的依赖这些药物,也许会让她的大脑失去自我调节分泌的功能。虽然这理论不过是她凭空想象出的,没有任何的依据或者誓言,但是她就是无法摒弃这种想法。 她真的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吗?妈妈看起来已经被曾经的一切困在了原地。 周叁一早,方时蕴发现自己的月经来了,她照例吃了颗布洛芬,这次药效十分稳定,整个上午的课都在犯困。 郑洛西逐渐发现身边人的笔记已经很久没动了,手里握着的笔在笔记本上留下鬼画符一样的痕迹。方时蕴把手支在下巴上,头一点一点的,教授讲的内容早就已经发散到九霄云外,一个字都没进到她的耳朵里。 胳膊终于也支持不住,方时蕴一头栽倒在桌子上,郑洛西眼疾手快,伸出手扶住了她的头。猛地一沉也让方时蕴立刻清醒,勉强睁开了有点发涩地双眼,直起了脖子。 “……讲到哪了?”她从包里翻出一瓶人工泪液,在两只眼睛里各滴了一下。 “还有10分钟就下课了。”郑洛西还记着笔记,“怎么会困成这样?” 方时蕴下巴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红印,还是觉得好困,早知道这次药效这么强就在家好好睡觉了。 “我吃了止痛药,很容易犯困的。”方时蕴索性也不在原来的鬼画符后面继续记笔记了,直接靠在身后的靠背上,稍稍侧头,看着郑洛西记笔记。 她之前没注意过他写字,现在才发现,他写英文很规整,算不上是什么刻意练习过的字体,除了几处习惯性的连笔,字母都是整齐地挨在一起,很好辨认。 “这个是什么?”方时蕴指着前一行的一个小字母,她一时没认出。 “Epsilon(希腊字母?ε)。”郑洛西拿着PencilPro的另一端点了下刚刚方时蕴指过的地方,“看来这节课你一点都没听啊。” 方时蕴翻了下前一页自己的笔记,果然看到了刚上课的时候自己记下的关于极限和连续性证明时候的对它的定义,代表的是任意小的正数。方时蕴脑子现在还不是特别清晰,睡着之前的记忆基本也被她不知道丢在哪一个角落里。 下课之后,下午郑洛西还有其他课,晚上6点半左右还约了把小组作业弄完。方时蕴下午没课,打算回家先补觉,这可是她每个月少有的可以睡到昏天黑地的时候,她不打算委屈自己。 “不吃饭吗?”郑洛西拉着她不让她自己走回家。 “我不饿,我想睡觉。”方时蕴又打了一个哈欠。 郑洛西开车送她回家,“你去我家睡吧,家里有阿姨,你要是饿了她可以给你做点吃的。”跟着他的是一个中国阿姨,会做很多京市的传统家常菜,各种主食或是煲汤也不在话下。 “不要,我要睡我自己的床。”方时蕴有时候也会有点挑剔认床,她对别人的床没有什么占有欲。 【晚上小组作业都来我家做,你醒了想吃什么告诉我。】 郑洛西给方时蕴发了条信息,走路过JMHHall(教学楼)的侧门,正好看到Jerry和曲文森几个人正在一个角落抽烟。 “Hardin!”Jerry朝着郑洛西打招呼,举了举手里夹着的烟,“来一根?” 郑洛西超外侧摆动了两下手指:“我戒了。” 他本身就没什么烟瘾,除了有时候事情多亦或是心情不好会想要抽烟,其他更多时候是和朋友一起。 “这是玩得哪一出?”Jerry吸了一口,看着郑洛西离开的背影,“最近组局也不来喝酒,隐身了一样。” “他和Irene在一起了,周末哥大有个研究生过生日组局,我看到他俩了。”旁边的另一个女生接了句话,陈墨焰生日,她当时也在现场,只不过和方时蕴她们都不熟。 “方时蕴?上学期开学第一次组局来的那个?”Jerry也混纽约的留学圈子,不过他最近基本都待在费城,没怎么往那边跑。 “嗯,上次我们下课也看到他们去吃饭。”曲文森补了句。 “我说呢……原来是谈恋爱去了。”Jerry抽了最后一口,把烟头丢在地上碾了碾,“还戒烟……哈哈哈……” “你们没觉得他自从和Irene走近之后都变乖了么?”Jerry和他旁边的女生是最早认识郑洛西的一批人,那时候郑洛西脾气很大,他当时的女朋友一路从京市追到费城,给他烦得不行。 “方时蕴还挺能管他的,给他看这么死。”正是因为一开始就认识郑洛西,所以大家都先入为主的认为,郑洛西的变化是外力所致。 几个人躲在角落抽完了烟,向教室走去。 只留下一地的烟头,被一个个踩扁,随意地丢弃在角落里。 春假计划 方时蕴躺在床上,给郑洛西回了条消息,定了一个晚上6点的闹钟,却悲催地发现自己已经睡意全无。 叹了口气,自己这不合时宜的清醒让方时蕴有点生闷气。难道真的是她的床有问题?非得是大教室的椅子才行? 又或者,应该找郑洛西拿那位教授的录音,陪伴着她才能入睡? 方时蕴拿出手机找了个白噪音歌单,闭着眼睛试图再次入睡,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让意识放空。她睡得很浅,没等闹钟响起,她就又睁开了眼睛。 五点十七分,也算是休息了两个小时。她起身去了趟卫生间,之后又坐在书桌前开始把之前找好的资料做成文档,一会儿可以直接粘贴到报告上。 她抱着电脑去27楼的时候才发现,郑洛西家居然和自己家在差不多同样的位置。进屋之后屋里除了郑洛西只有另一个叫冯川的男生,曲文森大概率又去接女朋友了,方时蕴和他打了个招呼,坐在了郑洛西旁边的位置。 房子的结构和她家很像,只不过是两层,一层多了间书房和露台,厨房比她家宽了一倍。方时蕴也是第一次来郑洛西的这个公寓,厨房的岛台前放了一张长方形胡桃木的八人餐桌,沙发是Bamp;B的两组蓝白配色的Dambo,从颜色到搭配都是精心设计后的结果。 大学四年,很多留学生都会和方时蕴一样直接在宜家一键下单,买新床垫也只是洁癖使然,去年在西海岸,方时蕴连沙发餐桌都没买,吃饭就站在岛台前面。而郑洛西的家是另外一种氛围,它代表了空间是被精心设计和打理过的,餐桌上、岛台上、沙发旁的角几上都放着新鲜的玫瑰或芍药插瓶,搭配着尤加利叶和情人草。 方时蕴发现郑家的每个房子风格都不大相同,之前在比弗利的房子是清爽的意大利简约格调;纽约公寓的风格更加偏向现代风,在合适位置的墙壁上有很多当代艺术家的作品;而眼前这栋公寓,基础装修还是没有改变,但搭配着符合当代设计美学的家具,多了点低调奢华的生活气息。 他不需要考虑毕业了这么多家具怎么办的问题,同样他应该也从没考虑过刚搬来时家里什么都没有的问题。 他的人生模式简单到不需要任何新手教程——方时蕴突然有点嫉妒。 “哒。”郑洛西在她面前放了盅红枣银耳汤,瓷盅和木质的桌面相碰,发出轻响。方时蕴用勺子搅了下,红枣去核后将汤也染成琥珀色,和银耳一起被炖的软烂熬出胶质。 他中午送她回家的时候,她随口说了句,要是能喝杯王府井摆摊卖的银耳汤就好了。 眼前这碗不是摆摊的阿姨卖的,也不是装在塑料的奶茶杯里,但却一样温热,传来红枣的香气。 门又被敲响,郑洛西去开了门,是曲文森和崔染她们,小组的人终于聚齐。赵若宁坐在方时蕴旁边,崔染和曲文森坐在了对面的冯川旁边,郑洛西坐在上首中间,几个人各自打开电脑,先找到自己负责的部分资料。 赵若宁看着旁边方时蕴手里的汤盅,问道:“Irene你没吃饭吗?” 方时蕴点了点头:“不是很饿。” “锅里还有,有需要就自己盛。”郑洛西对着他们说了句,继续在电脑上敲字。 她们一起开了共享文档,各自把负责的部分写上去。方时蕴负责SWOT分析和产品受众,她前面就写的差不多了,直接把part粘贴上去。 “我去,你怎么已经写了这么多……”崔染感叹一句。 “我下午没课,在家写的。” 其他人也不再废话,把资料整理成句,开始打字。 郑洛西负责的是公司从创立初期到现在的组织架构变化,他直接做了几个树状图,顺便把公司的变迁史以时间顺序讲述,一段一段流畅的文字出现在共享文档里,逻辑清晰、语言简洁精准。赵若宁看着眼前的文档输入,仿佛可以跟着他一起思考。 赵若宁很想要放弃对郑洛西的喜欢,但是有点难。她总是想不自觉地去观察去靠近,从而更加被吸引,他不仅仅是单纯的好看或者多金,他的学习能力也让她不自觉地佩服。方时蕴自己是文科生,所以她心里明白,她的英文写作能力还远远达不到可以这样连续地用英文表达,写论文的时候更多的是需要不断地参考文献,思考大纲,有些用词也需要斟酌分辨。 她又向下看了方时蕴的部分,SWOT分析做的好漂亮,不只是简单的bulletpoints,而是每一条都会清晰地说明,而且她的分析一看就是自己查资料的结果,非常细致,就连特斯拉去年的0缴税都被她以不同的理由列入了强项和风险两个议题。 去年期末的时候赵若宁在图书馆碰到过方时蕴,那时候她为了节写作课的finalpaper在图书馆把头发都抓乱了,却原来她写作能力也丝毫不差。 赵若宁掐断了自己脑子里的复杂想法,重新回到开头,开始打字。观察优秀的人不会让她变得优秀,羡慕或嫉妒都不会,只有自己不断地学习、进步,才有可能让自己变得更好。 “对了,你们春假要出去玩儿么?”崔染把找到的资料喂了AI,AI立刻帮她整理了一份大纲,“我们打算去坎昆,想多找点人一起。” 方时蕴正在写着新品Cybertruck的产品特点和客户定位,想到王羽禾之前也问她春假去哪里玩。妈妈不来,她春假也没太多计划了。 “Hardin,你们打算去哪玩儿?没计划的话一起呗?”曲文森问。他们已经自觉默认方时蕴是要和郑洛西一起过的。 “我要去希腊给我二叔打工。”周末回费城的路上郑洛西就和方时蕴说起过,郑怀峥看中了希腊一个养老项目,薅了郑洛西过去当免费分析员,顺便积累经验。 “那Irene呢?”崔染看向她。 “我还没想好。”方时蕴一边打字一边回答,“本来打算带我妈妈去黄石公园的,但是她有事来不了了。” “那你和我们一起呗,昨天我还叫了王羽禾,正好你们俩可以住一间。”崔染提议。 “来吧来吧,人多点在一起好玩儿。”曲文森也附和。 方时蕴没急着答应,打算回去问问王羽禾再回复他们。春假陈引佳已经确定和陈墨焰去奥兰多了,方时蕴不想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弄了差不多两个多小时,大家终于都写完了report,各自检查了一遍没问题之后,冯川把文稿导出提交了。一份小组作业完成,崔染对着电脑神了个懒腰。 “完事儿,回家!”把电脑屏幕合上,崔染感叹了一句。 因为第二天还有课,大家都收拾了东西,搭着曲文森的车回家。方时蕴也打算回家,抱着电脑把吃完的瓷盅放进洗碗池里,身后却靠上来一个温暖的胸膛。 “你吃的太少了。”明明阿姨手艺还不错的。 “女性月经期间因为激素变化,感觉不到饿是正常的。”方时蕴站在橱柜前没动,她还抱着电脑,只用一只手抚上郑洛西的手臂,被他也一起揽进怀里,盖住她的手臂。 “还难受吗?”她的手凉凉的,刚刚坐在那儿也总感觉她没什么精神。 方时蕴这次痛经并不明显,坐久了腰会有点累,膝盖也不太舒服,虽然没什么疼痛的感觉,但是不时额角和后背会出薄薄的一层虚汗,旁人看不出,只她自己感觉明显。 “还行吧,我回家躺着就好了。”方时蕴转身从他怀里离开,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郑洛西不想让她走,想抱抱她、亲亲她,想每天都将她搂在怀里,她像个快要破碎的瓷娃娃,需要自己精心的呵护。可是郑洛西知道,她的外表和内心完全不同,她很有主见。 他放开她,送她到了电梯口。 临走的时候,方时蕴踮脚吻了下他的唇角。 “明天见。”她和他道别。 合照 周末的时候,崔染约她们一起去费城很有名的植物园LongwoodGarden,今年春天暖和的很早,听说这家植物园里特别漂亮,特定的时间还有温泉表演。 Amelia和秦无忧也从华盛顿赶来,这是Amelia第一次来费城玩,方时蕴把王羽禾也介绍给了他们认识,大家又分别从各自的公寓出发,约好在植物园见面。 在大门口集合,先去了主温室,现在正在展出的主题还是「WinterWonder」,进入之后像是步入了童话绿野仙踪,巨大通透的玻璃幕顶笼罩在上,两侧有被藤蔓爬满了的罗马柱,中间空旷的地方是巨大的绿色草坪,而各式各样的鲜花将草坪包围,方时蕴大多都叫不出名字。走在设计好的浏览路线上,脚下是潮湿的大理石砖,头顶上是巨大的吊篮,空气温暖湿润,鼻尖都是各类鲜花草木的清新气息。 方时蕴一手被郑洛西牵着,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空镜。她不是很喜欢出镜或者自拍,所以就只是对着花花草草拍照。Amelia受不了秦无忧奇特的拍照视角,就叫了郑洛西帮忙。 “Hardin,大佬,求你了,我今天还想凑个朋友圈九宫格呢。”Amelia让秦无忧把手机递给郑洛西,并要求他在旁边深度学习拍照取景、采光角度等一系列摄影知识。 “Hardin很会拍照吗?”崔染和赵若宁在一旁听了有点好奇,也凑到他旁边去看。 方时蕴在给王羽禾拍照,她虽然没什么技术可言,但是还是会注意一下人的脸上不能有光影,拍照要保持水平,注意一下镜头里人物的比例。方时蕴想了一下秦无忧之前拍得照片:嗯,他确实需要好好进修一下。 “Woc,哥,你这拍照有点说法。”崔染看着Amelia拿手机在翻看郑洛西帮忙拍的3张照片,比曲文森也好不少,顿时也想让他给自己和赵若宁闪两张。 “一张500,先转账后干活儿。”郑洛西觉得有点麻烦,直接开出天价。他最想服务的人不需要拍照,那其他人也免谈。 “要不说你有钱呢,黑心资本家。”Amelia怕其他人觉得尴尬,随便回怼了一句。 郑洛西挑了挑眉,又凑到方时蕴身边。大家拍了会儿照,接着往更深处走,不时在自己喜欢的景前面拍两张。王羽禾很识趣的跟着赵若宁一起,想着给自己的cp多留点空间。 “你真的不想拍照?这里光还不错。” 他们走到了靠墙附近的大理石步道,这个区域两边都种满了橙色的乒乓菊,吊顶的花盆里更是用五颜六色的乒乓菊插花成了两个巨大的球形造景,很好看。 “不要,我有镜头恐惧症。”其实方时蕴并没有严重到有镜头恐惧症的地步,但她不喜欢拍照是真的。 她回头看了看众人,Amelia和秦无忧还在兰花区域拍照,赵若宁和王羽禾已经逛到草坪对面去了,没看到其他人的身影。她右手挽上郑洛西的胳膊,“我们再往前面走走。” 他们在巨大的温室里走着,因为不需要“出片”,两个人只是漫无目的地散步。 “你上高中的时候有刷到过我运动会的照片吗?”过了会儿,方时蕴突然问他。 郑洛西点点头,“运动会表白墙女神。” 方时蕴在运动会上举牌,当时她高二,总是特别想剪短头发,妈妈觉得她养了这么久的头发,一下子剪短有点可惜,怕她以后会后悔,就带她去剪了一个公主切。 运动会开幕式她们在入口处候场,高一的班级走完了之后就会轮到高二,那天阳光很大,她把班级牌支在地上,一直发呆。 就是这一幕,被高叁年级的人拍了下来,发在了表白墙上,问她是哪个班的。 谁知道被人搬运,一开始没什么水花,直到半个月之后,不知道踩中了哪条算法,一夜之间传遍了网络。 “真正被传开都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那么火。”方时蕴自认为比她长得好看的女生比比皆是,她们高中当时的校花是高叁一个文科班的学姐。 “你高二开始应该被很多人追吧?居然没再谈恋爱。”郑洛西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段时间我微博被扒出来,一下子涨了好多粉丝,我们学校的人都说我要退学去当明星了。”方时蕴想起当时的事情,轻轻笑了下,却不是因为开心。 “不过当明星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倒是被当了几个月的猴看。”那时候每天大课间都有好多人聚集在她班门口,不停地路过然后从窗户里面偷瞄她。 “大课间的时候如果我不出去,就会被很多不认识的人围观,有男生也有女生,如果和同学去操场或者食堂,就会突然有人从后面拍我肩膀。”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然后大声喊一句:“XXX喜欢你!”然后几个男生互相嬉戏扭打在一起,又快速跑开了。 方时蕴一开始还会被吓到,后来也习惯了。那些男生也不需要什么回应,自己那段时间就像是一个网红打卡点,他们追求的不过是“到此一游”。 “他们纠缠你?”郑洛西没想到事情是这个走向,皱了皱眉。 “那也不算纠缠吧,可能就是觉得好玩儿而已。”真正让方时蕴困扰的,是之后的事,“那些也算是正常人了,之后有人总是在学校里跟着我,偷拍我,甚至还躲在女厕所里。” 有一次她和同学一起去上厕所,她进了靠边的一间,同学拉开了旁边的门,结果看到一个男生正蹲在那儿,手里还拿着手机正向下从侧边的缝隙探过去。 “他偷拍你?!”郑洛西的声音高了一个调,眉头扭在一起。 “嗯,不过他什么都没拍到。”方时蕴另一只手也抚上他的胳膊,像是安慰,“学校给了他一个处分,我爸爸去学校教育他了。” 那个处分被全校通报,老师们加强了管理。再后来,方时蕴受不了每次打开微博都是陌生人的私信,留言里很多内容不忍直视,不光有很露骨的信息,还有一些人莫名的辱骂,言语间不断提及家人,就直接把微博注销了,事情也终于渐渐归于平静。 “就一个处分也太便宜他了。”郑洛西并不喜好暴力,但听了这件事还是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后来我也不怎么拍照了,也不是因为偷拍的事情,但反正我对给自己拍照没什么执念。” 绕了一圈,原来是为了解释这个,郑洛西想到这里,心情好了不少。 两个人绕着整个温室走了一整圈,正好碰到了前面的王羽禾和赵若宁,没一会儿Amelia和秦无忧也走过来,众人慢慢集合打算去下一个地点。 出口前面是靠着玻璃墙的金合欢通道,周围的大型陶盆里都种着好看的黄色的百合,配合着从玻璃穹顶上垂下来的藤蔓和金合欢,入眼都是春天的气息。 阳光很好,方时蕴想了想,侧头看向郑洛西:“我们拍张合照吧。” 郑洛西也看向她,点点头。 她把手机给了Amelia,和郑洛西就站在走道中间,他们背后是层层迭迭的金合欢穹顶,方时蕴简单地站在郑洛西旁边,两人十指相扣,方时蕴歪了歪头,看着镜头微笑。 她今天穿了件Celine的黑色羊皮直筒长裤,哑光的小羊皮在她的白色运动鞋上堆出好看的皱褶,上身是件黑色的羊绒背心外搭了乳白色的羊毛呢小圆领短款外套,都是同一位设计师同一季的单品。郑洛西和她穿的有点像,也是黑色长裤,白色内搭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巴黎世家破洞牛仔外套。两个人站在一起是说不出的般配。 像是豪门大小姐和她养的乞丐——Amelia心里暗暗吐槽。 Amelia连按了好几张,对模特的姿势有些不满意:“再靠近一点嘛。”说着给郑洛西递了个眼神。 郑洛西松开了方时蕴的双手,从后面揽着她的肩膀,他手长脚长,胳膊肘靠在她肩膀附近,手伸上去摸了摸她柔软的头顶。 方时蕴不知道他为什么松开了手,回过头看向郑洛西,却撞进了他因为微笑而变得格外温柔的眼睛里。 方时蕴立马就想起了那个在午后图书馆自习的梦。 「咔嚓」时间就此定格。 十指 “有什么想吃的吗?可以买回去做着吃。” 又是一个周四,下午下课后,方时蕴和郑洛西来附近的HMart逛超市,一进门就是果蔬区,方时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有些蔬菜刚刚被喷了水,鲜嫩翠绿。 “这个很好吃的。”方时蕴走到一摊橘子前面,从旁边扯了张保鲜塑料袋,开始挑拣起来。 郑洛西低头扫了眼,上面写着「济州蜜桔」,“你会挑这个?” 没想到她不会做饭,倒是会挑水果。 马上就是春假了,方时蕴没打算拿太多,只装了6个橘子,橘子外表光滑饱满,是扁圆形,枝叶都已经被处理干净,橘子皮是均匀的橙色,捏着软硬适中。 “想知道挑橘子的秘诀吗?”方时蕴把袋子口折了一下,放进旁边郑洛西推着的购物车里。 “还有秘诀么?”郑洛西推着购物车继续向前。 “秘诀就是……要挑长得好看的。”方时蕴又挽上他的胳膊,随手指了下前面的蔬菜柜台,“再去买一点生菜。” 晚上的时候在郑洛西家,阿姨用买回来的蔬菜和海鲜做了清蒸鲈鱼和几道家常小菜。鲈鱼鲜嫩,生菜脆甜,方时蕴难得胃口不错,吃了很多。饭后阿姨收拾了厨房,将餐具都放进洗碗机,之后就离开了。 “你家的阿姨怎么都行踪不定的?”之前方时蕴就发现了,他家的阿姨都不住家里,每天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离开了,早上又出现在厨房里。 “我不喜欢阿姨跟着我,所以基本上每天晚上吃完饭就让她走了。”郑洛西开始剥从超市买的橘子。 “那张阿姨住哪里?她不是从国内跟着过来的吗?”大老远的在美国也要通勤? “她就住楼下的studio。” 方时蕴没话讲了。 郑洛西剥好了橘子,连上面的橘络也被挑剔地干净,他把橘子从中间掰开,又拨下一瓣递给旁边的方时蕴。 方时蕴张开嘴,乖乖接受了他的投喂。 “真的很好吃,你也尝一个。”方时蕴正打算也喂他吃一瓣,但郑洛西握住了她伸出的手腕,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吻了上去。 他吮吸了会儿她的下嘴唇,又觉得不够,方时蕴配合地张嘴,勾住了他的舌头。这样的回应让郑洛西更加主动,在她的口腔里舔弄吮吸,舌尖刮过她的牙齿,舔着她的上颚,让方时蕴觉得有点痒痒的。 短暂的分开,郑洛西拉着方时蕴侧着坐到自己腿上,仰头看着她。 “周末我就要去希腊了,宝宝。” 方时蕴坐在他身上,感觉到屁股下面有什么在渐渐苏醒,她两只手勾着他的脖子,脸有点红。 周二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那时他把她压在墙上吻,之后又在楼上拉着她做了两次,让方时蕴第二天上早课的时候下面还有些胀痛。 “你什么时候的飞机?”方时蕴又低头亲了一下郑洛西的嘴唇。 “明天晚上。这次要飞11个小时。”郑洛西的手从她的脊背一路下滑,掌住她的腰身,没一会儿又继续向下拢住她的臀瓣。 “今晚和我住好不好?”他真的不想和她分开。 方时蕴牵起他的一只手,他眼睛亮亮的,黑色的瞳仁里几乎可以看见自己的倒影。 “好。”方时蕴笑着点点头。 任何人看到这样一双眼睛,都会不忍心拒绝的。她从他身上站起来,拉着他向楼上走去。 “先洗手。”方时蕴刚刚就看到,剥过橘子的手指被染上了橙黄色的橘子汁水。 温热的水冲刷过两人相互交迭的手,方时蕴站在郑洛西身边,用白皙的小手包裹住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两人的手上都是滑腻的泡沫,方时蕴用清水冲过他的手背,手指从外侧插入他的指缝,好像把郑洛西当成一个需要学习洗手的小孩。 水流淌过两人的手背和手心,带走了所有泡沫,他们二人的手却还在缠绕,郑洛西抓住方时蕴的右手,和自己的左手扣在一起,水流从两人相握的缝隙处分流,有些流入了他们的掌心,描绘出他们的掌纹。 方时蕴关了水,拿过毛巾擦干净了两人的手。 “洗好了。” 郑洛西牵起她的右手,轻轻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双眼看着方时蕴,像是邀请,又像是示爱。 又或者,都是。 相扣 他们的视线在缠绕,手指在缠绕,渐渐的唇舌也缠绕在一起。郑洛西双手卡住方时蕴的纤细腰身,轻轻一提就让她坐在了洗手台上。 他的唇逐渐下移,吻上她的下巴,她的脖颈,让方时蕴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不断上下起伏。男人的气息随着他的吻一起在锁骨间和脖颈处游弋,洒在她的肩膀处,颈窝处,胸口处。 好痒,不仅仅是脖颈痒,心里也痒痒的,下身不断分泌出黏腻的液体,提醒着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经情动。 方时蕴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放在郑洛西的脑后,手指深入他浓密的短发,这下连掌心都被他粗硬的头发扎得痒痒的。 郑洛西的吻还在方时蕴的胸口游转,双手抚上方时蕴的肩膀,将她身上的枪灰色毛呢短外套从肩膀处扒下,手继续在她的背后摩挲,找到了她上衣的拉链。 方时蕴今天穿着一身Balenciaga的黑色套装,上身是棉质短毛绒的鱼骨胸衣,下身是同面料的松紧运动长裤,腰身处是一圈的手工蕾丝缝边,刚好和上身胸衣的巴斯克腰线衔接在一起,娇柔和帅气并存。 郑洛西拉开她身侧的拉链,没有了胸衣的束缚,双乳猛地一沉,方时蕴看着郑洛西两手分别褪下胸衣的肩带,她也纵容他脱下上身最后的遮挡。 胸衣本身就有塑性作用,她只在里面贴了两个胸贴。 郑洛西抱着她的背,两人贴的更近,他则低头,开始舔弄一边的胸乳。先在上方的乳肉上伸舌舔弄,之后又向下,用牙齿翘起胸贴的边缘,咬住后头微微下移,乳贴就这样被他咬了下来。 方时蕴看着他咬着乳贴,微微侧头将它吐在一边,不禁咬了下唇。 ——好色。 “勾引到你了啊宝宝。”郑洛西看到她眼中被染上的情欲,勾起嘴唇笑了下。 方时蕴没说话,只是双手微微用力,向后挺起胸,让郑洛西的头离自己更近,将自己的双乳送入他的口中。 “哼嗯……” 她的丘阜抵上了一团硬挺的凸起,郑洛西将她的一只乳房吞食入口,她感觉到他的温热的舌面舔舐过她的乳尖,又重新被吮吸回到原位,就这样循环往复,让她的乳尖挺立,身下的小穴也开始吐出更多的花液。 郑洛西一手撑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也玩弄起没被撕掉乳贴的那只乳房,隔着乳贴,大拇指不断揉按乳尖的位置,不时用指甲滑过已经开始变硬的乳头。下身不自觉地上顶,一次又一次,感受着女人腿心的软丘。 他的手不断揉捻抚摸,将方时蕴的乳肉捏成各种形状,之后又拉扯着她的乳尖,让乳尖在他两指之间被玩弄拉扯,让乳贴失了粘性,被他直接拿下扔开。 “嗯啊……”乳尖上的神经末梢不断将刺激传递回方时蕴的大脑,再一路顺着她瘦削的脊背向下,小穴又吐出一股水。 郑洛西用舌尖围绕方时蕴挺立的乳尖打圈,双手又来到她的臀部,四指从后面抓住松紧的腰身和内里的内裤边,不断向下。指尖滑过臀瓣的皮肤,让方时蕴突然觉得腰心都是痒的。 她收紧了搂在郑洛西脖子上的手,配合着他的动作,从洗手台上滑了下来。郑洛西将她的裤子彻底脱下,内裤上黏连着的淫液从腿心离开,拉出了细长的银丝。 “宝宝,想要我吗?”他从脖颈后方拉下方时蕴的手,领着她来到自己的腰身。 “把上衣脱掉。”方时蕴红唇轻启,手在他裤腰边沿滑动抚摸,向上摸过他形状分明的腹肌,看着郑洛西将上身的白色长袖卫衣脱掉。 她用食指勾住他的裤子,轻轻地拉了一下,郑洛西的眸色顿时就暗了。 她勾住的不是他的裤子,是他的心。 郑洛西用大拇指捏着她的下巴,方时蕴随着他的动作抬起头对上他探究的眼神,“你这都是哪儿学的?” 方时蕴笑了。 “我很聪明的。”她的手继续在他的小腹游走抚摸。 郑洛西再也忍不住,他褪下裤子,又将方时蕴抱上了洗手台。这次甚至都没有提前伸入手指扩张,他只是戴上套,让阴茎在肉缝中来回滑动戳弄,沾满了方时蕴的花液,就开始向内挺进。 像个刚开荤的毛头小子。 “嗯哼……慢点……”他的龟头直接挺进了未被扩张的穴口,直接撑开小穴,让方时蕴被下体的饱胀感瞬间淹没。 身下是冰冷的大理石,身前却是火热的身体。 郑洛西也意识到自己这次太过急迫,一只手扶着方时蕴的腰,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拨开她的阴唇,找到阴蒂开始不断按揉,刺激着方时蕴感官神经,让她放松沉沦。 “宝宝别夹我。”窄小的穴口因为突然的入侵不断有嫩肉咬上来,绞紧挤压着他的龟头,刺激太过,铃口又分泌出一缕前列腺液。 “嗯啊……你动一动……”方时蕴也想放松,可是又不得章法。 郑洛西开始前后小幅度挺动,穴内已经被淫液浸润,滑腻不堪,他继续揉弄着前面的阴核,渐渐深入。 他们前天才做过,甬道却还是紧窄难入,穴肉层层迭迭,不断吸附上来,直接刺激着他的阴茎他的尾骨,激着他不断向前,更加深入。 “嗯……啊……啊——” 郑洛西挺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深,方时蕴一只手扶在他肩膀上,刺激越来越重,小穴内里的感官不断上涌,她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在郑洛西的肩膀上留下痕迹。 “宝宝抓用力点,”他下身继续挺进抽插,渐渐深入,又抬起头来寻找她的唇,“你上次抓得那么轻,第二天连个印都没留。” “嗯……嗯啊……”郑洛西又挺进了一寸,小穴内莹润饱胀,不住的震颤收缩。 郑洛西感受到穴内的层层包裹和规律的颤动,配合着加大力度抽插,搂着她腰的手猛地收紧,腰部发力,重重挺入,另一只手用力按上阴蒂,小穴内涌出一大股水,直接浇在了他的阴茎上。 “唔——唔唔——唔……” 郑洛西的唇舌将方时蕴高潮的呻吟全数吞下,还在方时蕴的口腔中搅弄,身下的小穴一抽一抽的,仿佛她过速的心跳。 郑洛西的阴茎终于全部操入,被还在高潮中的小穴吸附收缩,让他头皮发麻,吸吮着方时蕴唇舌时也溢出低喘。 他将她的腰臀向前推,让他们的结合更加紧密,方时蕴只能后仰,一只手向后重新撑着身子。 “宝宝,你太勾人了。” 她的唇被自己咬得红润莹亮,胸乳上有几处红痕,像不慎沾染上的粉红色花瓣,腰侧已经被掐地发红,小穴被粗长的阴茎撑满,穴口绷紧,已经变得很薄。 郑洛西将自己抽出到一半的位置,又快速顶进去。大幅度地抽动让穴口外翻又被顶入,画面淫靡染红了他的眼尾。 “啊——嗯……哈……”一下又一下的顶入让方时蕴的呻吟都被截断,下身在空虚和酸麻中来回切换,她的腿不自觉地缠上了郑洛西的腰身,脚趾都蜷缩在一起。 高潮时身体分泌的淫水随着抽插溢出,打湿了身下的大理石台面,郑洛西压着她做了好久,身下的大理石已经没有了开始的冰冷,而是被这激烈的性爱暖得火热。 郑洛西加快了抽插的速度,将方时蕴顶得长发晃动,在她身后摇摆,仿佛大海上被风吹拂的浪花。 “啪……啪……啪……”是穴口与腹股沟不断交合时发出的声响。 “嗯啊……慢点……啊唔……”是耳边不时回响的女声呻吟。 两种声音相应相和,是锁住郑洛西的晦涩咒文。 锁住他的情欲,锁住他的眼睛,锁住他的心跳。 暂别 周五早上上课的时候,方时蕴迟到了20分钟。郑洛西早上没课,于是也一起陪着她去上了多元微分方程。 两个人在大教室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方时蕴只管听课,郑洛西帮忙记笔记,原因无他,她真的没什么力气。 昨晚两个人都很疯,从浴室到卧室,洗手台、淋浴间、床上、沙发上、再到浴缸。最后郑洛西搂着方时蕴入睡时已经凌晨4点了。 只睡了不到3小时,方时蕴头都是懵的,原本就睡眠不足,现在连体力也告罄,她也没多管,直接靠在了郑洛西身上听老师讲课,不时看一眼郑洛西的笔记。 两人一起上了两节数学课,方时蕴就先回家补觉了,郑洛西下午还有一节,上完之后回家收拾了东西就要去机场飞圣托里尼。两人分开的时候,方时蕴说了“一路平安”,郑洛西抱着她又亲了亲她的额头和脸侧。 周五的课结束了,春假也正式开始了。 方时蕴最终还是加入了崔染她们的坎昆小分队,周五下午她一直睡到下午4点,之后才拖着酸痛的双腿起来收拾行李。崔染这次出去玩儿叫了不少人,除了方时蕴和王羽禾,还有两个方时蕴并不熟悉的同学,和几位他们在BU的朋友。一群人在机场集合,办理了登机和托运手续,一行11个人仿佛一个小型旅游团。 在等待登机的时候,郑洛西打了电话给方时蕴。 “在候机了吗?”圣托里尼还是周末下午5点,郑洛西还没开始打工生活,正调整时差。 “嗯,你没睡觉吗?”方时蕴问。 “在飞机上睡了会儿,现在还不困。”郑洛西走到窗外的阳台上,外面的爱琴海湛蓝不带一丝杂质,太阳已经西斜,马上就是日落。 “我这边都要日落了,很好看,下次我们再一起来。”郑洛西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傍晚的海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衬衫和休闲裤都在身后飘摇,勾画出他的身材轮廓。 “我看过几天要下雨的。”刚刚春天,希腊现在的气候也算不上最好,方时蕴查了一下温度也没多高。 方时蕴打电话的时候,赵若宁和王羽禾正和她在星巴克排队买饮料,她站在两人身后,跟随着队伍慢慢前进。 赵若宁其实和方时蕴也算不上太熟悉,她们几乎没有重迭的课,只是一起参加过几次聚会,所以她总是想观察方时蕴。 之前觉得她有点高冷,一双眼睛长得太好看了,让她总是不敢直视。没想到和她相处多了是那种很温柔很好说话的性格,就像现在,打电话的时候说话声音不高,柔柔软软的。 别说郑洛西,她也不自觉地被吸引了。 快排到她们的时候,方时蕴的电话也讲完了,叁个人分别点单,然后又一起在出餐口附近等着。 “这么快就讲完了啊。”王羽禾又忍不住八卦。 想当初她们刚认识的时候,第一个星期都没说过几句话,那时候方时蕴还以为她是社恐,没想到她熟了以后性格一点也不闷。 “只是报个平安吧。”昨天才分开的,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聊。 “要我说,郑洛西应该担心你被别人追走了。”王羽禾提前抽了叁根吸管,“我看刚刚那个BU的男生老是看你。” “BU的那几个人不是两对情侣吗?”赵若宁看她们两男两女,以为是情侣。 “好像不是吧,我看他们只是刚好都想去坎昆玩儿。”王羽禾很认生,每次见到陌生人都会变得沉默,但是她观察力又很敏锐。 “我们去候机那边找他们吧。”她们的饮料做好了,方时蕴正好岔开话题,拿着喝的和她们往回走。 四个多小时的飞机之后,众人终于落地坎昆。气温直接飙升到28度,但是下飞机后方时蕴感受到的不是阳光和热气,而是十足的空调冷气,让她紧了紧身上的针织外搭。 大家提前约了接机,11个人其实坐两辆车就够,但是放行李却需要3辆,一行人在门口协调了半天,才都收拾好出发。 出来之后接受了太阳的暴晒,方时蕴才觉得身体慢慢回温,坎昆的天气万里无云,阳光的直射让众人都纷纷戴上墨镜。 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行程,只约好了晚上一起去酒店里很火的夜店玩一会儿。方时蕴和王羽禾、赵若宁住在一起,她们定了一件稍大点的套间,有两张QueenSize的床,随便两个人一起睡一张都足够。 “Irene,你的头发到底是怎么养的啊,又顺又亮。”赵若宁看着方时蕴在卷头发,问出了很早就想问的问题。 其实方时蕴也没什么特殊的养护方法,大学之后家里事情一堆,她的生活习惯及其不固定,但这样的回答不能解决对方的问题,于是回答:“每次洗完头发之后我都会用这个精油擦一下。”说着将黑色的玻璃瓶递给了赵若宁。 是很有名的牌子,赵若宁之前也一直在用,但效果绝没有那么方时蕴的那么惊艳。一切都回到一句“基因彩票”,方时蕴的妈妈大概也是个大美人。 酒店的夜店更像是装修奢华的酒吧,一进去就看到了满是红色细长灯笼的顶部装饰,周围灯光昏暗,一眼看过去像是在户外放飞的孔明灯。赵若宁和王羽禾都穿了好看的小裙子,方时蕴则穿了件Jacquemus的白色吊带一字肩长袖上衣,搭配浅蓝色R13破洞牛仔阔腿裤,在夜店里方便活动不用担心走光。 大家一人一杯鸡尾酒,都在讨论接下来几天的行程。 酒店是全包的resort,自有的娱乐项目就很多,除了第叁天要一起出去玩,第五天的时候一起租船出海,其余时间都是各个小分队的自由活动。方时蕴完全没计划,只听着赵若宁和王羽禾的想法,打算明天吃完早饭后去海边浮潜晒太阳,之后再参加午后的瑜伽课,晚上再去剧场看个表演。 BU的两个男生和两个女生也逐渐加入讨论,商量着可以一起行动,毕竟人多比较有意思。王羽禾猜得没错,他们4人并不是两组情侣,所以才想着和她们叁个女生玩在一起。 “我们互相加个微信吧。”名叫许湛的男生提议道。 大家玩了会儿游戏,方时蕴拿着手里的荔枝味莫吉托,头不时随着音乐轻点,眼睛又大又亮,似是能折射出夜店内不时闪过的光。 王羽禾陪着赵若宁去上厕所,让她身边一时有点空,没多久那个叫许湛的男生坐在了她身边,问她手里的调酒好不好喝。 “之前听曲哥说你是数学系的,真的吗?”他在机场就注意到她,在飞机上旁敲侧击地问了曲文森两句。 和两个小姐妹一起过春假的话,应该还是单身吧。 看方时蕴点点头,许湛眼里闪过一丝惊艳:“我也是数学系的,我学的是工程方向的应用数学。” 男生的长相浓眉大眼,不说话的时候嘴角上翘,天然带有一点点的微笑唇,说话时只要稍稍弯起嘴角,就会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他的长相和他名字的气质如出一辙,带有很清爽的少年气。 “那你要上很多Engineering的课了。”方时蕴顺着他的话接。 “对,大二开始就要加一点物理系的课了。”他胳膊支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向前倾,“明天你打算去浮潜还是Windsurfing(帆板运动)?” “还是浮潜吧,我不是很会控制风向。” “其实时间充足,两样都可以试试,windsurfing并不难,我可以教你。” “……”方时蕴还没想好回复什么,王羽禾就拉着赵若宁回来了。 赵若宁去卫生间时还很清醒,不知道怎么的回来之后就有点醉了,走路踉踉跄跄的,王羽禾想回来拿着房卡先送她回房间。 “我和你一起吧。”方时蕴看了眼手机,已经晚上10点多了,“正好时间也不早了。” 她们和剩下的人打了招呼,就先回房间了。 “我就说那个男生对你有好感吧。”走出夜店王羽禾调侃方时蕴。 “他也没说什么,就是随便聊了几句。”方时蕴嘴上不好意思说,心里却在想王羽禾真是火眼金睛,她确实感觉到许湛的刻意靠近。 想你 许湛是第二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才知道,方时蕴已经有男朋友了。 当时曲文森叫住了他,他们两个人一边拿吃的一边聊天,曲文森昨晚就看出许湛对方时蕴的关注,决定给自己兄弟提个醒。 “你是不是看上方时蕴了?” 许湛顿了顿,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脸有点热,“你帮帮我呗。”他和曲文森是一个补习班的,当时一起冲刺藤校,自己SAT分数不够,最后去了波士顿。 “兄弟,别想了,她有男朋友。”曲文森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她男朋友不好惹。” 许湛没想到,声音都变低了,“她男朋友也是宾大的吗?” “嗯,也是我朋友,所以我先提醒你一下。”曲文森夹了两块taco,和许湛打了个招呼,就端着餐盘回去了。 任务完成,该传递的信息也传递了,他功成身退。 吃完早饭,女孩子们都回房间去换泳衣,他们预约了10点半的浮潜,得提前15分钟去浮潜点集合。坎昆紫外线很强,方时蕴拿了叁管防晒霜,帮王羽禾和赵若宁涂。 “天哪宝宝,你这怎么弄的。”王羽禾帮方时蕴涂防晒的时候,看到她腰侧不知道被什么撞到,两侧都有淤青,已经泛出青黄。 方时蕴的泳衣是白色的吊带抹胸连体款,背后是交错的绑带,能稍稍露出腰侧。方时蕴对着镜子转头看去,确实腰两侧都有淡淡的淤青,她之前都没感觉到,但看着已经快要散了。 ——是之前那晚郑洛西抓的。 “应该是之前不小心在桌角撞的。”她脸有点红,随便编了个借口。 王羽禾不以为然,给她涂防晒的时候更轻柔了一点。 还没靠近海滩,大海的气息就扑面而来,空气中混杂着咸湿的水气,不时有海风吹过。阳光丝毫不加掩饰地照射在众人身上,方时蕴和另外两个女生在泳衣外面还穿了件波西米亚风的镂空罩衫,但没起到任何遮阳的效果。 “这也太晒了,等回去的时候估计要晒成煤炭了。”赵若宁戴着墨镜还是忍不住把手放在额前遮阳,刚刚在外面走了不到10分钟,她就觉得自己已经要被晒得融化掉了。 “你看这边的服务人员,都是黢黑,估计咱们回去也差不多了哈哈。”王羽禾倒不怕晒黑,主要还是要防止晒伤。 “诶呦,我忘记放小费在房间里了。”和她们同行的一个女生突然想起这边的规矩和美国差不多,连忙拉着同伴要回去,让她们先去集合点,到时候在那边见面。 “我好像也忘记放了……”听到女生的话,赵若宁突然也想到自己走的时候没在床头放钱。 方时蕴:“没事,我两边都放了。” 方时蕴在机场换了很多零钱,就是为了方便给小费。坎昆的消费文化和美国很像,而且这次他们一行人在Impression住的是行政楼,服务周到,那么小费也要给的及时才行。 白色的细沙搭配远处湛蓝的大海,这是坎昆的海滩给方时蕴的第一印象。坎昆的海确实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浅碧色的海浪在沙滩上不断拍打,卷起白色的泡沫,也卷起粒粒细沙。 但远处的海却是更加纯净的蓝,甚至比天空的蓝还要更加浓烈,海岸上已经开始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他们或是在沙滩边已经铺好毛巾毯躺下享受日光浴,又或是已经在海水里嬉笑打闹,方时蕴还看到有情侣沿着海浪拍打的沿线手牵手散步,浪花卷过他们行走的足迹,沙滩又变得平整。 几人集合拿了装备,就各自四散开来浮潜。酒店在海底放了很多人工礁球,可以看出五颜六色的珊瑚礁正在海底茁壮生长,再向前游,就会看到五颜六色的雀鲷,有的是银色透着莹黄色的,有的又带有蓝色或蓝黑色的条纹,方时蕴向左边游,恰好在身下有成群结队的银色雀鲷游过。 偶尔有一种克莱因蓝的鱼从她身侧路过,尾巴和背上的鳍是黄色,方时蕴叫不出名字。在离大海深处较近的一侧,身边的人拍拍她的手臂,然后指向了前方的沙子,方时蕴定睛仔细看才看出那里有双突起,似是眼睛。她被吓了一跳,脚踢到了水下的细沙,好像也吓到了它,让它从海底的沙子中脱离出来,是只扁平四方形的鱼,方时蕴在网上看到过,细细的尾巴跟在它身后,像海底脱了线的风筝。 上岸后,方时蕴才发现刚刚跟着她的是许湛,许湛似乎对海底的各类生物很熟悉,在方时蕴给大家讲述时补充,说那条鱼的种类是刺鳐。王羽禾也讲她和一直大海龟互相错过,她还很友好地和它挥挥手,只不过那只海龟没有理她。 大家上岸后披上了毛巾,一起去酒吧点饮料。女生们在冲水区将海水中夹带的细沙冲掉,再在太阳下走一会儿,皮肤上的水滴就都被紫外线的热气蒸发干净了。 方时蕴刚刚看了很多好看的景观,体力消耗大,现在又有点犯懒了,下午打算取消瑜伽课,去约个spa。她们在一处阴凉的地方坐下,方时蕴给自己点了杯草莓味的苏打水。她从包里翻出手机,才看到有一通郑洛西的未接电话。 “你们先点,我去回个电话。”她朝着王羽禾晃晃手机,走到一边去。 剩下的人各自点了喝的,又聊起天。 “Irene长得好漂亮,鼻梁好直啊,我一直都想去做一个她那样的鼻子。”和她们同行的其中一个女生感叹道。 她的同伴也应和着:“腿也好看,她长得有点像我们高中时候的一个网红。” “诶真的,她有点像那个表白墙女神。”女生忍不住和对面的赵若宁打听,“她找男朋友了吗?没有的话我有个朋友人还不错的。” “她有男朋友。”王羽禾回答,转头看了眼在不远处打电话的方时蕴。 他们正在打电话呢。 “你吃饭了吗?”方时蕴算了一下,圣托里尼应该已经晚上7点了,不知道他今天的行程是什么。 “刚吃过,现在和二叔在外面谈事情。”郑洛西找了一个不太吵的地方出来接电话,“今天要做什么?” “我们刚刚去浮潜了,这边的海好漂亮,我觉得肯定也不必你那边的爱情海差……” 方时蕴讲了很久她在海底的见闻,让郑洛西都被她言语间的兴奋感染了。他们又聊了各自接下来的行程,电话讲了很久,方时蕴自己都没想到才分开两天他们之间就有这么多话要说。 “想我吗?”郑洛西突然问她。 “……”方时蕴怔住,突然没办法随口应付他说“想”。 她其实没有怎么想到她,昨天她破天荒地没有认床,又或许是酒精使然,她睡得很好,今天又在海底看见了漂亮的景观,郑洛西没时间在她脑子里出现。 但是他们在电话里互相分享,这通电话已经打了快20分钟,她又觉得,自己是想他的。 “Hardin,你在这待着干嘛!”听筒那边突然传来一个女声,似乎是在怪他离开了太久。 郑洛西瞟了一眼身边的人,抬起一只手,让她等一会儿。 “有人在叫你了。” “嗯,是二叔朋友的人,他们还在里面谈事情。” “那你先忙吧。” “嗯好。”挂断电话前,郑洛西语气郑重地说了句:“我很想你,宝宝。” 方时蕴没回答。 安心 “Irene,要点什么主菜?”服务生问了方时蕴两次她都没答复,赵若宁用手碰了碰她的手臂。 “嗯?噢。Iwilltaketheoctopusleg.Gracias.” “在想什么呢?刚刚看你一直发呆。”王羽禾拿过方时蕴面前的名为「Angle’sEye」的鸡尾酒,“你的酒给我尝一下。” “嗯,你尝尝,好像放了肉桂粉。”方时蕴打起精神。 “是不是白天晒太久了?小心中暑啊。”赵若宁这两天和她们在一起玩儿,和方时蕴亲近了很多。 女生的友谊有时就是这么简单。 “中暑倒没有,我是有点累了。” 今天她们一行11人一起去参观了玛雅遗迹,后面还在Xplor体验了各种刺激的项目,方时蕴她们去开了越野车和滑索,男生们还去玩了地下城漂流。一整天都是暴晒加上高体力活动,方时蕴有点吃不消。 玛雅遗迹很壮观,他们的文字复杂,建筑高大,消失在历史长河的文明让后人为它披上一丝神秘的色彩。 滑索和越野车也很有意思,在阳光下兜风,在旷野间下滑的时候,手指尖拂过微风,远处是白云蓝天,下方是绿色的野植。 还有粉色的火烈鸟,不是漫画里浓烈的粉红色,而是脖子鲜红,在翅膀和尾巴处渐变成为淡粉,好几只聚在一起,在水塘里走来走去。 在坎昆4天,她每天心情都很好,风景很好,与赵若宁和王羽禾聊天也很有意思,大家在一起玩儿,新认识的人也都互相照顾。 但是方时蕴还是会在发呆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凌晨醒来的时候,想到前天郑洛西的那通电话。 他说他想她,可是方时蕴不知道为什么却说不出口自己也想他。 昨天晚上郑洛西打给她,当时王羽禾已经在她身边睡着,她没有接。 今天郑洛西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她发了粉色的火烈鸟给他。她觉得自己的抗拒来的莫名其妙,连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晚餐王羽禾和赵若宁挨个尝了好几杯餐厅的特调鸡尾酒,有的喝着没觉得有多高的酒精含量,但渐渐也上头了。 于是方时蕴晚餐后回房时,左手和右手各搀着一位酒醉得飘飘然的女生。 “Irene你一个人可以吗?要不我送你们吧。”电梯里许湛担心方时蕴一个人不方便。 “没事,我还清醒呢。”王羽禾接了句,她虽然有点上头,但意识清醒,就是眼皮有点沉。 方时蕴也点点头:“没事的。” 她们房间不在同一层,许湛没再坚持,电梯门打开,他们就先出去了。 赵若宁是真的醉了,方时蕴注意到她最后点的那杯调酒是白兰地混了伏特加,两种烈酒兑在一起,果然厉害。 “Irene……你好温柔……”赵若宁抱着方时蕴的胳膊,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走到房间的时候,她还一直拉着方时蕴的手,口中翻来覆去的说着“好喜欢你”。王羽禾在旁边听了一直笑,打趣说方时蕴魅力太大。 “我也喜欢Irene,我们决一死战吧。”王羽禾上头了之后胆子大了很多,在另一边扶着赵若宁。 “……”对于两个喝多了的人,方时蕴无话可说。 凌晨3:57,方时蕴又睡不着了。酒精的催眠效果也没挺过叁天,已经不能让她再拥有完整好眠了。方时蕴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拿过手机,又开始在各大社交平台上浏览。手指扫过绿色的聊天app点开旁边的Instagram,突然想到妈妈已经两周多没和自己联系了。 春假的前一周周末方时蕴给妈妈打视频,她说在开会,没有接。而上周日她刚到坎昆,只给妈妈发了这边的风景照片,妈妈回复的是叁个大拇指的表情。 两周没联系,方时蕴突然心里涌上一阵担忧。 公司宣告破产之后基本上就是一些程序上的事情,爸爸走得突然,但之后也不会再出现隔叁差五进抢救室的惊险情况。她们俩的生活也算是久违地迎来了平静,但方时蕴还是会PTSD一样,因为太久没联系到妈妈就开始止不住地担心。 思绪一旦开始发散,就再也收不回来,她不断地想妈妈的事,又回想起以前家里刚出事的时候,每次和妈妈断联,之后都会收到一个坏消息。 当时感受到的恐惧再一次顺着她的想法朝着她奔涌而来,在黑夜中吞噬了她。 她再也躺不住,悄悄起身去了外面的沙发上。她在外间的沙发上玩了会儿手机,等到4点多的时候,打开阳台门,在外面给妈妈打了语音电话。 “蕴蕴?怎么这个时间打给妈妈?”电话很快被接通,妈妈的声音从听筒传入方时蕴的耳膜,安抚了大脑中蠢蠢欲动的不安。 “妈妈,你最近怎么样啊?”妈妈平稳的语调让她有点想哭,“我们今天要去看日出,所以起得很早。” 她随便编了个理由,隐藏了自己内心的不安和害怕。 “妈妈挺好的呀,就是每天都要去公司开会,烦的嘞。”妈妈的声音有些沉,似乎真的是被公司的琐事而困扰。 宋亚臻是南方人,但是很早就到北方读书,和宋爸爸在京市待久了沾染了很多北方口音,只有和小姨或者舅舅们在一起才会说南方方言。 方时蕴听着妈妈沾染了苏南音调的尾句,微微勾起了唇角。 “我给你发了好多照片你都看到了吗?” 妈妈听起来真的没什么事,真的是太好了。 “看了看了,你也不拍点自己,都是些风景照。”妈妈似乎有些不满。 “我和你爸给你生那么漂亮,也不说多拍点照片发来看看。” 方时蕴被逗笑了:“知道啦,我后面多拍点。” 她在手机里翻了翻,在坎昆自己还没拍过单人的照片,就发了几张大家一起的合照给妈妈。 “这么多人在一起玩儿啊。”宋亚臻滑过一张张多人的合照,每张她女儿都好看得突出。 “蕴蕴啊,交男朋友了没啊?”她看照片里的男生都端端正正的,一两个还很帅气。 “我是和两个女生一起玩儿的,就是第叁张里面的我们叁个人。”方时蕴没和妈妈说郑洛西的事。 “你也这么大了,也该找男朋友了嘛。”宋亚臻看了看照片里的人,“我看这里面有两个男生就不错的。” “我高中的时候你可是说不能早恋的。”虽然现在想高中的事情感觉像上辈子,但其实不过是两年前的事而已。 “你现在上大学了嘛。”宋亚臻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之前你也被家里的事情拖累,每天不光要上学还得担心家里。现在也好起来了,有喜欢的可以谈一个,在那边也有人照顾你,让妈妈放心。” “我在这边也挺好的,妈妈。你不用担心我。”方时蕴吞咽了下口水,有点犹豫要不要说郑洛西的事情。 “好,那你在坎昆好好玩儿。我晚上还有个应酬,现在得出发了。” “嗯嗯,那等我回去再聊,拜拜。” 和妈妈的通话只讲了十几分钟,但方时蕴却得到了以后一周的心安。方时蕴看着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只能听到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她依然没什么睡意,只是回到屋内。 正小心关阳台门的时候,赵若宁从里屋走出来。 “Irene?你还没睡吗?” 日出、月落 赵若宁上了卫生间之后又觉得嗓子又干又痛,就出了房间找水喝,一抬头却看到方时蕴正从外面的阳台进来。她一开始没有认出,吓了一跳。 “抱歉,我是不是吵醒你了。”方时蕴也被突然出现的赵若宁吓了一跳,但以为是自己打电话或关门的声音太吵,让她醒了。 “没有,我嗓子有点痛。”赵若宁清醒了点,但还是有一点头晕。 “要不要吃点药,我带了喉糖。”方时蕴用手机打光,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灰色的小包,从里面翻出一个圆形的铁盒。 赵若宁一时不知道自己的头重脚轻是因为要感冒还是酒精作用,开了瓶水,又接过喉糖,在嘴里含了一颗。入口是中草药的味道,被蜂蜜的甜包裹,有一点薄荷的味道,但不会太凉,很润。 “你到现在还没睡吗?”她刚起身的时候看了眼手机,都快5点了。 “不是,我是睡醒了。”方时蕴压低了声音,生怕再吵醒里屋的王羽禾,“你再回去睡会儿吧。” “这么早?你是不是不习惯和别人睡啊?要不然明天我和王羽禾一起睡吧。”赵若宁现在有点清醒,回头看了下,起身去把卧室的门关上了。 “倒也不是。”王羽禾睡觉很安静,也不怎么动,“我本来就很容易醒。我一个人睡也差不多4点就醒了。” “你睡觉这么轻啊。”怪不得最近和她同住,总能看到她素颜时候眼下的黑眼圈。 “我有一点点失眠症,不过不是很严重。”方时蕴轻松道,“所以刚刚和妈妈打了个电话,打发点时间。” 方时蕴的失眠症并不是感觉不到困意,而是眼皮很沉,头脑却十分清醒,周末有的时候她也会在白天补觉,但是无论怎么调整作息,都很容易在凌晨醒来。 赵若宁突然想到刚开学的时候,在HealthCenter碰到她。那个时候她取的应该是治疗失眠症的药吧,她猜测。 “这几天每天凌晨你都自己待着吗?”她完全没感受到。 “也不是,我们刚到那天我睡得还不错。”方时蕴抿了抿唇,“不用担心,我已经习惯了。” “我陪你聊会儿天吧。”赵若宁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喉糖在嘴里融化,嗓子舒服了很多。 她和方时蕴轻声在沙发上坐着聊天,客厅的纱帘外渐渐变亮,很快就是日出了。 “其实我有时候好羡慕你。”也许是这些日子和她同住让赵若宁感到亲近,又或许是她昨天的酒劲上头还没完全清醒,赵若宁突然开始坦白。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吗?”方时蕴认为自己的生活到现在不过是缝缝补补,才刚刚开始从废墟上尝试搭建新的未来。 “我觉得你长得漂亮,身材好,理科厉害,家境应该不差……”还有,郑洛西喜欢她。 “可是你也长得很漂亮,身材也很好,虽然是文科可也进了宾大诶,而且你家里也很好啊。”方时蕴说的是实话。她们一起出游了很多次,赵若宁的家境也是很好的。而且方时蕴经常会在Instagram和朋友圈刷到,赵若宁的父母来看她,他们一家人去美国的很多地方打卡游玩。 只光这一点,方时蕴就不知道多羡慕。 “可能大家都只是看到自己没有的和别人拥有的吧。”赵若宁看到刚刚方时蕴夸赞自己的语气,完全不是敷衍或礼貌,她是真心的。 “别把自己看得太低,若宁。”方时蕴拉过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像她这个人一样,很看重细节。 方时蕴一开始就知道,赵若宁喜欢郑洛西,所以她后来也和赵若宁保持了距离。 但她实在是个很善良又细心的女生,接触的越多,她发现赵若宁不会因为感情上的问题就对自己如何,反而很照顾自己。她散发出的善意让方时蕴也渐渐和她亲近起来。 “……我知道。”赵若宁盖着她的手,“你的手好凉啊,是不是外面会冷。” “没有,外面还挺舒服的。”没了太阳的暴晒,夜间的坎昆有海风吹过。 两人又这样坐了一会儿,赵若宁又开始犯困,方时蕴也又回到了卧室,打算再躺一会儿。 赵若宁其实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方时蕴,但最终也还是没能问出口。 也许她永远也不会再问。 第二天曲文森他们预约了去距离两小时的天坑潜水,方时蕴和几个女生就待在酒店里做spa,再参加一些酒店举办的活动。原本方时蕴刷到很多在天坑和洞穴潜水的照片,有点跃跃欲试,但潜水需要去考OW证,她还是放弃了。 下午的时候,方时蕴在酒店的rooftop泳池附近坐着,还随手从楼下的图书角拿了本英文的「SecretGarden」,王羽禾她们去上了酒店的调酒课,她开始犯困,就在外侧找了一个撑着遮阳伞的地方看书。 被宠坏的孩子在一场大规模的传染病中失去了所有亲人,寄宿到了远方的舅舅家,却无意中发现了庄园里被锁住的秘密花园。她和知更鸟做朋友,和园丁聊天,直到小鸟带领她找到了尘封已久的钥匙,打开了被锁住十年的花园。 这个故事方时蕴小时候就看过,那时她只是惊叹于对花园内景色的描写,实在很难想象那么大的一座花园,被废弃后又开始重新焕发生机该是什么样的景象。 再次重新读,方时蕴才体会到这本书存在的治愈的力量。时间让一座被封闭十年的花园枯萎又重新萌发嫩芽,也让女主人公和她的朋友,还有锁闭了心门的舅舅再次找回了对新生活的希望。 方时蕴读着英文快要睡着,眼皮正发沉的时候,身边的手机突然开始振动。 是郑洛西。 “喂。”她的语气还带着刚刚的困倦,尾调懒懒的。 “今天出去玩了吗?”圣托里尼现在已经下午2点,郑洛西待在酒店,正把外套随意地迭起来。 “本来想去潜水的,但是我没有潜水证,就待在酒店了。”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要玩到周日吗?” “没有,机票定了周五回去,明天约了租船出海,晚上定了酒店的finedining,后天上午的飞机。”方时蕴细数明天的安排,“你呢?什么时候回费城?” “大概要周日吧。二叔明天要飞意大利了,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我带给你。” “没有。你要认真帮忙做事啊,不要偷懒。”方时蕴想起郑洛西说起二叔头痛的样子,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你怎么比我二叔看得还严。” 方时蕴正想再说点什么,王羽禾她们下了调酒课走过来,喊了声方时蕴。 “Irene!我们去楼下骑自行车吧。” “好,我就来。”方时蕴回应,之后和郑洛西匆匆讲了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电话对面的郑洛西其实还有话要说,不过被匆匆挂断,也没机会了。他看了眼周围空旷的酒店房间,突然更想她了。 凌晨3:29,方时蕴又醒了。她不知道自己的睡眠是不是也被设置了夏令时,每晚醒来的时候都比前一天更早。她躺在床上照例玩手机,但每天都在各个社交平台准时报道,方时蕴也觉得无聊,干脆起身披了件衣服,打算去外面给郑洛西打电话。 现在这个时间,他那边应该是上午,虽然可能会打扰他工作,但原谅她真的是太无聊了。 方时蕴拿了手机和房卡,悄悄地打开房门,又小心地关上。凌晨的酒店空空荡荡的,方时蕴干脆乘电梯到楼下,一边走向lobby的方向,一边给郑洛西拨了语音。 只是等了很久都没有人接。 漫无目的地在酒店逛了逛,她突然想到昨天看到那本秘密花园。 书就放在一楼的大堂附近,应该本来是拿来给小孩讲故事的,现在被她当成了催眠神器。 她找到那本绿色封面的秘密花园,在空无一人的大堂找了个沙发坐下,沙发正对着外面的海滩,如果一会儿实在不困的话还可以顺便看个海上的日出。 方时蕴很讨厌看学校布置的reading,但看这种儿童文学却并不会太烦躁,反而很容易就看得进去。她在大堂坐了一会儿,身边渐渐有工作人员偶尔路过,有的还会和她打个招呼,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 故事中的Mary在知更鸟的带领下找到了一把被掩埋在泥土里的钥匙,却不知道钥匙可以通向何方。 有人送给她一段跳绳,希望她可以强健身体,像个正常小孩一样活泼有生气,Mary开始在院子里练习跳绳,连园丁Ben都说她现在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子,不再死气沉沉。 知更鸟陪着她练习,她却一直和自己的小鸟朋友说,「带我去找到花园的门」。 …… “怎么不睡觉坐在这里?”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方时蕴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她眨眨眼,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自己在做梦。 眼前的男生穿了件棉质的灰色短袖,胳膊上还搭着一件连帽外套,他穿着破洞的牛仔长裤,似乎是热了,两边的袖子都被卷起来,露出手臂的肌肉线条。 他半蹲下身,在方时蕴面前,完全看不出长途旅行的疲惫,头发从中间分开蓬松地抓向两侧,身上还散发着熟悉的白檀香气。 “你怎么在这儿?”方时蕴还是没搞懂原本应该在欧洲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墨西哥。 “因为太想你了,所以就旷工了。”他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再不见刚认识时那样冷漠疏离的棱角。 快五点了,远处的天开始有光亮,不再是凌晨叁点时的漆黑一片。一阵海风吹过,微微吹拂了几缕方时蕴披散在肩膀上的碎发。 一阵微风吹过,吹起了墙上的藤蔓,Mary隐隐看到了一个金色的门把手。 她拿着钥匙上前,插入门上的锁孔转动。 「啪嗒」一声,花园的门被开启。 方时蕴看着眼前的郑洛西,然后双手环抱上了他的脖子。 两个人就这样以别扭的姿势拥抱。 “我也想你。”她终于说出这句话。 许湛 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曲文森看着突然出现的郑洛西怔愣了一下。 “我去,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打完工了,就来度个假。”郑洛西坐在方时蕴旁边,给她分了一个煎蛋。 “还得是Irene魅力大呗。”明摆着的,是因为想女朋友了吧。 两人一边聊天,曲文森一边给郑洛西介绍了他在BU的朋友。 “这俩都是我在BU的好哥们儿,林禹州和许湛。” 郑洛西点点头,和他们打了个招呼:“郑洛西。” 许湛看了眼方时蕴,又看了看郑洛西,没说话,继续吃手里的麦片。 吃过早饭后曲文森和BU的四人组小分队一起回房间,过一会儿要出海,他们都要回去各自换衣服。 两个女生还在聊天:“Irene她男朋友长得好帅啊。幸好没把我哥们介绍给她。” “他们俩看着好配,看到他都觉得我Crush没那么帅了哈哈。” 许湛听着两人的对话,抿了抿唇。 他转头看向曲文森:“Irene的男朋友,他们家是不是做能源和芯片的?” 曲文森点点头:“他家就是国内那个很有名的长盛芯片。” 旁边的两个女生听了有点吃惊,其中一个人还吐了吐舌头,“我去,这么有实力。” “你们学校有这么厉害的人物也不早点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就是啊,你早说啊,要不然我每星期都能去宾大蹲他。” “……”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没人注意到许湛的沉默。 他们一行11个人租了一个小型的游艇,加上郑洛西也不过12个人。游艇开到一处深海海域的石礁旁停驻,船上的工作人员开始给他们准备钓具和鱼饵。船上现在有叁对情侣,大家自觉的两两一组,方时蕴完全不懂的钓鱼的乐趣,就没拿钓竿,只是在一边陪着郑洛西。 郑洛西没等着船员帮他绑钩上饵,他自己很熟练地操作着鱼竿,将鱼饵穿上,然后把鱼钩抛出一个弧度。 他瞄了眼工作人员的鱼探仪,和方时蕴说:“他们找得这个地方还不错,今天应该会有收获。” “你还会看那个。”方时蕴也跟着瞟了一眼,上面花花绿绿的像红外探测仪,她什么都没看懂。 “以前和家里人也出去海钓,时间长就会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咬钩,方时蕴看刚刚郑洛西说这里还不错,还以为很快就会有鱼咬钩,没想到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怎么还没有鱼?”她平时说话都比别人慢,这种时候却很着急。 正说着,崔染那边传来了动静,船员立马走过去帮她们收杆,是只很小的JackFish(杰克鱼)。 “别着急,再等等。”郑洛西看她眼中带有的羡慕,一只手搂过她的肩膀。 “你最近是不是都没有好好睡觉。”郑洛西把她搂在怀里,让方时蕴手扶着钓竿。 他下了飞机才看到方时蕴凌晨3点多打给自己的电话,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路上催了司机好几次。结果进大堂才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看书。 她只在睡裙外面套了件白色的长款针织外搭,头发柔顺地搭在背后,抬起头的时候,素颜的脸上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他知道方时蕴睡眠很浅,但眼下的乌青告诉他,她最近可能都是这样一个人在凌晨叁四点醒来。 “我有点认床。”方时蕴对于失眠症无计可施,随便找了个借口。 “本来还想带你去旁边的女人岛再待两天的,看来还是得早点带你回家才行。” 怪不得郑洛西之前和自己说要周日才能回费城。 “不过你是怎么从欧洲跑回来的?就工作了5天你二叔就肯放人了吗?”方时蕴之前以为,郑洛西是有点怕他二叔的,毕竟她也见到过,郑二叔确实比他爸爸更加强势。 “我说如果我再不来找你,你就要被别人抢走了。”郑洛西看了眼许湛的方向。 “……我看你是不想工作吧。”方时蕴两手都扶着钓竿,生怕错过一丝可能的波动。 今天坎昆的阳光依然热烈,方时蕴戴着棒球帽,郑洛西只带了墨镜,阳光下额角渗出点点汗珠。 “你都不知道圣托里尼有多冷,每天都下雨。”郑洛西推了下鼻梁上的墨镜,“每天跟着我二叔,不是谈生意就是参加酒会饭局,我在希腊做的PPT比在学校做的都多。” 方时蕴被他的说法逗笑了,手中的竿也在此时向下一沉,开始小幅度的抖动。 “快快快,快收线。”她赶紧拍拍郑洛西的手臂,生怕错过时机就会让鱼跑掉。她又朝着船员挥手,嘴里喊着“Wegotone!” 郑洛西不慌不忙的,先拉一下让鱼钩勾住鱼嘴,又开始往回收线,一拉一收,保持鱼线绷紧,手法娴熟。 是一条很大的黑灰色的鱼,鱼的嘴唇很厚,身上都是黑色的斑点。 “这个是石斑鱼吗?”方时蕴看郑洛西把鱼放入一旁的水桶里,突然想到了这个名词。 “是黑石斑。”郑洛西答道。 其他几组人也都凑过来看,感叹她们收获不小。 方时蕴逐渐发现了海钓的乐趣,让郑洛西赶紧再接着串上新的鱼饵,她又拿着手机给刚刚的鱼拍了张照片,打算等回去有信号以后发给陈引佳小小炫耀一下。 虽然不是她钓的,但是她也出了点力——她很认真地守着钓竿来着。 又一次下钩,方时蕴戴着帽子都被晒得有点热,想去吧台拿点喝的,她把棒球帽摘下来,踮脚扣在了郑洛西头上。 “别晒伤了。你要喝什么?我去拿点。” “怕我晒成黑炭啊?”他用手重新戴好了帽子。 “我怕你脸晒蜕皮了。”纵使方时蕴她们给自己全副武装涂了防晒,从玛雅遗迹回来之后王羽禾的腿上还是晒得发红,“昨天王羽禾的腿都晒红了,我把我的面膜都拿去给她敷腿了。” 方时蕴走到船舱里,吧台前开着冷气,比外面凉快不少,她点了两杯菠萝味的苏打水,然后就在一边看着调酒师把菠萝块放进研磨罐里拿木杵捶了几下,分成了两杯倒入气泡水。 为了美观还各自放了片薄荷叶。 “点了什么好喝的?”方时蕴转头,是许湛。 “两杯气泡水,外面太热了,解解暑。”除了来坎昆的第一天晚上,许湛都很礼貌地保持了距离,这让方时蕴和他相处不算太费力。 她接过两杯饮料,给服务员留了20比索的小费,和许湛笑了下就又出去了。 一行人在船上吃了简餐,一直玩到下午叁点多,才又启船返航。晚上睡不好的方时蕴白天很容易犯困,在游艇上靠着郑洛西闭着眼睛休息,船随着海浪不断颠簸,让方时蕴的肠胃很不舒服。 幸好钓鱼点离船岸并不很远,方时蕴后来在甲板上吹了会儿海风,大家就又回到了酒店。 走回房间的路上,郑洛西不时低头查看方时蕴的状态。 “还难受吗?”他正考虑着回去就找管家拿一点肠胃药或者晕船药。 “没事,我现在好多了。”从船上下来后,方时蕴就觉得舒服多了。 许湛走在他们身后,看向郑洛西放在方时蕴肩膀的手,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时机 许湛第一次知道长盛芯片的时候,他才9岁。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一开始还有叔叔阿姨来看他,想领养他,但是他不愿意跟他们走。 他始终记得5岁的时候在院子里玩儿,冬天寒风萧瑟,他外面只穿了一件羽绒马甲,还不太合身。一个女人隔着院子的栅栏看了他很久,直到他也看向她,那女人朝着5岁的许湛招招手,等他过去之后把自己脖子上的厚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 那一刻,许湛确定,他还有妈妈,妈妈一定会来接他回家的。 只是后来许湛再也没有等到被接回家的那一天。那个女人消失了,他再也没能见到她。 9岁上叁年级的时候,长盛芯片在邻市选了叁所学校的10名儿童做了慈善爱心资助活动,许湛被选定为受助儿童之一。他年纪大了,大概率也没有家庭愿意收养他了,如果没有公司这一次的资助,他可能只念完初中就要出去打工了。 长盛芯片的项目不仅仅包揽了他的学杂费,还有书本费和伙食费,生活条件也有改善,还有机会在每年的寒暑假和项目里其他地区的孩子们一起出游见世面。 许湛很用功,在班里成绩一直都很好,因为他后来才了解到,如果在项目里被评为优等生,后续还能接受集团的长期资助,甚至可以进入培优计划被集团培养成为高管。那时的许湛以为,自己的人生只要和长盛绑定在一起,那么就不算过得太差。 14岁那年的暑假,他见到了郑洛西。 他们作为优等生被安排到南市旅游,一整个团30多个孩子,在南市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还去参观了那边有名的名胜古迹。郑洛西就在里面,他一直和另外一个男生玩在一起,一开始在大巴车上总是气鼓鼓的,好像别人欺负了他似的。 那时候的郑洛西皮肤很白,大双眼皮,身上的穿戴和他们完全不同,一看就是从小被宠到大的,许湛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进入他们这个旅行团。 “喂,你去给我买箱水来。”他不乐意喝烧开的自来水,总是对别人颐指气使,拿出两张粉红色的钞票,“你去搬回来,剩下的钱就归你了。” 另一个比他们小两岁的小孩拿过钱就去一边的小超市买水了。 整个旅程,许湛没和他们正面撞上过。第二年,他就被市里一位教授领养了。那位教授和他夫人的儿子因为交通事故去世,所以领养了同龄的许湛。孟教授和李阿姨对他很好,没让许湛改名或改口,许湛在中考里成绩全市前十,他们还带着许湛到京市上学。他新认识了很多同学,也因此知道了,那年夏天遇到的郑洛西,是长盛芯片的独子。 他和郑洛西不是一个学校的,但可能是因为孟教授是长盛的顾问,他总是能断断续续地听到有关他的消息。 所以,他清楚地知道,郑洛西的善变和多情,配不上方时蕴。 最后一晚在坎昆,大家一起定了酒店的finedining,12个人的长桌,方时蕴和郑洛西坐在左侧,许湛和朋友坐在最右边。 最开始知道方时蕴有男朋友的时候,许湛保持了距离,但郑洛西的出现,让他又想要为自己搏一把。 方时蕴性格清冷又温柔,他不想看着她被郑洛西骗。 只是整个晚宴,他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和方时蕴说一句话。 餐厅很漂亮,食物也很好吃,但是方时蕴没什么胃口,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晕船还没完全好。 晚餐后方时蕴就回房间收了东西,搬到了郑洛西新开的MasterSuit。洗过澡之后,方时蕴在床上看着海钓以及晚上在餐厅拍得照片,选了几张给妈妈发过去。之后又觉得肠胃不是很舒服,还是吃了一粒郑洛西联系酒店要的胃药。 等郑洛西洗完澡换好睡衣出来的时候,方时蕴已经靠着枕头睡着了,发尾还没太干,但好在发根似乎都被吹干了,看起来很蓬松。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但方时蕴只是靠着枕头,总觉得她这个姿势待久了会落枕,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 她卸了妆,眼下的黑眼圈还在,虽然并不明显。郑洛西站在床的另一边看了会儿,之后轻轻地上床躺下。 方时蕴皱了皱眉,睁开了眼睛,看到周围灯光已经被调的昏暗,身边的郑洛西还在看着自己。 “我吵醒你了。”他看着方时蕴重新调整姿势,帮着她把身下的两个枕头重新摆弄。 “没事,是那个胃药让我有点犯困。”方时蕴把手里的手机放在床头柜充电,重新在枕头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郑洛西想起之前有一年高中军训,他上的是国际学校,本来是没有军训的,但二叔和爸爸都觉得男生应该体验一下,找了朋友就直接给他送去军训了两个星期。 那时候为了训练他们,有一次凌晨的时候响军号,所有人都被吵醒,还得迅速下楼集合。他当时刚刚睡着,就被吵醒,跟着周围的大学生一起下楼集合,心里烦得不行。他一直都不服气,还在集合的时候和教官顶撞,被罚第二天跑圈儿,他满身的反骨,连着第二天也一起迟到。后来还是教官和学校联系了他二叔,他才开始在接下来的一周表现得乖觉了点。 他没失眠过,但是要有人打扰他睡觉,他能生气到想打人。 但是方时蕴只是说“没事”。 这还是第一次两个人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单纯的同床共枕,不过方时蕴没想太多,她还想趁着药劲儿再次入睡。刚合上眼,就感觉到郑洛西的胳膊搂过她的腰,两人的距离靠的更近了。 方时蕴没说话,又调整了下姿势,其实她还是没太习惯睡觉有人抱着她。 “宝宝,如果凌晨再睡不着就叫醒我。”别再一个人靠在沙发上熬时间了。 方时蕴被他的话所温暖,朝他的方向转过身去,靠近了他怀里。 这次她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王羽禾和赵若宁拖着箱子在楼下大堂和曲文森他们集合。 “抱歉,我出门又发现洗漱包落在卫生间了,又回去拿了一趟。”赵若宁看大家都到了,她们是最后一组,就解释了一下。 “没事儿,时间来得及。”曲文森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又叫服务人员把他们的行李推出来开始装车。 “车也来了,我们走吧。”把手机收了,搂着崔染就向外走。 “我们不等Irene他们吗?”许湛在大堂站了很久,一直没看到方时蕴和郑洛西出现。 “他们不回去,可能还要在这玩儿两天。”王羽禾昨天就听方时蕴说了后续安排。 “……”许湛看了眼电梯间的方向,低下头隐藏了表情。他没再说话,跟着身边的朋友一起往出走。 也许真的是错过了时机,他遇见她太晚了。这次春假结束,他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有些话也许真的没必要再说出口。 郑洛西的愿望 方时蕴手里拿着手里的黑色罐子,跪坐在沙发上,用硅胶铲又舀了一点灰绿色的面霜,敷在了郑洛西的两颊。 “等到它变透明了再擦掉就可以了。”她把两颊的面膜又涂得均匀了一点,然后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要这样等多久?”郑洛西只觉得脸上凉凉的,之前皮肤上的灼热感好了很多。 “一般是20分钟,但是我涂厚了点,差不多半小时吧。”方时蕴起身,把面膜盖好放回了化妆台前,又去卫生间洗干净硅胶铲。 她自己脸上也涂了一层面膜,郑洛西的则是厚迭在两颊。 她们在坎昆多待了两天,昨天陪郑洛西去海边冲浪的时候,他还记得涂防晒,今天只是去旁边的女人岛观光,回来他两颊就被晒得发红。 幸好这次出行她除了片状面膜还带了这罐镇定的涂抹式面膜,要不然方时蕴也救不了他被晒伤的皮肤。 两个人的脸都被涂成了灰绿色,方时蕴看着郑洛西在沙发上乖乖坐着,头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觉得很有趣,拿起手机对着他拍了张照片。 手机没调静音,郑洛西抬眼就看到了对着他的镜头。 “干嘛偷拍我。”他伸手就拉住了方时蕴的胳膊,让她又坐回到自己身边。 “你这样敷面膜看起来很像蜡笔小新。”一边说着,一边还用手机搜了那张动漫的截图给他看。 “那你就是敷着面膜的樱桃小丸子。”郑洛西拿出手机,搂着方时蕴自拍了一张。 “为什么我是樱桃小丸子啊?”方时蕴有点奇怪,明明她既没有齐刘海也不是短头发。 “他们俩不是一对儿吗。”郑洛西看了眼刚刚的照片,直接设置成了他和方时蕴的聊天背景。 “……他们都不是一个动画片儿。”方时蕴无语。 郑洛西全不在意,继续看两个人今天在岛上拍的照片。方时蕴想给妈妈发自己的照片,今天让郑洛西帮着拍了好多张。 方时蕴也凑过来一起看,“这些都AirDrop给我,我要发给妈妈看。” “那你拿着自己选吧。”郑洛西把手机递给方时蕴。 方时蕴也不客气,直接把昨天还有今天的照片全部选中,先都传给自己再说。她拿着郑洛西的手机开了AirDrop,上滑了一下,没想到正好有消息提醒,不小心点进了微信。 置顶的是一个群聊还有和方时蕴的对话框,在那下面有一大串的红点和未读消息提醒。方时蕴不想细看,立马退出了他的微信页面,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传图片。 那些人是谁、是男是女、说了什么,她统统都不想知道。她对郑洛西的任何事情都没有窥探的欲望,她只想接受当下她可以感受到的,那也是郑洛西希望呈现给她的样子。 又等了一会儿,郑洛西脸上的膏体开始变得透明,她拉着他进了卫生间,拿过黑色的长条形瓶子,用爽肤水打湿了化妆棉,一点点把郑洛西脸上的剩余膏体擦掉。 “你低一点。” 郑洛西听话的弯了腰,方时蕴又给他涂了自己花大价钱买的修复精华。他的两颊还是泛红,不知道过几天会不会蜕皮。 “还疼吗?”方时蕴的指尖微凉,给郑洛西涂精华的时候轻柔地滑过他的两颊,很舒服。 “不疼了。”其实本来也没什么感觉,就是有点发热,“放心,我不会晒成黑炭的。”他遗传了妈妈的好皮肤,小时候晒多了也会发红,之后就又白回去了。 “我是怕你后面蜕皮了,会很疼的。”方时蕴从去年开始脸上有时候也会过敏,那时候除了用水洗脸,搽什么都会刺痛。他脸这么好看,还是得好好保养下的,方时蕴想。 陪着方时蕴涂完了护肤品,郑洛西两只手围在方时蕴的屁股下方,一环就把她抱了起来。 “诶,你干嘛。”两脚突然离地,方时蕴被吓了一跳。 不过,问也是白问,她知道郑洛西要干什么,她可太知道了。 郑洛西抱着她又坐回到沙发上,方时蕴跪坐在他身上,两腿在他腰身两侧,香槟粉色的丝缎睡裙都被堆在大腿上,她两只手扶着郑洛西的两边肩膀,低头看向他。 “今天在岛上的时候许愿了吗?” “我不告诉你。” 玛雅传说中的女神Ixchel是掌管者月亮、纺织、医药、爱情与生育的女神,她守护着那座女人岛,也掌控着海上的风暴和海浪。传说在女人岛上许下愿望的女性,Ixchel会听到并实现她的愿望。 今天在岛的南边,他们还去参观了岛上Ixchel的神庙。之后又沿着海滩散步,像是方时蕴浮潜那天在酒店看到的情侣那样,手牵着手,沿着海浪拍打的痕迹,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不断浸润到他们的脚踝,不时还会打湿郑洛西上折的裤脚。 在船上的时候,驾驶员还讲了关于岛上的传说,提醒方时蕴如果有愿望一定要在岛上说给Ixchel听。 “反正我许了愿的。” “你又不是女生,你许的愿Ixchel可听不到。”屋内的光线柔和,但是折射到方时蕴的眼瞳中,却仿佛其中有无数光彩,像月色照在波涛之上,又像群星散布在夜幕之中。 “但是我可以说给你听。”他一只手向上抚摸方时蕴的脊背,她睡裙的两根吊带在背后十字交错,牵动着下方的布料修饰出纤细的腰肢,但穿着又宽松舒适。 这个愿望Ixchel听到也没用,只有方时蕴能帮他实现。 “你许了什么愿望?”她轻声问。 “我想让我的美梦成真。”他紧了紧在方时蕴身后的手,让她离自己更近,方时蕴几乎是坐在了他的胯上,腿心抵着他胯间的凸起。 “什么梦?” “梦里你就像现在这样坐在我身上,然后你亲了我的额头……” 方时蕴一只手捧着他的脸,然后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郑洛西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讲述:“然后是眼睛、脸颊、鼻尖、嘴唇……” 跟着郑洛西的指引,她的亲吻来到了他的眼角、鼻尖、嘴角和下巴。 “脸颊不行,刚刚涂了护肤品。”她笑着看他。 “是嘴唇,不是嘴角。”郑洛西俨然把方时蕴当成了神灯里的精灵,对着她说出自己的愿望,愿望越是具体,就越会成真。 “你这梦,这么具体……”她的眼睛从郑洛西的眼睛向下转移到他的嘴唇,轻轻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轻轻发出「啵」的一声。 “是春梦吧?”她又露出了久违的,带有一丝戏谑的眼神。 就像是他们相识的那晚。 “幸好我很好说话,我允许了。”允许你的梦里有我。 此时此刻,方时蕴就是他的Ixchel女神,他会为她建造神庙,供奉在上。 美梦成真 方时蕴亲吻了郑洛西的下巴,没有停留,之后又一路向下,吻了他的侧颈,他的锁骨,又来到他的喉结。 她的吻很轻,呼吸洒在郑洛西的脖颈之间,让他觉得痒痒的。方时蕴吻上他的喉结时,郑洛西不自主地吞咽了下,喉结上下微微滑动,仿佛被惊扰到有了生命。 方时蕴之前在网上看到过,说男生对吻喉结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反而会联想到被野兽撕咬喉咙。但方时蕴并不觉得这个说法可以概括所有人,至少并不包含郑洛西。 她像是亲吻他的嘴唇那样亲吻他的喉结,张开两瓣嘴唇,将那脖颈间的凸起吸吮入口。郑洛西的呼吸变得沉重,方时蕴感觉到身下的东西开始充血变得鼓胀,顶抵着她的腿心。 “我的梦可不是这样的。”郑洛西的声音变得低沉,瞳孔也变得深邃。 “那说明你梦里的人,不是真的我。” 她开始解郑洛西睡衣的扣子,一颗一颗,他的胸肌和腹肌逐渐显现,脂肪层很薄,方时蕴的指尖不时地触碰,滑滑硬硬的。 扣子解到最后一颗,方时蕴十指抚摸上他的胸口他的腰腹,像是在拨动古筝或是古琴上的琴弦,让郑洛西浑身都开始发痒,下身的阴茎更加胀硬,已经完全勃起。 郑洛西原本胳膊只是圈着方时蕴的腰,不时下抚过她的臀瓣,但他再忍不了方时蕴的撩拨,两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跑题了,阿拉丁神灯。”郑洛西止住了她的动作,一只手放在了方时蕴的后脑,一把拉进,直接吞吻了她的唇。 “唔嗯……” 他吞咬着她的嘴唇,仿佛那是餐后的甜点,温热又软弹,舌头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裹挟了她的湿润的软舌。 另一只手搂紧了她的腰,让方时蕴的下体和他的紧紧贴在一处,下身顶弄着她腿心的柔软,身后的手想要抓丰润的臀瓣,覆盖着丝缎睡裙的臀肉光滑地让他的掌心什么都抓不住。 两人贴合的太近,方时蕴的睡裙已经都褪到腿根,郑洛西上面还在掠夺她的呼吸和口液,另一只手已经从她的腿侧伸入她的睡裙,隔着她的内裤揉抓着她的臀肉。 方时蕴两只手攀搂着郑洛西的脖子,两手勾缠到一起,握紧自己的小臂,她坐在郑洛西身上,比他稍高一点,低着头让郑洛西的舌头在她口腔中搅弄,小穴也不断被上顶,开始欢快的分泌出汁液。 郑洛西逐渐不再满足于只是唇齿的勾缠,他的手又回到方时蕴的肩膀上,食指和中指夹着她细细的吊带,从她肩膀上向两侧,夹缠着让睡衣的肩带落下。 衣领下滑,裸露出她饱满的胸乳,乳尖还软着,被下滑到一半的衣领摩挲着若隐若现。 郑洛西的吻也开始向下,另一只手不安分地从后面探入她的内裤,指尖在她的臀瓣上用力,让臀肉都微微下陷,继续向前,手指在身下的肉缝滑过,沾染了些许黏腻的液体。 他轻轻插入一个指节,小穴内的嫩肉就细细密密的缠上来,伸入的是指尖,却让郑洛西感觉有些难以呼吸。 方时蕴感受到身前和身下的刺激,不禁闭上了双眼,身下的手指还在深入,滑过的每一寸都让她清晰感知。 郑洛西含弄着其中一只乳房,另一只手还在方时蕴的身下上下轻插,小穴被刺激着分泌了更多的花液,郑洛西又加了一根手指,在穴道内继续抽插,不时抵着穴道内的软肉抖动,让方时蕴嘴边溢出低吟。 胸前的乳尖被郑洛西吸吮开始变得殷红,乳尖挺立,他的舌尖绕着乳晕打圈,偶尔用牙齿轻咬,惹得方时蕴娇喘连连。 胸前和下身的快感不断堆迭,方时蕴觉得腰心酥麻,穴内分泌的花液随着手指的抠挖不断溢出,打湿了她的内裤和郑洛西的掌心。 她两只手抚上胸前郑洛西两侧的下颌,微微欠身,让他暂停了动作。郑洛西随着方时蕴的手抬起头,看进她已经被染上情欲的眼睛。 “给我。”她的大拇指滑过他的眼尾,停留在他耳侧。 郑洛西勾着她的内裤向下,方时蕴也配合着他的动作,湿漉漉的内裤被脱掉。 他拿过安全套,拆出一个,又搂着方时蕴的腰让她坐回自己胯上。 方时蕴抓着他的睡裤,稍稍下拉,释放出已经勃起很久的阴茎。粉嫩粗长的一根,血管和青筋缠绕鼓胀,直弹到了她的阴阜上,方时蕴手握上去,勃起的阴茎感受到微凉的手指,刺激地郑洛西低喘一声。 “宝宝,又错了。”郑洛西又止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的一只手背到身后,和她十指相扣。 “我的梦里都是我主导的。”他咬开一个避孕套,给自己的阴茎套上,掌着方时蕴的小屁股,在她穴口前后滑动,阴茎被沾满了滑腻的淫液,之后又慢慢顶入她的穴口。 “嗯……慢点……”虽然已经用手指扩张过,但方时蕴还是感觉到了格外的撑胀。她的一只手被禁锢在身后,只有另一只撑在郑洛西的胸前。他的贯入让方时蕴想逃,双腿想要撑起下身却被郑洛西卡在腰间的手止住。 “宝宝,我的梦里可没有我现在这么温柔。” 小穴已经吞吃到一半,郑洛西微勾起嘴角,在她锁骨下方嘬了一下,两手突然用力,腰腹上顶,直接将全部阴茎顶入了她的穴里。 “啊——好深……”突如其来的尽根没入,让方时蕴感觉下体被撑满,坐在他身上感觉阴茎进得更深,似乎要抵上她的宫口。 被刺激到的穴肉层层迭迭地痴缠上来,绞紧了体力的阴茎,小穴仿佛会呼吸一样,不断绷紧又稍稍舒润,裹得阴茎像是被不断吸吮,一股电流窜上郑洛西的尾椎骨,让他差点射出来。 他开始抽插,先是轻浅的小幅度摆动,感受到穴肉逐渐放松,便开始大开大合地操入,他两只手卡着方时蕴的腰,下腹发力不断绷紧上挺,撞上方时蕴的穴口。 “啊……嗯啊……慢点……”方时蕴受不了他强势地抽插,两只手都撑在他胸前,长发被他的不断地进入又退出震得一颤一颤的,好几缕都被打散掉到身前。小穴内受到刺激,开始震颤裹吸着插入的阴茎,快感疯狂涌上方时蕴的大脑皮层,让她不断地吸气又吸气,呼吸频率都混乱错位,下身不自主地收紧,在抽插中挤压着郑洛西的龟头和柱体。 “啊——”穴内开始规律的收缩震颤,一大股水浇在顶入的龟头上,郑洛西像是插入了一个蜂蜜罐子,湿滑的液体喷在阴茎上,让他猛地吸了口气。 方时蕴的两腿都开始发软,再也无法对抗郑洛西卡在腰间的臂力,任凭他搂着自己的腰身不断上顶。郑洛西像疯了一样快速抽插,每一次都要退出到只剩一个龟头,之后再全根插入,感觉好像在不断撞上她的宫口。 每每顶入,方时蕴就忍不住要呻吟一声,但被情潮裹挟的她大脑也渐渐不很清楚,指尖夹着郑洛西的奶头用力,在他胸口留下叁道划痕。 “郑洛西——”又是一次深顶,龟头滑过一处有弹性的软肉,让方时蕴的尾音都变了音调,“不要……不要那里……” 郑洛西一只手勾在她的大腿下,紧握着她的臀瓣,再一次抽出又顶上那处软肉。 “啊——你疯了……嗯……”方时蕴只觉得下身酸麻,每次顶上那处,就有电流从她的尾骨窜上她的脊柱,让她下身和背后都是酥的。 大股大股的淫水从穴内奔涌而来,打湿了身下郑洛西的耻骨和齿毛,阴茎抽出捣入,让穴口都是被搅弄的发白拉丝的粘液。 “这样才爽啊,宝宝。”他的唇从脖颈游走到她耳边,含着她的耳垂,“我的梦里你就是这样,舒服的一直喷水。” “……嗯啊……好痒……麻……”方时蕴已经说不好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一会儿觉得从穴内到腰窝都是痒的,一会儿又觉得脊柱酥麻,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郑洛西在含吮她的耳垂,她不自主地靠着他的头,耳廓在他的脸侧摩挲。 小穴内的软肉被不断顶开又痴缠上来,不时分泌出的水液浇在阴茎上温温热热的,从抽插转为顶弄,整个阴茎都被湿漉漉地穴肉裹缠,他小幅度地前后滑顶,内里舒服得不像话。 方时蕴也渐渐品味出了性爱的美好,在郑洛西逐渐变舒缓的进入中前后摇摆着臀瓣,坐在他要胯上前后动作,耳边可以听到她放松地喘息。 郑洛西喜欢看到方时蕴享受性爱的模样,这是两个人彼此身体契合的证明,他双手揉捏着她的臀瓣,滑嫩有弹性。 他抬起头吻上方时蕴的唇瓣,又逐渐加快了操入的频率,一只手游走到她身前,食指拨弄着藏在深处的阴蒂,给她多重的感官刺激,唇齿间又溢出低声的喘叫。 下身的快感化身为细密的电流,从耻骨一直淹没到郑洛西的头皮,他沉沉吸了口气,感觉到甬道内突然绷紧震颤的穴肉,又快又重的抽插了几十下,食指点按上花核…… “啊嗯……” “嗯……” 他们身心合一,一同攀上了情欲的顶峰。 郑洛西射了一会儿,又缓缓前后抽插几下,才退了出来。 方时蕴趴在他身上喘着气,龟头拔出时,穴口还恋恋不舍,被操弄狠了的小穴开了一个圆圆的小口,被堵截在穴道内的花液流出来,连郑洛西的腿根被打湿了。 他摘掉避孕套,扔在一边的垃圾桶里,两手拖着方时蕴的屁股,将她抱起走向卧室。 阳台的门没关,海风吹入房间,托起白色的窗纱。屋内的两人却早就已经忘记了窗外的星空和大海,眼眸中只看得到彼此。 夜还很长。 不被需要的解释 春假结束,方时蕴开始准备其中一门专业课的第二次期中考试,周二晚上,郑洛西陪着她在图书馆开了间自习室复习。 “你这个证明怎么感觉少了一步……”郑洛西原本是在一边写另外一节数学课下周的作业,有一道题怎么看怎么别扭,就干脆拉着方时蕴一起帮忙看。 方时蕴心思还在多元微分方程上,看了两遍题才调回到逻辑证明模式。 “你这里orderedpairs少写了两组吧……”方时蕴沉下心来才看出其中一部分settheory的公式有点问题。 “没有吧……”郑洛西已经在各种子母集合里迷失了,他写500行代码也没有看这道题的时候这么晕。 “这里你{空集,{a}}之后是{空集,{b}},之后还有{空集,{a,b}}啊……还有后面这里也是一样。” 她拿着笔点了下郑洛西的写题步骤,手机突然震了好几下。 她拿过手机,发现是陈引佳的消息。春假的时候前几天还总能收到她的回复,但后面她给陈引佳发了海钓的鱼和女人岛的美景,她都是隔了很久才回简单的一句话或者表情包。 今天不知道又是出了什么事情。 【宝宝,快看这个。】 紧跟着是一个社交平台上的帖子链接,方时蕴点进去,发现帖子已经不存在了。 陈引佳似乎也注意到链接已经无效了,之后又发给了她一个PDF文档和好几张的截图。文档标题是「爱马仕公主和拼夕夕王子的(虚假)爱情故事」,方时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吃瓜性质的PDF文档,有点好奇地点开。 看到后面,方时蕴大概知道陈引佳为什么会发给自己了。这份PDF的主人她不认识,但是很显然郑洛西认识。因为里面代号为「爱马仕公主」的女生,应该就是他的前女友。 这个瓜并不特别炸裂,大概就是讲了女生很喜欢买爱马仕的包,在大学入学之后结识了男生,原以为男生家境很好,送了她很多贵价的礼物,没想到后来才发现都是假名牌。 「公主以为自己是和国内的隐藏富二代在交往,毕竟爱马仕包包从稀有皮到特殊款,拼夕夕王子都能给她拿到。」 「为了能进一步拴住拼夕夕王子的心,公主送出了她手里能拿的出的最贵价的礼物,一块理查德米勒的条钻男表,大概率是之前谈恋爱顺走的前男友的表。爱马仕公主为了能抓紧王子的心,连压箱底的嫁妆都拿出来送给现男友,殊不知现男友和前男友完全不是一个套路,前男友会砸钱,但现男友只会和她玩心眼。」 「他们各自都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带着自己从暴发户一跃飞升成为老钱的伴侣,走肾又走心,结果到最后发现大家都是差不多,甚至公主家底还稍微厚实一点。」 「可怜的爱马仕公主不知道,她这辈子离阶级跃升最近的机会可能就是和前男友在一起的时候,直到现在公主还时常提起以前的风光日子,恋恋不舍地细数前男友的各种好处,拼夕夕王子还因为嫉妒和公主吵架,激情上头把公主的一个真Kelly剪了个稀巴烂。」 …… 他们之间的相爱相杀方时蕴没看完,她又点开陈引佳的截图,才发现虽然在PDF里面郑洛西只是走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过客,但在评论区却被讨论的热火朝天。 【同东海岸留子,主角都不认识,但是一秒钟凭借着理查德米勒解码前男友真身。】 【我靠,我好像也知道前男友是谁了。】 【谁啊谁啊?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是我不知道的。】 【现在留学生还有那么厉害的吗?只有我天天群里到处收二手吗?】 【留学生风评再次被害……】 【这PDF怕不是前男友的梦女写的吧……人家谈恋爱关他什么事啊……】 【wocccc前男友是不是Z姓,我好像也知道是谁了。】 【我愿称前男友为北美富二代里唯一真神,至少我见过。】 【北美东边的留子现在都这么有实力了么?】 【听说前男友也已经有现女友了,养马公主也没退路了。】 【要我说不管是不是留子,想要傍大款一飞冲天可太难了,大部分人都是先玩玩,然后直接联姻。人家手里资源那么多,凭啥带你飞啊?】 …… 陈引佳截了好几张图,评论里没几条是讨论PDF主角的,反而都在猜测郑洛西的身份。 “看什么呢?这么专注。”郑洛西写了会儿题才发现方时蕴一直在看手机,凑过去一看,是某社交app的评论区页面。 方时蕴面色不变,只是又想起了和郑洛西那晚在Willson生日会上的情景。那时跪在他面前竭尽全力取悦他的女生,应该就是PDF的女主了吧。 “没什么,吃了个瓜。”说着又收起了手机,打算回家以后再和陈引佳聊天。 郑洛西在瞥到图片的时候,大概就知道是因为什么事了。 这篇PDF并不是今天才被发出来,事实上在春假还没结束的时候就被发表了,随着时间不断发酵,评论区的留言愈演愈烈。 他其实有点无语,这PDF从头到尾其实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却没想到现在的人都那么闲,居然八卦自己没完没了。 他招谁惹谁了。他现在唯一想招惹的人只有方时蕴。 他观察方时蕴的神色,她只是淡淡的继续做题看笔记,郑洛西突然觉得心里没底,拉过她的左手握住。 “宝宝,那PDF真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是他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我知道啊。”方时蕴回握了他的手,对他笑了笑,“我只是吃个瓜嘛。” 郑洛西总觉得,她的笑很勉强,反正不达眼底。 “我发誓我和她后来都没联系过,Willson生日之后我都没见过她。而且之前的所有女生我都是拉黑删除的。”他不知道自己要解释什么,但是他总是觉得他应该给方时蕴更多的安全感。 “干嘛突然解释这么多?”方时蕴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我真的不介意什么PDF,那个里面的事情也和你没关系啊。” 她语气轻松,表情温柔,就和以前一样,仿佛丝毫没有介意。 但郑洛西却总觉得这是不对的。 她应该要介意的,应该要问他的,甚至他觉得方时蕴应该要生气,自己要不断地解释,然后保证,然后被她管着、看着。 郑洛西之前谈过的所有女生,都提过要查他的手机,拉黑或者删除不认识的女生,他以前被那些缠着要看手机的女生烦得不行。那时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想管我,你有资格吗?” 但是方时蕴从来没有想要看他的手机,她不在乎,她从来不问是谁在晚上给他发消息,也不问他平时不在家是和谁在一起,更没问过他在希腊的时候身边都有谁,都做了什么。 他不说,她就不问。 郑洛西抿了抿唇,突然有点生气。 方时蕴却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只是又开始翻下一章节的习题。 陈墨焰的真相 考完第二次期中的方时蕴才渐渐察觉到PDF爆火网络带来的影响,王羽禾似乎也刷到了,还旁敲侧击地问过方时蕴。 虽然那文档里郑洛西也是被波及的无辜者,但文档的内容似乎再次提醒了众人郑洛西之前是什么样子。关于他的非议里被提起最多的,就是他强势的家庭背景以及多情善变的内心,而和方时蕴,他们在一起已经一月有余。 不过方时蕴没时间关心这些,春假过后其实期末就已经临近,她还考了次专业课的期中考试,还有不到5周就要期末了,方时蕴每天在专业课和必修课之间忙来忙去。 她也不在意外人的目光和看法,依旧和男朋友一起上课,周末时偶尔出去吃饭散步,又或者在郑洛西家里做爱。 距离期末倒数第叁周的时候,陈引佳在周四晚上敲响了方时蕴家的门。方时蕴和王羽禾都被吓了一跳,她警惕地看了眼猫眼,才看到外面站着的是陈引佳。 急忙打开门:“你怎么在这儿?出什么事儿了吗?” 陈引佳两只眼睛又红又肿,素面朝天,戴了顶白色的棒球帽,没带任何行李,手里只捏着卡包和手机。 “我的手机没电了……”她说话尾音有点抽噎,“幸好……我来的时候,楼下有人遛狗,帮我…刷了…电梯。” 只说了不到两句话,陈引佳又想哭了。 方时蕴和王羽禾对视一眼,牵着陈引佳进了自己房间。她摸着陈引佳的手比自己的还凉,让她坐在自己书桌前的椅子上,又出去给她倒了杯温水。 “先喝点水吧,最近虽然暖和,但是早晚还是凉的。”进入四月,气温逐渐转暖,费城周边的樱花都开了,之前方时蕴还想约陈引佳来看,没想到今天就见到她。 陈引佳捧着温热的杯子喝了口水,干哑的嗓子温润了很多,让她舒服了不少。 “我和陈墨焰分手了。”陈引佳说出这句话又想哭了,“我不要他了,他要喜欢上别人了……” …… 在一起之后,陈墨焰对陈引佳真的很好,即使不是自己的专业课,陈墨焰也每天陪她去上,帮她看功课,给她买礼物。 “你的喜欢就是最重要的,不要浪费你这一刻的喜悦。”他温柔又稳重,让陈引佳体会到了所谓的「引导型恋人」。 他对她的照顾,让从来没体验过家人关照的陈引佳不断心动沉沦,有那么一瞬间,陈引佳甚至觉得,他就是除了方时蕴之外的,她的第二位家人。 所以听到陈墨焰前女友的事情时,她选择了相信他。 “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确实还没那么成熟,考虑的有点少。那件事情以后我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所以我工作的两年期间也没再谈过任何感情。” 这是陈墨焰当时给陈引佳的解释。她接受了,那件事情被翻篇,后来方时蕴来提醒她,陈引佳也没让她说出口。 但是事情不会因为她说过去,就彻底的过去。 陈墨焰的前女友找到了他们,她单独约了陈引佳,告诉了她真相。 大二的时候女生和陈墨焰在一起,他们门当户对,互相吸引,很快就干柴烈火、情同鱼水。在一起两年,快到毕业的时候,女生怀孕了。 反正也临近毕业,女生并没有想太多,只想着也许正好可以让两家商量着婚礼的事情。这两年他们感情很好,陈墨焰也有提起过,本来也打算着毕业就结婚。 只是陈墨焰的心态又变了。他在结婚的事情上不断犹豫踌躇,女生家世背景和他相配,两家也一直在商量准备婚礼的事情,他在这中间没主动推进,但却也没拒绝。 婚期被一再拖延,陈墨焰毕业后进入了顶尖的债券公司,以打拼事业为由,和女生商量等工作稳定再办婚礼。可是那个时候,女生已经怀孕4个月了。 女生选择了理解和包容,理解了他毕业之后想要稳定工作,开始奋斗的心,也包容了他面对婚姻所表现出的犹豫不决。 但最后得到的,却是她挺着6个月的大肚子,看到陈墨焰在公司门口的地铁站和另一个女实习生拥吻。 而这些,陈引佳都不知道。她原以为,陈墨焰只是和大学时期的女友玩得太疯搞出了小孩,最后陪着女友打胎,两个人也分了手。 方时蕴听着陈引佳抽抽噎噎地讲了陈墨焰前女友的事情,也有点惊讶。 当初在纽约的时候,她和郑洛西刚刚在一起,那天早上她去见陈引佳之前问了陈墨焰的事情,但郑洛西大概知道的也不多,只说陈墨焰大学时候搞大了人家肚子却又不想负责,都订婚了还要反悔,把女生气得流产住院,他却直接玩儿消失。 “6个月的小孩……还能打掉吗……”方时蕴觉得哪里不对,虽然她对妊娠了解很少,但是6个月的孩子应该很大了吧…… “她是因为受了太大刺激,开车路上出了事故才……”陈引佳回忆着女生和她讲述的故事,她那时看起来也依然很瘦弱,不知道是不是那次事故对她造成了很大伤害。 “既然现在认清了他,那我们就和他分开就好了。”方时蕴拍了拍陈引佳的肩膀。 却没想到,陈引佳哭得更厉害了。 “我春假前就知道这件事了……”陈引佳的眼眶蓄满了泪水,“即使知道了那件事,我还是原谅了他……” “……” “我是不是很没用……”陈引佳抱住了方时蕴,在她的肩膀上大哭出声。 见过了陈墨焰的前女友之后,陈引佳自己回到了陈墨焰的公寓。陈墨焰全然不知她去见了谁,知道了什么,只是在家做了一桌子的菜等她回来。 她心情复杂,但看到陈墨焰在家等着她的样子,和那一桌子的晚餐,她的心又软了一下。 她本应该一巴掌甩在陈墨焰脸上,控诉他的欺骗,然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马上离开的。 但是她没有,她在餐桌前坐下,有点沉默地和陈墨焰吃了一餐饭。饭后她坐在陈墨焰身边,靠在他怀里,陈墨焰亲吻了她的头发,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对面的投影上是陈引佳很喜欢的爱情电影「OneDay」。 电影的男女主人公在毕业的前一晚相识,却用了余生的20年去诉说对彼此的情谊。 她和陈墨焰不是电影里的男女主,但是那一刻她却觉得,也许,陈墨焰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辜负了一个女孩子真心的男人。 也许,他真的已经成长了。 但这无端的想法是陈引佳的白日梦。她知道了陈墨焰的真面目,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去了奥兰多,之后又到了迈阿密,还在迈阿密碰到了他工作时候的同事。当时他介绍,说是他的teamleader。” 和前女友的闹剧让陈墨焰后来从实习的公司离职了,转去跟着父亲介绍的一个投资大佬做私募基金,而Christina就是当时带陈墨焰的teamleader。她只比陈墨焰大5岁,却已经在公司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能力超强,品味和气质也都不俗。 陈墨焰被她所吸引,但两人终究只是同事。 直到在迈阿密再次相遇。他们约在一起吃饭,陈引佳那时还傻傻的以为Christina真的只是曾经带过他的前辈而已。 “怎么会在迈阿密的?我以为你还在忙公司的事情。”陈墨焰离职出来留学的时候,Christina刚得到了一轮promotion(升职)。 “我离婚了。”Christina朝着陈墨焰举起手背,原来戴在无名指上的钻戒已经不在,“所以想休假出来看看,转换一下心情。” 陈引佳不知道那句话是否在陈墨焰心底激起了涟漪,但她猜测应该是有的吧。不然他也不会在后来回酒店之后拉着她做得那么凶,更不会在两周后的纽约,被陈引佳看到两个人在学校附近的街上拥抱在一起。 那一瞬间,她好像成为了陈墨焰往事里的那个前女友。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逃避掉的事实,再次席卷了她的大脑,让她好像陷入了什么奇怪的轮回。 她知道,自己再也当不了鸵鸟了。 揭示 方时蕴听着陈引佳前言不搭后语地讲述了从春假以来的事情,陷入了沉默。 她理解陈引佳的不忍心,不忍心放手、不忍心去探究。只要事情没有摆到眼前,那么也许就是没有发生过的。 “我好后悔,蕴蕴,我真的后悔。当初你劝我的时候,我就应该听你的……又或者他前女友找到我的时候我就应该和他分手……” 她的第一次动心,她努力地去爱了,却只换来这种结果。陈引佳很生气,气自己的愚蠢,气她的心软不果断,更气她没办法帅气地从这段感情里抽身离开。 付出了感情的人,又怎么会没有一点难过和伤心呢。 “你现在离开他,已经做得很好了。”方时蕴有点心疼她,搂住了她的肩膀,希望能再多给她一点安慰。 方时蕴哄了陈引佳好一会儿,又找出了睡衣和浴巾,递给陈引佳让她先去洗漱。陈引佳最近都没怎么睡好,再加上刚刚哭了很久,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在方时蕴身边,她很安心。 可是方时蕴却迟迟睡不着,她想着自从进入宾大以来的这一年,点点滴滴,想陈引佳和陈墨焰,也想她和郑洛西。脑子里思绪纷飞,她只是不断回忆,却抓不住一点头绪。 周五早上,方时蕴去上课的时候,陈引佳还在睡觉。 她和郑洛西说了陈墨焰的事情,郑洛西很不屑。 “我早就说了他不是什么好人。”现在看来,陈墨焰比他知道的更恶劣。 方时蕴没搭话,只是在旁边听课记笔记。 或许在郑洛西自己看来,陈墨焰和自己相比天差地别,至少陈墨焰要恶劣更多。但是他不知道的是,之前在她看来,他们之间并没太大的不同。 现在她也还记得,在Willson的生日pa上,郑洛西一开始用很嫌弃烦躁的眼神看着他的前女友,对她说“滚开”。 他的喜欢很热烈,但他的不喜欢也很冷漠,毫不掩饰。 在旁人看来,无非是过去时和现在进行时的区别而已。 趁着周末,方时蕴还是和陈引佳去看了费城的樱花。陈引佳这次没有怎么拍照,她像是低电量的机器人,对周围的一切都丧失了兴趣,只是一直和方时蕴在FairmontPark里散步。 走过撒着樱花花瓣的步道,陈引佳看着周围景色的神情都是木木的,她只是挽着方时蕴的胳膊,安静的一点都不像她。 正走着,方时蕴的手机却响了,是郑洛西的电话。 “喂?”他知道自己在陪着陈引佳,如果打电话一定是有事情。 “陈墨焰来了。”郑洛西看了眼旁边的男人,“你问问Freya想不想见他。” “……”方时蕴看着身边的陈引佳,没说话。 “我问问她。” “……” 从公园出来,陈引佳随便找了家附近的咖啡店,等着陈墨焰来。 她在街上看到陈墨焰和Christina拥抱的时候,受到的冲击太大,回了趟家直接就去找方时蕴了,给陈墨焰发了分手消息之后,她就在火车上一直哭,还吓到了邻座的外国老奶奶,一直问她出了什么事。 现在想来,见一面,都说清楚,也挺好的。 “一会儿你们聊,我在另外一边等你。”方时蕴还是想着给他们一点私人空间。 “……你能不能陪着我一起?”陈引佳犹豫了一下,还是提了一个请求,“我怕他又说什么……会让我心软。”她现在已经下定决心要和陈墨焰分开,但是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陈墨焰的话语所动摇。 “好,我陪你。”方时蕴牵着她的手,陪伴是她现在唯一能给自己朋友的东西了。 作为陈墨焰在费城唯一和陈引佳有交集的人脉,郑洛西非常不情愿的当了一次司机,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还是看在方时蕴的面子上。 他对陈墨焰的感情纠葛没兴趣,车停在咖啡馆门口就让他下车了。方时蕴给他发了消息说要在里面陪陈引佳,他打算在附近找个地方停车在外面等着。 “我觉得你对我有误会。”陈墨焰坐下之后还整理了下外套,去点了杯咖啡,好像只是赴约一个很普通的coffeechat。 “我对你没有任何误会,你在AmsterdamAve和Christina抱在一起,我看得很清楚。”陈引佳声音还有点哑,是因为昨天哭了太久。 陈墨焰神色一顿,他只知道昨天陈引佳突然甩给他一条消息说要分手,没想到是因为看到了那一幕。 “那就是你的误会。”他拿起咖啡杯喝了口,“你也知道Christina离婚了,那个拥抱只是出于安慰和我们之前一起工作的情谊。” “……” “你也是在美国生活的,你应该理解,拥抱只是很正常的朋友之间可以有的举动。” “……”方时蕴听着有点生气,他还能再不要脸一点吗? “……陈墨焰。”陈引佳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是觉得我是傻子吗?” “我在很郑重地和你解……” “你觉得,我们在一起几个月,我分不清你对她是什么感情么?” 那绝对不是朋友间的拥抱,又或者说,不止于朋友之间。他看Christina的眼神,陈引佳从没见过。充满了心疼与爱慕,诚恳又炙热。 男人都是理智大于情感的,如果他心疼她,那他绝对会在意她。陈引佳第一次谈恋爱,但是她懂得男女之间的情感差异,这并不需要很多的实践经验去理解体会。 “就算我对她以前有别的想法,现在我们在一起。”陈墨焰试图辩解,“我并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包括那个拥抱,也仅仅只是礼貌。” “你的谎言太多了……你现在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陈引佳的情绪再次处于崩溃的边缘,声音中的哽咽再也压制不住。 “我只是在解决问题……” “你前女友的事情,Christina的事情,你能说出一句真话吗?” 陈墨焰皱了皱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陈引佳不敢相信陈墨焰是这种态度。 “你说你只是不够成熟,但是你当时和你前女友都订婚了吧? “她挺着6个月的肚子去找你的时候,你在干嘛? “你说你工作两年都没再谈感情,是你不想谈?还是你想谈的人没办法和你谈?” 陈引佳说完这些话,已经泪流满面。咖啡馆里人并不多,但她激动的语气,还是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 “所以你现在的诉求是什么?就是分手是吗?”从进门到现在,陈墨焰都很冷静。这一刻陈引佳意识到,他来找她不是想求复合,也不是想挽回,他只是在找寻他们之间关系的一个结果,并确保自己无需承担任何责任。 “是,我们分手吧。”其实如果一开始陈引佳知道他的态度是这样,她甚至觉得陈墨焰都没必要跑一趟。 …… 陈引佳和陈墨焰的分手对话并没有持续很久,除了中间因为情绪激动而涌出的泪水,整个过程都格外的平静。 很体面——就像是他们刚在一起时,陈墨焰给她的感觉一样。 陈引佳之后更沉默了,一直到晚餐的时候都是不发一言。周日一早,她就打算回纽约去,方时蕴总是很不放心她现在的状态,一直在考虑着要不要送陈引佳回去,周一早上再回来。 “你别折腾了,我没事的。”陈引佳听了方时蕴的打算,开始安抚她,“是因为家里还有拿铁和椰奶,总是让别人照顾猫咪,我不放心。” 方时蕴没再坚持,失恋的心情肯定是需要时间去治愈调整的,一时的陪伴改变不了什么。她送陈引佳去了火车站,临走时给了她一个拥抱。 “我也很担心你宝宝。”陈引佳抱着方时蕴,在她耳边说话,“保护好你自己,时蕴,别像我一样。” 爱上一个善变的骗子,最后只得到了一颗破碎的心脏。 裂痕 陈引佳临走时候说的那句话,让方时蕴在期末复习的时候,总是走神去想。陈引佳刚刚喜欢上陈墨焰的时候,方时蕴说郑洛西和陈墨焰是半斤八两,现在关于陈墨焰的丑陋真相已经被揭开,方时蕴对郑洛西的感情变得稍微有些复杂。 直到妈妈和她视频时问起暑假回国的航班,方时蕴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回国是需要签证的。寒假时因为爸爸的状况不稳定,方时蕴并没有去注销自己的国内护照,但是爸爸去世后,妈妈又提醒了她一次。 材料准备了不到一个星期,预约又要等一个星期,方时蕴回国的时间被一再推迟,最后定在了期末考后的第二周周四。 “你怎么自己走啊?Hardin不回国吗?”王羽禾打算留在这里上暑假课,过段时间她爸妈也会过来陪她一段时间。 “他要先去跟着他二叔实习一段时间才会回去。”方时蕴收拾了点东西,还有一周多才能回国,但她打算先住到纽约去,这样去取护照去机场都方便很多。 “叔叔阿姨来了可以住我的卧室,我不介意。”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方时蕴不介意借给他们用。 陈引佳期末之后就立马回国了,方时蕴住在郑洛西纽约的公寓里,周末还见到了很久没见的Amelia和秦无忧。 “我们的高中同学从LA来这边玩,顺便过生日,我们也打算陪他过完生日就回国啦。”Amelia中午拉着方时蕴他们去KTwon(韩国城)吃饭,顺便聊起了暑假安排。 “我还以为你真的被你小叔派到刚果金开电厂,原来是欧洲的养老项目啊。”秦无忧对郑洛西的暑假计划深表同情。 “你可怜我?”郑洛西给方时蕴夹了块鱼肉,“那不如和我一起同苦共苦。” 只需要一句话,秦无忧就可以一起被加入这个暑假培养(打白工)计划。 “别……我错了哥,我在国内恭候您。”才大一暑假,秦无忧还是想和Amelia到处去玩一下。 四个人吃饭聊天,之后又去了SOHO逛街,Amelia买了好几件好看的衣服和鞋子,方时蕴却没什么购物欲望。 “你穿这件裙子也太好看了吧。”Amelia和方时蕴在Chanel试衣服,她一次性拿了很多,方时蕴陪着她也挑了几件。 是春夏特有的褶皱真丝雪纺纱面料,被染成春日的颜色,粉蓝交织,上身是修身的褶皱堆迭,裙身被雪纺堆折的花串垂直地钉了一条又一条的荷叶边。两条吊带是用堆折而起的一朵朵雪纺山茶花串联在一起,在背后交汇,露出她纤细修长的四肢,像是春日里的花神。 这条裙子确实很好看,方时蕴换下来的时候看了眼价签,要11500美金。她偶尔也会买几件她家的的衣服或者裙子,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贵的款式。 在试衣间陪着Amelia试了好一会儿,方时蕴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坐在沙发上喝水。每试一件Amelia都要问方时蕴的意见,但是方时蕴只说每一件都好看。 “这件更休闲一点,感觉平时上课也可以穿。”每件衣服上她都能找到优点,这件版型好,那件面料好,这件显身材,那一件又宽松舒服。 “和你逛街肯定要花很多钱。”每一件她都那么会夸,搞得自己每一件都想买。 方时蕴被她逗笑,继续在一边的沙发上坐着休息。 她们俩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才看到郑洛西和秦无忧已经等在外面了,Sales把Amelia决定买下的衣服拿走打包,顺便去出票结算。 “没有喜欢的吗?”郑洛西看向方时蕴,她坐在他身边,没打算买衣服,Sales只是把她试过的几件衣服又收了起来。 “有,但是我不想买。”那条裙子确实很漂亮,但是方时蕴总觉得比起那条裙子可以穿的场合,它的价格有点太高了。她才刚刚开始接触学习美国的一些金融产品,买了点信托和基金,不想要胡乱花钱。 “我可以买给你啊。”说着,郑洛西就要叫住刚刚的Sales想要为方时蕴买单,但方时蕴及时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要。我真的想要的话,我自己会买。”平时出去玩儿的飞机酒店还有各种吃饭的时候,郑洛西付钱她没阻拦过,但是其他的,她真的不想亏欠太多。 郑洛西又想起上次参加表姐婚礼时候,郑洛西为她订的礼服和珠宝,她都留在了比弗利的家里,没带走,仿佛只是短暂地借用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再强求。 “Johnny过生日你们送了他什么啊?”Amelia还没想好周叁的生日pa要送朋友什么礼物,女生都还好说,男生是真的没任何头绪。 Johnny是他们叁个人的高中同学,在学校的时候关系还不错,但大学的时候他去了洛杉矶,这中间都没怎么见过面。 方时蕴跟着郑洛西一起参加,什么礼物都没买,听到Amelia提起,又有点犹豫自己空着手会不会不太好。 “没事,反正你过生日也不会请他。”郑洛西是这么回答的。 “我给他买了一个爱马仕的苍蝇拍。”秦无忧觉得这种抽象的礼物和Johnny正相配,顺便还能换点积分给Amelia买东西。 “我送了他3瓶酒。”之前圣诞节郑洛西在游艇上办pa,Johnny也是送酒,所以他连脑子都没动就直接决定送他差不多的。 Amelia眉头都皱在了一起,这里面没有一样是适合她送的。方时蕴后来又陪她逛了两天,才买到了件合适的潮牌送人。 Johnny的生日pa办的很大,几乎所有他认识的人或者朋友的朋友都来参加,直接包下了长岛的一个华人开的夜店二楼。方时蕴和郑洛西到的时候里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进门时门口飘来很浓烈的一股烟臭味,是几个男生在门口旁边的角落飞叶子。 方时蕴皱了皱眉,郑洛西则和她换了个位置,从她右侧带着她进去。 “今天人有点杂,我们待一会儿吹了蜡烛就走。”郑洛西搂着她。 “嗯,好。” 进入五月,已经快要入夏了,方时蕴简单穿了件Prada的牛仔吊带A字连衣裙,里面穿了一件贴身的白色短袖平织衬衫领上衣内搭,脚上踩着双黑色的Celine粗跟玛丽珍,搭配起来显得她很乖。 里面灯光昏暗,还有DJ在打碟,音乐声震耳欲聋。方时蕴见到了很多眼熟的人,Willson,Lily-Ann,路过的一个地方甚至好像看到了许湛。已经正式进入暑假,居然还有这么多人都在,方时蕴有点意外。 郑洛西直接带着方时蕴走到了中间的主桌,和同桌的人都打了个招呼。 “Hardin!”Johnny和郑洛西虎口相对地握了下手,互相又碰了下肩膀,打招呼的方式是很西海岸的brohug,看来他们两人真的很熟。 今天郑洛西穿的也很随意,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配一条蓝色的牛仔裤,他的上衣背后是排列整齐的品牌logo,从十字花、马蹄印,再到五角星和字母符文,铺了满背。牛仔裤上也是黑色或白色的十字架型羊皮图案。手腕上还戴着一块白色陶瓷链的RichardMille,上面配了条全圆钻的网球手链。 同样坐在主桌的几个男生女生看到他手腕上钻石的火彩和名表,互相对视一眼挑了挑眉。 “这是我女朋友,Irene。”郑洛西和Johnny介绍了身边的方时蕴,带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原来这位姐姐就是传说里的现女友!”Johnny身边的女生插了句话,另一边的女生反应很快地拽了下她的胳膊,但也没能阻止什么,话已经说出口了。 方时蕴礼貌地笑了笑,没接话。 “Irene,你们来的好快!” 郑洛西斜睨了眼说话的女生,还想说点什么,但秦无忧和Amelia这时候到了,他们挨着方时蕴坐下,稍稍缓解了一点刚刚有些尴尬的氛围。 今晚大概会很精彩——方时蕴想。 挑拨 周中的晚上夜店散客不是很多,Johnny和夜店老板是朋友,还自己请了两个DJ。他的生日宴仿佛是他在东海岸的出道宴会,有好多人他自己都不认识,趁着DJ中场的休息,特意让老板调低了背景音乐去转桌聊天喝酒。 Amelia今天穿了件MIU家的抹胸裙,刚刚跟着DJ的音乐蹦了两下,突然觉得背后的内衣扣有点不舒服,拉着方时蕴去卫生间帮自己调整。 郑洛西手里拿着杯波本,金棕色的液体随着他的手一晃一晃的,杯子里的正方形透明冰块偶尔折射了夜店里扫过的光柱。 他手机开始振动,拿起一看是妈妈的电话。郑洛西起身迈开长腿,向外走着去接电话。 同桌的一个女生定了定神,拿起桌上的一整杯香槟干掉,也向楼下走去。 尹莲听到电话那一边有些嘈杂的声响,知道是儿子又在外面玩儿。她和郑怀明两人就这么一个儿子,小时候就特别的不听话不服管教,好在有他二叔和爷爷奶奶管着,算是没出过大格。 从高二开始尹莲就知道儿子开始谈恋爱了,他们夫妻对儿子的教育方法比较偏向引导教育,对于所谓的早恋问题很开明。两个人和郑洛西郑重地就恋爱和性爱谈过话之后,定好了条条框框,之后儿子的感情问题,她就没再过多的干涉。 到底是男孩子,只要是双方自愿,做好安全措施,不脚踏两条船,尹莲夫妇并不在意他在外面怎么玩儿。 但现在到底还是不一样了,尹莲在侄女的婚礼上见过方时蕴,看得出儿子对她和别人有些不同。无论是婚宴前的交谈,还是晚宴上的互动,郑洛西总是一直跟在女孩身边,时时关照,看着比以前细心了好多。 “我和你爸爸打算7月份去瑞士度假,你跟你二叔的项目要跟到什么时候啊?”郑家父母每年都要度假两次,今年夏天定了瑞士。 “6月份吧,我和二叔说了我只给他白干一个月。”郑洛西站在门口,身后出来了两个抽烟的朋友,和他打招呼。 他点了下头,继续拿着手机听妈妈的吩咐。 “那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啊?可以带着上次见过的那个小姑娘啊。”尹莲夫妇对方时蕴的印象很好,再加上她看出儿子的喜欢,她没想太多就发出了邀请。 “……” 郑洛西打完电话,看到刚刚打过招呼的两个人还在一边,他们指尖猩红的火点闪烁,空气中飘来潮湿草药混合着烟叶和香料的味道。 “Hardin,来一根?”看着另一边的人结束了通话,其中一个人邀请他一起,“今天的劲儿不大,抽着很软。” 郑洛西摆了摆手,转身又进门了。 门口的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忽然笑了。 “不是吧,真成妻管严了。” “Willson说他现在连烟都戒了,估计也是因为那位。” “啧啧,不过他女朋友确实好看。”又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缕薄雾,“要是我女朋友,我也愿意为了她两个月不抽。” “还两个月,我看你两天不抽就得憋疯。”两个人嘻嘻哈哈,话题一转又聊到别的地方去了。 …… 郑洛西拿着手机下楼梯,刚走到门口,却看到刚刚同桌的一个女生突然钻出来,直接挡在他面前。 “借过。” 女生怯生生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他还站在最后的几阶楼梯上,身影足以把166的她全部笼罩。她两只手在身后相互抓紧,手指搅成一团。她不停地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不断回想网络上和别人口中关于眼前男人的传言。只要她能成功抓住眼前的人,自己就还能过以前一样的生活,更何况眼前的人的外貌也难以让人移开眼睛。 郑洛西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拦路虎”,低着头扭捏的样子,瞬间就明白过来——这种事情他以前总是遇到。 他没说话,只是从女生身侧想要挤过去。 “别走。”女生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想要去抓男生的手腕,他却突然抽离了胳膊,什么都没抓住。 郑洛西反应很快,他立刻走远了两步,回头看了眼女生,两只眉毛都拧到了一起,“你谁啊?” “Hardin,我……”女生不知道到底是该先自我介绍还是应该直接剖白心意,但她的话还没机会说出口,就被突然出现的第叁个人打断了。 “宝宝,刚刚你朋友还在找你呢。”Lily-Ann从后面走进,看着女生,“快回去吧。” 一鼓作气,再而衰,叁而竭。女生的勇气被接二连叁的打散,手指紧攥着衣服边,跑开了。 “别怪她,她也是家里出事了才一时想歪了。”Lily-Ann看郑洛西脸上的冷漠,解释了一下刚刚荒唐的情况。 “她爸妈都被抓了,现在彻底断供了。”这样的事情每年都有,在留学生圈子里并不少见。 “我又不是ATM。”郑洛西向二楼楼梯方向走,Lily-Ann也跟着他的脚步,不远不近地走在他身后,好像真的只是出来找刚刚逃离的女孩。 “你应该只是不想当她的ATM吧。”Lily-Ann沉了口气,还是把后半句也一起说了出来,“毕竟Irene不也和她差不多。” “……你再说一遍?”楼梯上的郑洛西回过头,眼神凌厉,高大的身影站在楼梯上俯视她,让Lily-Ann心里紧了紧。 “难道不是吗?”她还是开了口,但声音小得好像自己都听不清,她深吸一口气,“方时蕴家里也破产了,你知道吗?” 在Lily-Ann看来,方时蕴就和刚刚那女生没区别。 “你怎么知道的?”郑洛西眼睛眯在一起,一把按着她的肩膀,将Lily-Ann推到墙边,“你打听方时蕴的事儿干嘛?”在他印象里,两个人并算不上多亲近。 “你知道?”Lily-Ann以为郑洛西是被瞒着的那一个,没想到他也知道。他一只手把她推到墙上,让她后脑被磕了一下,好疼。 “管好你自己的事儿,还有你的嘴。”郑洛西语气里满是威胁,看她的眼神像是看疯子。放开她继续上楼,Lily-Ann感觉到他是真的生气了,两腿僵直,又在墙上靠了好一会儿。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郑洛西的态度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郑洛西上楼,才看到方时蕴正站在二楼的围栏上,手里没拿酒,就只是看着楼下的主舞台和舞池。 从那里,可以看到两侧上二楼的楼梯,还能看到一点进门时穿过的走廊。方时蕴看到他和Lily-Ann一前一后的上楼,Lily-Ann不知道说了什么,被他摁在墙边。 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暧昧举动,倒像是要打起来了。 郑洛西从后面搂上她的腰身,“怎么一个人在这站着。” 楼下新一轮的DJ正在正在调试设备,很快就要迎来今晚的第二波电音高潮。 “他们在拼酒,我不想玩儿。”拉过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牵着他又打算回去坐。 “Hardin!真的是你!”不过就是几桌的距离,又有一个女生从路过的桌子上站起,叫住了他们。 “Ladiya?”郑洛西回头看,才发现是认识的人。 “原来你也在今天的局啊,今天人太多了我刚刚都没看到。”女生和他们是差不多的年纪,穿着一身被黑色蝴蝶结铺满的圆领露肩无袖黑色小礼服裙,很热情地走过来打招呼。 “我和我女朋友来给Johnny过个生日。”郑洛西简单回复。 “这位是你女朋友啊。”Ladiya看着旁边的方时蕴,“原来你有女朋友啊,在希腊的时候没听你提过啊。” 说着又和方时蕴打招呼:“Hello,我是Ladiya。” 倒计时 “诶,我们居然都是一个高中的,我怎么感觉我高中的时候没见过你啊。”Ladiya拿着酒杯到他们这桌来打招呼,其实她和Johnny并不熟,是她的朋友和Johnny是大学同学。 坐下聊了几句才发现,他们几个人都是一所高中的,只不过Ladiya要比郑洛西他们高一届。 “我和Hardin无忧几个都是同班啊,我其实之前就知道你了。”Johnny搂着身边的女生,继续和Ladiya搭话。她算是他们学校美女级别的学姐了,在学校的时候就久闻大名。 “以前我们班有一个男生因为暗恋你,还经常在大自习的时候去看你呢。”Amelia高二时候的同桌暗恋过Ladiya,所以她虽然不认识,但还算是熟悉她。 他们几个都是同一所高中的同学,一时聊起来,旁人插不上什么话。郑洛西在一旁听着,偶尔接几句。 方时蕴突然觉得坐了太久屁股难受,随便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离开了。 她一个人下了楼,没去卫生间,反而走向了舞台正对面的吧台点了杯酒。这里是二楼台桌的正下方,处于视野盲区,她只是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方时蕴不停地告诉自己不需要在意,不需要融入,但她心里还是有点憋闷。刚刚的Ladiya,在之前的Lily-Ann,一个普通酒局上,光是作为郑洛西的女朋友她就要被所有人上下打量好多遍。 她有点厌倦这样的日子。 她很享受恋爱的感觉,但是她疲于应付众人的目光。尤其是现在,所有人都以一种「时间快到了」的眼神打量自己。渐渐地连方时蕴自己也觉得,两人的感情好像真的快要到期了。 看到郑洛西把Lily-Ann推向墙面的时候,她心里好像被握紧了。她看到了全程,所以她知道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甚至可能有点过节。但她不能否认,最开始的那一瞬间,她以为他要放弃和自己的这段感情了。 像是楼顶上要落不落的第二只靴子,从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方时蕴就没报任何长期走下去的希望。 方时蕴用手指不断滑弄过鸡尾酒杯的杯口,脑子的思绪乱成一团,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梳理。 “一杯Stream,谢谢。” 方时蕴转头,是许湛坐在了自己旁边,原来她进来的时候真的没看错。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许湛看她拿着杯鸡尾酒,金黄和海蓝分层的长条杯鸡尾酒,不喝,只是一直用手滑动擦除冰冷杯壁上积攒的水汽。 “上面他们总要拼酒,我觉得有点无聊。”顺便想点事情。 “你这杯叫什么名字?不好喝吗?”对面的调酒师还在用雪克壶摇酒,动作之间还带一点表演性质。 “PartingLetter,还可以吧。”名为「离别信」的鸡尾酒,似乎格外合适现在方时蕴的心情。 她一直问一句答一句,许湛看出她实在没有聊天的兴致。 又静了一会儿,许湛拿着自己的鸡尾酒,没离开,就像是特意陪着她一样。 方时蕴看他一直不走,又随口和他聊天:“你也是Johnny的朋友吗?怎么不和他们一起玩儿?” “我和他不认识,是朋友的朋友。”背后的DJ打碟震耳欲聋,但吧台前只坐了他们两人,偶尔有服务员在这里拿酒,然后又穿梭到楼上楼下的各个桌台。 “那和我也差不多嘛。”方时蕴接话。 “你是不是不开心啊?”顿了一下,又继续说,“因为郑洛西?” 方时蕴站在前面的栏杆上看远处的郑洛西和Lily-Ann的时候,他就在身后的一桌坐着看她。 “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无聊。”她被说中心事,但是却不想承认。这件事比较私人,她和他还不熟悉。 “其实我很小时候见过他,那个时候我们才都是初中生。”他主动讲起了往事。 方时蕴听他的话,「他」指的是,郑洛西? “你们小时候就认识?”之前在坎昆的时候,方时蕴并没看出他们之前有交情。 “不算认识吧,只是见过。那时候我还是在孤儿院,是他们家公司一个慈善项目的资助生。” 方时蕴没想到他会讲起自己的童年和身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那时候公司组织了30几个受资助的孩子暑假出游,不知道为什么他也在,还拿着大把的现金去指挥别人给他买水。”许湛也是第一次和别人讲起那年暑假的事情,话语间对当时郑洛西的狂傲有些不屑。 方时蕴想象到郑洛西给别人塞零钱,指挥别人的样子,却勾起了嘴角。 确实像他能做得出来的事情,至于出现在暑假旅行团的原因,方时蕴大概猜到又是郑二叔的计划了。 …… “Irene,其实我在坎昆的时候,是想要和你告白的。”方时蕴听着他说了小时候的事情,关于郑洛西,也关于他自己。没想到许湛却转了方向,突然抛出这么一句话。 “额……” “你不用回应我。我也知道,其实你对我没意思。” “……” “我只是,觉得郑洛西不适合你。” 在方时蕴看来,许湛并没有什么资格来评价她或者郑洛西。 “其实我觉得,可能你不太了解我,或者他。”方时蕴拿着酒起身,“我得回去了。” 却被许湛拉住了手腕,方时蕴立刻皱了眉。 “Irene,我看到你刚刚的神情了,他让你不开心。” “你们在干嘛?” 方时蕴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许湛还想说点什么,却听到后面一个熟悉的男声,声音很大,足以穿周围音响里传来的音乐。 郑洛西走过来,一把拉开许湛的手,将方时蕴护到身后。许湛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有点不妥,用抱歉的眼神望向方时蕴。 “今天是我兄弟过生日,要不然我一定揍你。”郑洛西比许湛高一点,他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神冷冽,语气愤怒。 之后就攥着方时蕴的手走了。 “你放开我,很疼!”方时蕴被他扯着上楼,手腕被攥在男人手里,不断收紧,攥得她手腕生疼。 郑洛西被她的声音喊得清醒了些,站在楼梯口放开了手腕,改成牵她的手。他拉着她继续上楼,但周围声音很吵,上楼后还有朋友要应付,他顿了顿,又转身到了入口处的那条走廊。 那边安静一些,适合说话。 “你说去卫生间,结果在吧台坐着干什么?”他的语气近乎质问。他看她迟迟不回来,又想到门口那些飞叶子的人,担心地去卫生间门口等了她很久,还找了服务员进去查看。 “我不想参与你们的高中叙旧,所以下来自己待会儿。”方时蕴说出口就后悔了,她的话语中酸溜溜的,自己听着都觉得别扭。 “你不想和我的高中同学聊,所以在楼下和许湛聊?”郑洛西满脑子都是许湛拉着方时蕴胳膊的画面,他正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脾气,不想对方时蕴太凶。 “他是后来才过去的,我们只是简单地说两句话。”虽然后来的对话走向歪了,但是方时蕴本来也打算要离开的。 “他当然会找过去!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你?”郑洛西逐渐失控,周围嘈杂,让他的声音和语气也强烈很多。 “我知道。我知道他喜欢我。”方时蕴没否认,“但是我和他也没有什么,我们甚至都不熟。” “你知道?你知道还和他在楼下聊天?”郑洛西像是被侵略了领地的狮子,怒意不断上涌,眉头皱着,拉着方时蕴的手更用力了。 “我们只是说了几句话。”方时蕴看着自己被捏紧的手,“你放手。真的很疼。” 郑洛西放开了手,方时蕴的手背已经发红,刚刚的被抓握的手腕也红了。 “对不起……”郑洛西把她抱在怀里,他知道方时蕴并不喜欢许湛,但是他还是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的占有欲铺天盖地,想要让方时蕴离所有人都远一点,最好只剩他一个人的陪伴。 方时蕴被他拥在怀中,没说话。 只是和一个喜欢自己的男生说了几句话,郑洛西就像个被激怒的猎犬一样来质问自己。 那自己呢?方时蕴有点憋闷,他今天Lily-Ann,明天Ladiya,之后分开的时间里,是否还有更多她也不认识叫不上名字的女生,来和他产生交集。 她也有占有欲,但是她却总是要让自己假装不在意。 郑洛西整理好了情绪,还是带着方时蕴上楼打了个招呼,两人就离开了。方时蕴一路上都没说话,到了家也只是进了主卧旁边的房间。 郑洛西从浴室洗过澡出来的时候,发现方时蕴并不在卧室,他拿过手机看了眼,发现她给自己发了条微信。 【我在楼下客厅等你,我们聊聊。】 噩耗 方时蕴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个抱枕,她看着侧边窗外的夜景出神,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她不想让自己再这样无止境的内耗下去。 郑洛西从玄关方向走过来,已经换上了睡衣,棉质罗纹的深蓝色套装,还是方时蕴买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额前的碎发掉下来,遮住了一点他好看的眉骨和桃花眼。 “怎么发微信给我?”郑洛西看到方时蕴的微信时心里就一沉。他的感觉很不好,他还没来得及整理好刚刚混乱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矛盾。 “我觉得还是在客厅说比较好一点。”这里是他们第一次亲吻的地方,一切都像是一个轮回。 “宝宝,我……” “我想了一下,Hardin,我们分手吧。”她打断了郑洛西的话。快刀斩乱麻,既然已经决定了,方时蕴不打算拖泥带水。 “什么?”郑洛西以为自己听错了。 “学期结束了,Hardin。我们也分开吧。”方时蕴又重复了一次。 她喜欢他,但是她真的受够了。 她受够了旁人对她打量的目光,也受够了逐渐在这段感情里沉沦的自己。 方时蕴比起别人的打量,更害怕的是那个越来越想要抓紧的自己。她不想放手,她想和他继续走下去,他手机里未读的多条消息,他在希腊的出差,以及未来分隔两国的一个月。她从来都忽视不掉。 她喜欢他,却不能信任他。她感受到他的爱意,却不知道这份爱意的期限又是何年何月。 “我不同意。”郑洛西的眼睛盯着方时蕴的眼睛,像是要将她框死在视线里。 他起身,拉着方时蕴一起,想要带着她上楼,“今天你很累了,我们先休息吧。” 方时蕴甩开了他的手,“我是认真的。今晚我就收拾东西去住酒店。” “为什么非得分手?你喜欢别人了?别告诉我是因为那个许湛!” “和任何人都没关系,因为我不想喜欢你了。” “这算什么狗屁理由?”郑洛西觉得很荒唐,不想喜欢他了是什么意思? “反正到最后都得分手,你就当我们提前走到结局了行吗?”方时蕴的声音很冷很淡,她下定了决心的。 “方时蕴!没有理由,你休想我放你走。”他又抓上她的肩膀,“今天你不说出为什么,别想离开这一步。” “……郑洛西,你从11年级到现在,谈恋爱有超过叁个月吗?”方时蕴没其他办法,干脆以最直接的方式开始摊牌。 “这和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今天的局上,Ladiya和你打了招呼的,她和你一起在希腊,可是春假我们打电话的时候,你没有提过她。” “她只是我二叔朋友的女儿,我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看日落那天在山顶上,你说起你在圣地亚哥的事情,那时候应该不只是你和家里人吧,你带着你当时的女朋友一起去了,但是也没提。”她和Amelia聊天的时候,她也说起了那次度假。 “……” “今天你和Lily-Ann在楼梯上说话,你把她按在墙上。那一瞬间,我很慌。” “……我那是在警告她。” “我知道,你们看起来不欢而散了。” “今天这次,我看到全过程,我没有误解你。 “但是以后呢?以后我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又或者你有一天真的厌倦了我们的关系,然后又抱上了另外一个人。 “我不想等到那天。” 郑洛西终于等到了方时蕴的关心,他看到了她的在乎,却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你不相信我?你觉得我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喜欢上别人的人?” “是,郑洛西。你就是。” 方时蕴说得是实话。 这并不是个人的偏见或猜疑,反而是长久的时间里,他主动为自己贴上的标签。 郑洛西想反驳她,想为了她的质疑发脾气,却茫然地发现,没有什么能证明。 但是他不想放手。 “我知道,我以前的感情历史让你没法相信,但是我还是不同意分手。”他将方时蕴揽进怀里。 “你是我的。方时蕴,你哪儿都别想去。” “你放开我。”方时蕴用力地推开了他。 “我不是任何人的,我不是一件物品。”方时蕴的往后退了两步,“你不能强迫我。” 在回国的飞机上,方时蕴一直在胡思乱想。 她们分手了,但是方时蕴却没有太多伤心的情绪。为了快刀斩乱麻,她几乎用了最无情的语气和最冷漠的言语,事后回想,她总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点重。 但事已至此,两个人以后就可以各自安好了。方时蕴想到她离开时郑洛西的眼神,心里有点难受。 会好的,都会好的,她安慰自己。 这样的分开至少比他在不知道哪一天突然的变心要来的体面很多,方时蕴的心里真的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被他冷漠说“滚开”的人。 飞机落地京市,来接她的是小姨。 “小姨,怎么是你来,我妈呢?”之前视频的时候,妈妈还说回来机场接她的。 “你妈妈……最近身体不太好。”小姨带着她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你妈怕你担心没告诉你,但其实,我觉得还是得和你说一声。” “我妈怎么了?” 方时蕴再次体会到那种被丢进深海中的感觉,虽然还在正常呼吸,但是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仿佛被水淹没,喘不上气。 “你妈妈也是因为你爸那些事儿累的,这个心情真的是太重要了。要不然她也不会一下被确诊胰腺癌。” 一句胰腺癌,让方时蕴的心瞬间被吊起来。 “是什么时候的事?要做手术吗?现在情况怎么样?”方时蕴听说过胰腺癌,似乎并不好治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其实……已经手术了。” …… 自从方时蕴新学期开学,宋亚臻开始密集地和破产委员会接触,每天都要跟着财务清算,不时和银行还有其他第叁方见面开会。所以她感觉到肠胃不适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那段时间太忙了才疏忽了身体。 再加上失去丈夫,她被伤痛打击,处理方爸爸的后事,这中间的日子她过得浑浑噩噩的,不仅是肠胃问题,连腰背和膝关节也时常觉得发寒疼痛。 原本她就是遇到压力时会茶饭不思的体质,之前方爸爸出事的时候她也是一样,总觉得吃什么都是苦的,食物被咀嚼吞咽下去之后,只一小口就好像已经撑满顶到了食管里。 她没想太多,宋亚臻只想用尽一切办法赶紧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完毕,这样她终于就可以重新开始生活,过点不操心的好日子。 处理完方爸爸的后事,她的胆囊炎又犯了,稍微吃一点油脂丰富或者胆固醇较高的食物,晚上后背就疼得她睡不着觉。无奈只好把曾经治疗胆囊炎的进口药找出来服用,吃了一个星期才发现,药其实已经过期半年多了。 妹妹宋亚新一直陪在身边,看她整个人消瘦得厉害,她和阿姨在厨艺上花费了很大的功夫,姐姐却只是吃两叁口就再也吃不下了。 她整个人都透露着不对劲,被宋亚新拉着去体检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肠胃炎,也不是胆囊炎,而是胰腺癌。 方时蕴回忆起春假前妈妈忙得没有时间和她视频,回忆起自己在坎昆凌晨时分打给妈妈的那通电话,又想起春假之后自己在学校忙碌,而妈妈也没有打来视频的那两个星期。 那时候的妈妈是否已经得知自己的疾病?躺在手术室的妈妈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方时蕴不敢想。她只要一想到妈妈生病的时候,自己却在1万公里之外,嗓子里就像卡着锋利的刀片,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你妈妈已经出院两周了,今天状态还挺好的,就是容易累,走不了多远就得休息。” “……” “你妈妈让我骗你说是胆结石手术,但是毕竟……你趁着暑假多陪陪你妈妈吧。”下了高速,宋亚新在一个红灯口安慰地看着方时蕴。 多好的一个孩子,却摊上这样的事情。 “手术之后呢?要……放化疗吗?”小姨语气里的惋惜让方时蕴害怕。 “6周以后去复诊,看看恢复情况才能决定什么时候开始化疗。到时候我陪着去就行。” “我也和您一起去吧。” “你妈妈不想让你知道,说知道了也没用,她不想和你每天只能抱着哭。你就假装不知道吧。” “……” “蕴蕴啊,小姨和你说呢,是想让你多珍惜和你妈妈待在一起的时候,多陪陪她。” 为什么要用一种一切已经无法挽回的口吻说这件事?难道胰腺癌不可以治疗吗?已经手术的话,难道不是只要通过放射手段控制住癌细胞就可以了吗? 她一路上都在用手机和AI对话查询胰腺癌以及治疗手段,但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只有屏幕上的12-15%的数字最先映入眼帘。 AI也不都是准确的,方时蕴想着。她不能和网络上被医生吐槽的那些人一样,用搜索引擎或者网络治病,只有和妈妈的主治医生谈过才能知道准确的情况。 方时蕴进门的时候,妈妈正坐在阳台边的茶室喝茶晒太阳,从客厅的沙发上可以直接看到她的身影。 几乎是瞬间,方时蕴的鼻子就酸了。她拼命地忍住,强迫自己去想点别的事情。要假装不知道妈妈的病情,真的好难。 “蕴蕴回来啦。”宋亚臻温和地笑了,她自己不知道,她现在说话的声音真的很小,一听就是中气不足的样子。 方时蕴把行李箱放在一边,径直走到茶室,靠窗被抬高的木地板,茶桌两侧各有两个蒲团。她家是正南正北的房子,正午的阳光照射进来,木地板都被晒得暖洋洋的。 宋亚臻手支在茶桌上,握着一个透明的玻璃马克杯,里面漂浮着枣片还有方时蕴不认识的白色薄片,水被泡染成浅淡的琥珀色,上层杯壁上还挂着很多水蒸气凝结的水珠。 方时蕴坐在对面的蒲团上:“身体现在怎么样了?小姨都和我说了。” “就是一个胆结石的小手术,没事儿的,我这几天恢复得还挺好呢。”宋亚臻还以为方时蕴指的是胆结石手术,继续为她编织着谎言。 从眉毛就可以看出,妈妈化了淡淡的妆,目的自不必说。 方时蕴一下子又从蒲团上站起,向外走去:“小葵呢?我去找找小葵。” 她几乎是听到妈妈话语的瞬间眼睛就被泪水模糊了,只能假装要去找小葵的样子,赶紧先将脸转过去,背对着妈妈。 小葵正趴在客厅的纱帘下面睡觉,完全不知道许久未见的方时蕴已经回家了。方时蕴蹲在客厅的角落,纱帘下面可以看到小葵黑黄交替的长尾巴露在外面。她没有动,只是蹲在一边看着角落里的小葵,眼前模糊又清晰,之后又被泪水溢满变得模糊不清。 幸好她穿的是一件长袖,方时蕴两只手抱在膝前,用小臂在眼睛上蹭了一下,把眼泪擦干,之后又走到客厅开始收拾箱子。 她的眼睛应该红了,鼻子也有点堵,得先缓一会儿才能再去找妈妈。 她要坚强起来,帮助妈妈调节心情,积极面对,妈妈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自己的眼泪。 陪伴 经过几天的观察,方时蕴渐渐了解妈妈现在的状态,手术后的她确实恢复得还可以,已经可以自主行动,每天方时蕴都会陪她在小区的花园里遛弯,大概走15分钟就需要找个长椅休息一会儿。吃饭还是以好消化的流食为主,偶尔小姨或者方时蕴会把苹果去皮之后打成苹果泥,蒸一下给妈妈吃,补充一点维生素。 小姨和妈妈在一块儿休息,偶尔找到空档,小姨会偷偷告诉方时蕴一些妈妈的情况。 “最近恢复得不错,就是晚上有时候你妈妈总出汗,早上起来衣服都是湿的。” 这时候方时蕴也会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 一个下午,吃过午餐之后的宋亚臻没去午睡,而是走到书房。原本是公司有一个文件需要她来加盖公章,破产的事现在推进的还算比较顺利,已经很少有事情再需要她来亲自沟通处理。 等着公司的人来找她的空闲,她翻出了旁边的一个相册。 “在看什么呀?”方时蕴拿着一杯泡了党参片和红枣片的热水走过来,这就是她刚回家时看到妈妈喝的那种水,是医生建议的,说是可以补气血。 走近之后才看到,是她之前发给妈妈的那些照片。宋亚臻全部用家里的打印机打印出来,依次插入,做成了一小本相册。 “这都是你发给我的照片。”妈妈还把相册朝着她的方向转了转,她把有方时蕴的照片全都收集在一起,有一些是她单独的照片、自拍,还有一些是春假的时候他们出去玩儿很多人一起的照片。 “你闺女这么大一个大活人在这呢,怎么看相册啊。”方时蕴语气里特意带了点娇嗔。 宋亚臻看看相册里的她,又看了看眼前的女儿,“怎么看着比之前瘦了。” 方时蕴很想笑着戏说一句“那说明我身材保持的不错”,但是她没能说出口。这个世界上仅剩下妈妈,会在这样细枝末节的地方,看出她的变化了。 “这张啊,我用了瘦身和美颜来着。”方时蕴向前探过身,离照片更近了,像是要努力看得更清楚,“有差很多吗?” “诶,原来蕴蕴已经被你泡了一杯了,我就说怎么你之前那个杯子找不到了。”小姨也端了一杯一样的参茶过来。 “你也喝点,这都是养生的中药。”宋亚臻喝了一口女儿拿过来的参茶,让妹妹直接喝手里那杯。 公司的人迟迟不来,姐妹两人又挪到了书房窗户前的小几处,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着宋亚臻养病时候做的相册。 “咱们蕴蕴真的是好看,我看这几个女孩里面你最漂亮的诶。”小姨看到方时蕴在坎昆时候的照片,心里还有点小骄傲。 “现在的小孩儿都长得好看,你看这几个男孩儿也都帅的哦。” “确实,你看这个男孩子,比我前几天看的那个电视剧里的男孩子还帅气的。”说着又叫方时蕴过来一起看,“诶蕴蕴啊,这个也是你们一起的同学啊?” 方时蕴凑过去看,是他们在坎昆时候一起出海时拍的合照,小姨指的人是郑洛西。 “嗯……他是我们学校的,不过我不熟。” “现在的男孩子都是大高个子,营养好。”妈妈继续看着照片,和小姨聊天。 方时蕴回国已经一个星期了,这也代表着她和郑洛西分手一个星期了。她完全被妈妈生病的事情剥夺了全部精力,根本没时间去为了失恋分手的事情伤心。相比于被笼罩在可能失去母亲巨大恐惧里,和一个男生分手这件事显得十分的微不足道。 只是在凌晨醒来难以入睡的时候,方时蕴偶尔,很偶尔会想起他一次。但她的脑子一直都乱糟糟的,之后又会想起妈妈复查的时间,以及后续的治疗,还会担心妈妈现在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心悸,有没有盗汗。 “你们学校的男孩子都蛮好看的嘛,蕴蕴你没说交往一个男朋友啊。”小姨和妈妈又看到他们去植物园时候的合照,郑洛西和秦无忧两个人站在一起,确实很吸睛。 “学校的事情忙都忙不过来的,我哪里有时间谈恋爱啊。”方时蕴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 “其实你应该要多尝试交几个男朋友的。”小姨又开始关心起方时蕴的终身大事,“不然以后你这么单纯的小姑娘很容易被人骗的。” “那你和妈妈选选,你们喜欢哪一个?开学了我就直接去追好吧。”方时蕴开玩笑道。 “那也不能全靠照片选,不过蕴蕴,妈妈支持你谈恋爱。”宋亚臻接着往后翻相册,“多点经验是好事。” “不过这东西也是缘分,你看你和老方,那不也是一眼就对上了。”小姨突然提起往事。 “虽然这两年家里搞出这么多事情,但是老方对你没说的。”相比前20年的相濡以沫,这样的结局确实有些潦草了。 方时蕴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接话。 又聊了会儿天,宋亚臻有些累了,把盖章的事情交代给方时蕴,小姨陪着她去午睡了一会儿。下午3点多,趁着阳光好,方时蕴陪着妈妈下楼遛弯儿。 妈妈现在体力很差,支持不了走太远,她们每天的活动范围只有楼下的小花园。 “过几天我开车带你去家附近的那个公园吧,夏天了好多花都开了,我看到有牡丹、杜鹃,还有好多那种粉色紫色的花草,都很好看。”妈妈很喜欢花花草草和自然景观。 “那倒是也行,正好也能带你小姨出去转转。她为了照顾我,现在天天围着咱家转。”宋亚臻走不快,就和方时蕴慢悠悠地向前。 “你放心,我现在和表姐也经常联系,小姨夫最近去海市找她了,他们挺好的。”宋亚新家里不在京市,而是在距离京市两小时的津港。表姐大学毕业之后就留在了海市工作,平时也不回家,小姨夫是财经学院的老师,平时在家也是他照顾表姐和小姨。 方时蕴家里有保姆阿姨负责清洁,小姨更多的是陪伴和做妈妈的饭,虽然自从家里出事之后就长时间待在京市,但平时并不算太忙累。 “咱们去前面那个椅子上歇会儿。”宋亚臻走了一会儿觉得腿软,就想要坐会儿休息。 “嗯,好。那边正好有阴凉。” “蕴蕴啊,妈妈和你说个事情。”坐下没一会儿,宋亚臻突然转了话题。 “我和你爸爸的朋友刘叔叔商量好了,他在港城的企业做的很大,你这个暑假也别浪费,下个星期就去实习吧。” “我才大一,实习的事情不着急。再说港城太远了吧,我才刚回国。”方时蕴不知道为什么妈妈突然提出实习的事情,她不想离开妈妈,甚至打算再gap一个学期待在家里陪着她。 现在这个情况,她哪里都不想去。 “你现在是外籍了,内陆的实习不好安排。而且妈妈觉得你不能一个暑假都待在家里,有点太浪费时间了。”宋亚臻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把方时蕴支走。 自己马上就要进入化疗了,癌症的事情瞒不了太久,她也不想让女儿一直待在身边看着自己逐渐病弱,这对她太过残忍。 “如果你想让我去实习的话,我可以在这边找一个。只要不要收入,找一个大厂或者外企应该也有办法的。”感受到母亲的坚决,方时蕴有点慌乱。 “让我陪陪你吧妈妈,别赶我走……”她又想哭,但还是忍住了。 “……”宋亚臻看着眼前女儿满脸的乞求,之前下定的决心又有点动摇了。 后果 已经快两个星期了,郑洛西完全没出门,手机已经没电很久,不知道被他丢在哪里。他就待在纽约的顶层公寓里,每天保姆阿姨早上做完最基础的清洁工作就被他赶走,然后他就坐在客厅或者待在卧室里,谁都联系不到他。 电梯门打开,郑怀峥穿过玄关,还没走到客厅,就闻到一股烟味。 郑洛西坐在沙发上,上身的浴袍带子没系,裸露出胸膛和腹肌,下身穿着睡裤,皱皱巴巴的。他顶着被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躺陷在沙发里,太久没刮胡子,嘴唇周围已经长出长长的胡茬,嘴里叼着根很细的全黑色烟,两只脚搭在茶几上,盯着墙面上的电视。 “不去公司,今天的策划案过会也不出现,你就窝在这里?”郑怀峥看着他这颓废的样子,皱了皱眉,“你朋友找你的电话都打到我那里去了。” “二叔。”郑洛西看到郑怀峥,两只脚从茶几上放下来,坐在沙发上。他这几天都在用烟草和酒精麻痹自己,嗓子都是哑的。 “你怎么回事?如果你不是我侄子,你现在早就从公司滚蛋了知道吗?”郑二叔和他爸妈不同,对他的教育很严厉,奉行的是典型的吃苦历练型教育模式。 “我会尽快调整的。”郑洛西的表情木然,像是根本没放在心上,让郑怀峥心里火更大了。但转念一想,自己这个侄子从小看到大,以前也有不服管教或者偷懒掉链子的时候,但像现在这样颓废的样子,还是第一次。 虽然他早就知道郑洛西在高中就偷偷抽烟,但他也是第一次明目张胆地在自己面前抽。 郑怀峥看了眼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已经塞满了被捻灭的烟头,而这应该仅仅是今天早上打扫之后到现在的结果。电视里不知道之前放的是什么电影,片尾的制作长名单一直不断滚动,但郑洛西也只是放任。 “行了,公司的事情你不用管了,把状态调整好滚回国吧。”二叔看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不打算再带着他做希腊的项目,“回去之前收拾好你自己,别让你爸妈看到你这幅死样子。” 郑怀峥没有孩子,从小也是把郑洛西当亲儿子管教关心的。他知道郑洛西学校和生活上都没出事,无非就是一些感情问题,所以也没再多问,只是让他赶紧振作起来。 郑洛西拿着桌上的酒杯,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被他一饮而尽,顺便把手里的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郑怀峥看他这样子一时半会儿是恢复不过来了,又从地上他带过来的袋子里拿出一个蓝色绒布包裹着的扁平的正方形盒子。 “你托我在西班牙买的,还是给你吧。”不过郑怀峥也看出来,可能现在已经用不上了。 郑洛西盯了一会儿茶几上的深蓝色盒子,还是把它拿到了自己近前。他眼神没挪开,手从一边的黑色盒子里又拿了根烟,轻咬在嘴边,拿着打火机凑近点燃。 一缕烟雾吐在蓝色的短绒面上,他还是拿起来打开了它。 是来自意大利一个相对小众的手工饰品品牌,专门做黄金和白金的编织融合工艺,一条圆形的镂空项链和同系列的手镯,边缘是手工雕刻的黄金织纹,中间则是镶嵌着钻石的白金,被雕刻成树叶的纹路。 这套首饰没有太多的宝石镶嵌,并不昂贵,没有任何私人订制的成分,比起被方时蕴留在洛杉矶的那套珠宝还要日常一些。郑洛西只是觉得很适合方时蕴,而且平时佩戴也不会太过高调。 只不过现在他送不出去了。 郑怀峥也拿了只放在茶几上的烟,用打火机点燃。“这一套是给上次你带着的那个女孩儿吧。” “……嗯。不过我们分手了。”郑洛西又吸了一口烟,“她说她不想等到以后我变心甩了她,所以决定先把我踹了。”他似乎是觉得可笑,鼻尖轻哼了一声。 郑怀峥没怎么管过他感情方面的事,很偶尔的情况下,郑洛西会带女朋友出席一些会和家里人碰面的场合,郑怀峥只知道每次出现的女生都和之前不是同一人。但那种场合一共也不过两叁次,所以他没怎么注意。 “她觉得你很花心?” 郑洛西低垂了眉眼,点了点头,又把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我之前确实没谈过太长的恋爱,基本叁个月就分了。”所以他无从辩驳。 这些天方时蕴临走时候的几句话老是在他脑子里绕,他不胜其烦,只一味地给自己灌酒。 ——你就是会突然变心,然后随便喜欢上别人。方时蕴这样对他说。 从某种程度上,郑洛西也不想承认之前那个多情善变的自己。他那时没想过太多,只觉得不过是谈恋爱而已,这个人让自己无聊了心烦了,那换一个就可以了。 有人陪着他捧着他,顺便还能解决生理上的欲望,他对那些女生也很好,每一任都是正牌女友的身份,他没脚踏两条船,也没什么变态癖好。他肯花钱,给情绪价值,做爱戴套,他认为自己已经是很有原则的一个人了。 比起身边的其他人,他没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 但是在方时蕴面前,他却刻意地隐瞒了自己的过去。 他从来不会提以前的女朋友,即使说起高中的事情,也刻意隐去了那些女生的存在。他聊起身边的朋友兄弟,从来不讲他们那些玩得很花的八卦。在希腊的时候,Ladiya打断过他和方时蕴的电话,他也没多说什么。 他和Ladiya之间没发生任何事情,只是有过两次饭局,但是他依然选择略过。 因为他怕方时蕴会介意;担心她会认为自己和那些玩得花的朋友是同类人;怕她会像之前交往过的女生一样,疑心他。那些女生吃醋时只是会缠他问他,和他吵架。可是他直觉方时蕴如果有了疑心,会从他身边跑掉。 就和现在这样的情况一样。 “这就是你要承担的。”郑怀峥不需要知道太多细节,凭借对侄子的了解,他很清楚是什么导致他今天这个样子。 “你过去做的事情,会给现在的你打上标签。你之前辗转在各种短暂的感情之间,那就别怪别人给你冠上花心的名号。”他直接点出了问题所在。 “可是我这次是真心的。”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又觉得像是多次喊过狼来了的小孩。 曾经他也和朋友插科打诨,说自己的喜欢是「真的」,只不过他很难坚持一直喜欢她们。就像是从小到大那样,今天他觉得变形金刚很帅,可是过几天就又沉迷于拼乐高,再过段时间会有叔叔阿姨送他一比一还原的模型枪,玩过一段时间以后又被朋友拉着去踢足球了。 当他换了一轮又一轮,努力研究着在国际象棋的棋盘上打败对手的时候,那个曾经被他攥在手里的变形金刚早就不知道被丢去哪里了。 而现在,他揪着每一个关于方时蕴的细节不想放手,终于体会到真心想和一个人好好在一起的时候,他说出口的「真心」,已经没有任何人在意。 “你之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那你这个人就是什么。这就是你走入这个社会要学会的。”郑怀峥希望郑洛西能明白,“如果你之前都没有认真对待过一段感情,那么你凭什么让别人相信你现在是认真的?” “……” “你以后在社会上也是一样。一个人的声誉是需要通过长时间累积的,不是靠你嘴巴说的。你现在有你爸爸的光环,也许是我行我素惯了,但是以后呢? “你爸爸和你二叔再厉害再宠着你,都有年老的一天,难道将来你自己出去做事业的时候,还能像现在这样由着性子来? “你不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那么别人就会通过你的肆意妄为来判断你。你失恋了就玩消失,招呼都不打就直接从项目里离开,那其他人会怎么看你?以后谁还会认为你能承担责任,谁还会信任你?” 郑怀峥其实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但是他却认为很有必要点醒一下郑洛西。 郑洛西听了二叔的话,一句反驳也说不上来。 现在才明白这一切,是不是有点晚了呢。 血缘 “你家阿姨做的这个可乐鸡翅真的好好吃,和我在网络上找的食谱或者点的外卖都不一样。”一边说着,又加了一块放进碗里。 周末的时候,还没放暑假的发小文娜恩就来找方时蕴,顺便看望一下刚做完手术的宋亚臻。 文娜恩是朝鲜族,大学也留在京市,是方时蕴从幼儿园就玩在一起的好朋友。因为从小就关系亲近,两家的大人也都成为了好友,两人会互相称呼对方的父母为干爹干妈。 因为两家之前住得很近,所以经常走动,两人更是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同校,直到高中时方时蕴搬了家,两家来往才没之前那么频繁,但也依然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一起聚会。 方时蕴是独生女,但娜恩对她来说是超越血缘关系的亲姐妹。 “你姥姥姥爷最近身体怎么样了?”宋亚臻问道。 也是感恩两个孩子的友情,宋亚臻也收获了人生当中很重要的朋友,她和娜恩的爸妈很聊得来,尤其是她母亲,在去年方家出事的时候,他们毫不犹豫地拿出一部分资金要借给宋亚臻,之后也一直经常和宋亚臻聊天问候。 娜恩陪着方时蕴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候,而娜恩的父母则支持陪伴着宋亚臻夫妇。 “他们还在云南疗养,他们俩现在年纪大了,就喜欢云南或者叁亚那种暖和的地方,不怎么回来。” “前两天你妈妈还给我打电话,说一起过年的事儿。你不和她们去叁亚啊?” “我想去国外陪蕴蕴,嘿嘿。正好让我爸妈陪你嘛。”各自陪各自的闺蜜,这样的安排多么合理。 “今年过年早,我可能可以回国。”方时蕴夹了根红薯叶,“不过具体得等下个学期的时间表出来。” “下午你们就出去玩儿吧,幸亏你今天过来,要不然蕴蕴就一直在家里待着。” “我在家陪你遛弯儿喝茶不好嘛?”方时蕴撒娇。 “时间长了,我也会烦的。”宋亚臻也逗着女儿。 大概是今天多了一个人,大家的胃口都变好了很多,宋亚臻还喝了两碗汤。 下午,方时蕴被妈妈赶走,和娜恩去了环线外一个新开发的艺术园区,找了家咖啡店坐着聊天。 如果说和陈引佳之间还会有一些最私隐的事情是没聊过的,那方时蕴在娜恩面前几乎没有秘密。 “我看干妈现在状态还行,看着也不像是强撑。”方时蕴和她说了妈妈现在的病情,让娜恩也想要叹气。 “还没开始化疗,我这几天查了好多资料,化疗还是挺遭罪的。” 两个人一人点了份饮料和甜品,方时蕴一直拿叉子戳眼前抹茶慕斯的尖角。 “既然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我们就积极面对吧。没准儿一波化疗之后干妈就康复了呢。”娜恩看不得方时蕴丧气的样子,想给她多一点的支持。 “我妈妈现在还在一直让我去港城实习,我又不能说我已经知道了她的情况,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回去让我妈劝劝她,别老想着把你支走。”虽然干妈现在的情况很严峻,但是文娜恩更担心的是方时蕴。 “你分手的事儿……真没事儿吗?”刚刚分手之后又听说家人重病,这种打击对谁来说都不好受,“你现在还在吃药吗?” “我在吃,不过也有的时候会忘。”每天早上起床后吃一粒,这样简单的习惯方时蕴却总是很难坚持。 “我还以为暑假能见到你男朋友呢,没想到这么短就分了。”娜恩见过方时蕴和郑洛西的合照,当时还觉得闺蜜的眼光确实不错。 “分了也挺好的,我现在也没心情谈恋爱了。我还在想下学期再gap一学期,还能陪陪我妈。”第一波化疗大概要持续半年,如果自己空一学期的话,应该能陪着妈妈看化疗后的结果。 “你还要gap啊?你不是本来就耽误了一年嘛。”娜恩也知道去年方时蕴被开除的事情,在长辈眼里,方时蕴是大二,但她清楚其实方时蕴刚上完的是大一的课程。 “而且干妈现在连你放假的时候都想让你去港城,我觉得她应该也不会同意你gap。”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就摊牌,反正我都已经知道了。”只剩一层窗户纸,方时蕴认为也不是非得一直假装不知情。 “……” 文娜恩看着对面的方时蕴,突然也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她要是个超人就好了,或者是小说里的什么修真世家,这样也许还有一些超脱科技的手段能让自己的姐妹摆脱现在这种让人难熬的时刻。 从去年开始,方时蕴一家就像是撞邪了一样,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从公司到干爹干妈的身体,一件事接着一件事,让人根本无从招架。 去年的时候,方时蕴和干妈一直在研究玄学算命,连带着自己的父母也开始陪着一起烧香拜佛。人绝望到了一定程度,还是要把信念寄托在一些虚无的事情上,直到那时娜恩才明白宗教的含义。 “不过你以后是不是要待在国外了啊。”娜恩也想在研究生的时候出国读书,不过应该不会考虑定居了。 “看我妈妈吧,我现在拿探亲签证,也可以在国内待很久的。”至少半年是没问题的。 “不过你妈妈的事情,是不是没和陈引佳说啊?她前几天还问我你最近怎么这么闷。” “确实还没,不过我和她约了下周一起出来吃饭。”这件事情方时蕴其实都还在消化,要不是干妈知道妈妈手术的事情,估计她也还没机会和娜恩讲。 “唉……我还得回去上课。为什么我们暑假不能早点放啊……”国内的大学才刚刚考过期中,文娜恩的学期还要一个多月才能结束。 两人在咖啡馆聊了很久,之后又去周边的美术馆和几个街头涂鸦墙走了走,晚上娜恩就回学校了。 方时蕴到家的时候,看到了很久没见的小姑。上次见面时还是爸爸下葬的时候,大姑和小姑非得让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孙子来帮着抱骨灰盒,当时方时蕴和妈妈都不同意,两方在下葬时搞得不太愉快。 “蕴蕴回来啦,几号回的国啊?”这次见面小姑看自己笑眯眯的,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22号到的。” 小姑似乎是下午就来了,方时蕴回家之后没多久,就告辞说要回去给孩子做饭。妈妈的面色有些疲惫,小姑离开之后就让小姨扶着,回屋躺下了。 “哎呦,你这个小姑可真是个厉害人物。硬是磨了一下午,你妈妈都没机会休息。” “她来找妈妈有事儿吗?”方时蕴立刻变了脸色,妈妈现在的体力不比从前,基本上没隔两叁个小时都要躺一会儿休息的。 “她来让你妈妈给她儿子找工作。之前不是跟着你爸爸在公司做行政吗?现在公司倒闭了还要让你妈妈给安排后续。”小姨把刚刚待客的茶盘和水杯收拾起来,“要我说,你妈妈刚做完手术,哪来的精力管她儿子的工作啊?” “……”方时蕴有点生气。 即使小姑不清楚妈妈身体的具体情况,却也不能这样欺负到她们母女头上。妈妈现在虽然行走坐卧都不影响,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的气色很差,颧骨凸起、眼窝下陷,整个人瘦得像根麻杆儿,话说多了就要大喘气,声音底气还不足。 旁人只要瞟一眼,和她说一句话,都应该要知道,现在并不是聊天谈事儿的好时机。 但是她亲爱的小姑,却还是硬生生在家里磨了妈妈四个小时,直到她等到妈妈给认识的朋友打电话托付表哥的工作。 “我明天再去找一趟小姑和表哥。”她要去给妈妈讨个公道,要去让她们再也不要出现在妈妈眼前来烦她。 “诶呦,蕴蕴你可别掺和。”小姨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你是小辈,你跟她们讲不清楚的。” 之后又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些都是小事儿,就是今天把你妈妈给累着了,好好休息一下就行了。” 小姨的话四两拨千斤,似乎又将小姑拜访的事翻了篇,可方时蕴刚刚却做好了和小姑家人彻底翻脸的准备。 她从来没想过,家里的这些亲戚之间的来往交集是这么的复杂,原本以为不可容忍的,居然就这样说道几句之后就没事了。 而那些习以为常的,是否又会在某天突然成为他们之间决裂的导火索呢? 这之中的道理到底是什么,方时蕴不明白。 成长 秦无忧进入网球场馆的时候,只有两个场地被人占着。他穿过了铁网围着走道,进入了最角落的那个场地。 室内的网球场遮挡了大部分的紫外线,初夏时节已经开了空调,青蓝色的地面是为专业的网球运动所打造,场馆内挑高将近16米,整个场馆内人又少又空旷。 秦无忧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挂了两次才接通。接通之后郑洛西也没废话,直接说了句“出来打网球”。 “兄弟你还活着啊。”秦无忧话都没说完,对面就挂掉了。消失了两个多星期的失踪人口突然回归,作为他的发小,秦无忧还是很激动的。 郑洛西正跟着教练对打,每一次击球不管是正拍还是反拍,都精准打击在甜点区,发出好听的声响。教练的一个高弹球打给郑洛西,让他直接跳起正手反击,大臂带动小臂发力,被打回的球仿佛带着一阵风,直接出了线。 秦无忧的网球是从小和郑洛西一起学的,他背着运动包,放在一边的沙发上,看郑洛西和教练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就走过来。 “你可真够慢的。”郑洛西开了瓶矿泉水,直接喝了半瓶。 “谁知道你突然打电话,你又不是不知道环路上有多堵。” “别废话了,赶紧来。”说着,就又转着球拍回到场地上。 秦无忧也从包里拿出拍子,两个人各自站在一边,由郑洛西先手,网球被扔向高空,腰腹带动手臂叩击发球。 几个回合下来,秦无忧被郑洛西溜得满场跑,不过他也没客气,直接找机会在网前放小球。郑洛西让他从左跑到右,那他就让郑洛西从后跑到前,两个人谁都没有手下留情,都是满身的汗,喘着气站在沙发旁边休息。 秦无忧往沙发上一倒,开了瓶水就直接灌。 “你大爷的郑洛西,哪有你这么打球的,变态啊。”几个来回里他就没好好给自己喂过球,专挑着刁钻地方打,平时打4个小时都没这一个小时累。 “不行就叫声好听的,下局不虐你。”郑洛西的上衣也被汗湿透,但嘴上依旧强硬。 “你说你之前玩儿消失,发微信不回打电话关机的,我怕你出事儿,都给你二叔打电话了知道吗?”他都不知道自己牺牲多大,秦无忧一边说着一边拿过毛巾擦汗,“你失恋了啊是怎么的,打个网球都要发疯。” “……” 看郑洛西迟迟没有说话,秦无忧立马坐了起来:“不是吧,真失恋了?”怪不得Johnny生日那天晚上突然就走了。 “人家方时蕴那么乖一姑娘你都不要?真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什么样儿的。” “……是她提的。”连在自己最好兄弟的眼里,第一反应都是他会先变心。 “啊?”这下换秦无忧不懂了。 听郑洛西讲了事情的全过程,秦无忧才明白过来。 “女生想得多,你也不能怪人家那么想你。”秦无忧其实和郑二叔的观点差不多,只不过他没说的那么直白。 当初在他表姐的婚礼上,就连Amelia都担心过,更何况是身处其中的方时蕴呢。 “我知道,我的问题。”郑洛西也坐在沙发上,一只手里还拿着半瓶水,支在膝盖上,“如果我要是能穿越回以前,那我肯定不乱玩儿。”但是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么? “说什么以前呢?你还是得抓紧现在啊。”秦无忧无语了。“分手了还能复合呢,她说不要你了,那你就真拜拜啊?”话说到一半,秦无忧又觉得不对劲,“不是,你该不会真的又看上别人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都说了我就喜欢她。”郑洛西也被逼急了,为什么无论说多少遍,所有人都在怀疑他呢? “那你倒是追啊我的哥。你跑网球场来遛我,不如去方时蕴家楼下多转几圈儿呢。” “……” 与其说是不想去追,倒不如是不敢。他不确定方时蕴现在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她离开公寓的当晚,就把他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他想她,想要靠近她,但是却又害怕再见到她。 他怕再见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已经完全没有他的位置。 郑洛西没办法马上证明自己的真心,说出口的承诺也不再被相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时间和陪伴来证明,但他害怕方时蕴并不想给这个机会。毕竟他的时间也是方时蕴的时间,谁会用自己宝贵的东西去投资一个没有信誉的项目呢? 郑洛西的忐忑并不是唯一的,同样在京市,方时蕴和母亲也都处于忐忑之中。 “我不是说了不想去港城了嘛,你看什么公寓啊。” 宋亚臻拿着iPad给方时蕴展示她选好的几处公寓,都是安全宽敞的高端公寓楼,离要实习的地方很近,有的甚至是两居室。 “我都和你刘叔叔说好了,这个机会很难得,人家也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你就听妈妈的话,别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宋亚臻最近夜晚的时候辗转反侧,犹豫了好几个晚上,还是想把方时蕴送走。 “妈,我真的哪儿都不想去。”方时蕴坐在妈妈身边,拉住了她的手,“你就让我好好陪陪你吧,行吗?” “你这个孩子,怎么好好说话就是不听呢。”宋亚臻提高了音量,但实在是中气不足,尾调又弱了下去。 “那我们一起去港城。”其实之前方时蕴就想过,应该带妈妈到港城或者国外去看病,也许外面会有一些先进的技术,能让妈妈恢复健康。 “……方时蕴,难道你还能带着妈妈去上班?你能不能成熟点!”宋亚臻是真的着急了。 方时蕴很努力地想要继续装不知道,但是她总觉得,也是时候说明了,努力压制了情绪,吞咽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看到你化疗,但是我真的哪都不想去。” 宋亚臻一时没有动作,也没接话。 “妈妈,别赶我走。如果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去了港城,我真的会发疯的。”她眼眶发红,嘴角向下,用力咬着下嘴唇,很想哭。 宋亚臻的眼泪先满溢了眼眶,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 原来女儿不是不愿意长大,而是不愿意和她分离。 她搂着方时蕴的肩膀,水亮的眸子看着女儿的脸,“你小姨告诉你的吧。” 方时蕴继承了她的眼睛和她父亲的鼻梁,自己却没早点看透女儿深埋内心的担忧。怀里的方时蕴点点头,不敢抬头看妈妈,窝在她怀里悄悄流眼泪。 “我查过了,好好化疗是很有机会控制住的。”方时蕴抹掉眼泪,尽量用平静地语气安慰妈妈,“而且我知道美国有很多厉害的研究室和医院,我们可以去咨询国外的治疗手段。 “而且爸爸给我留了很多钱,所以我们可以找最好的医生。”她的眼睛里又燃起希望的光辉,只要她多找一些方法,她不相信这是不治之症。 宋亚臻看着面前的女儿,不忍心说一句打击她的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 曾经那个总是体弱多病的小女孩,真的长大了。比她曾经注意到的、想象过的,更好地成长了。 生命的价值 周四上午7:00,方时蕴准时带着妈妈来医院报到复查。全京市最好的肿瘤医院,也是全国最顶尖的,八点医生才会开始出诊叫号,但现在已经有很多人提前来等,候诊区挤满了人,方时蕴只找到一个空座位给妈妈,她则在一边站着等待。 周围的人来自全国各地,可以听到来自南方和北方的不同口音,有的人想要当天加号,有的人第一次就诊,有的人在讨论报销的事情。今天的复查是方时蕴第一次有机会和医生交流,她紧张了一夜都没睡,现在眼睛干涩,她站在一旁滴了两次人工泪液。 7:30的时候开始了第一波叫号,宋亚臻是3号,没多久就可以进入走廊去门口等着了。许多人以为是医生已经出诊,都陆续闯进了走廊,一时间人满为患。 “没叫到号的在外面等,都别着急啊。”维持秩序的护士们没办法,只能大声在走廊喊话。 不过喊话的并没什么效果,大家都是被疾病所迫,诊室内的医生不再是医生,而是拿捏着他们生死符的神灵,没人愿意离开一步。 给宋亚臻做手术的大夫是很有名的外科医师,人称外科第一刀,年近四十,正是丰富经验和身体健壮的交汇点。他不出诊国际部,也不看特需的病人,只能在普通门诊蹲守这位大神。他的诊室门口人是最多的,宋亚臻进来的时候走不快,侧边的椅子上都已经坐满。 诊室门被从内侧打开,前面的2号患者已经写完病历,方时蕴正要带着妈妈进门,侧边的一个高大男人带着一位个子不高的老人直接闯了进去,吓了宋亚臻一跳,往后踉跄了一下。 方时蕴眉头皱起,紧了紧扶着妈妈的手,带着她走进诊室。 “不好意思,好像我们才是3号。” 已经进去的男人却充耳不闻,只是和里面坐着的年轻医师开始讲他母亲的病情。 “这位大哥,你出去排队行吗?现在叫得是我们的号!”被人加塞就算了,他撞了母亲连一句道歉都没有,方时蕴很生气。 跟着男人的老奶奶看了方时蕴她们一眼,没说话。 “等等,谁是宋亚臻?”医生也意识到面前的老太太不是被叫到号的人。 “是我们。”方时蕴说话的语气并不太好。 “我们是想加号,大夫,我上周带着我妈来就加满了,真求求您了,给我们加一个号吧。”男人终于讲明白了他的来意。 “这周号都加满了,除非你是术后复诊的,不然真没号啊。”医生看了眼电脑上主任的排期,“我也没别的办法,这系统都是锁死的,回去用APP预约啊,这周约下周的号。” “一到点儿就都没号了,我们是外地的,就想让周主任看看,麻烦您就帮忙想想办法吧。”男人的语气里透着绝望,恳求着。 看到这些,方时蕴不生气了,在生命面前,大家都是一样。如果换做是她,她也愿意为了妈妈不顾一切。恳求算什么,等待又算什么,厚着脸皮加塞也只能说是形势所迫,只要妈妈能健康,她愿意付出所有金钱所有自尊,以命换命都可以。 女医生好说歹说才把男人和老太太请出去,让宋亚臻坐着询问了一些术后的情况,给方时蕴开了两张化验检查单,就换到下一组人了。 大概是众人都意识到出诊的大夫还没开始上班,方时蕴她们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 方时蕴在自助机上刷了帮妈妈刷了医保卡,顺便打印了两周前来做的CT报告,又带着她去抽血,一圈折腾下来,等再回到候诊室,八点十分了。 2号已经在走廊候诊,又等了20多分钟,方时蕴才终于得以见到妈妈的主刀医师,周主任。 “恢复的不错,下周开始来化疗吧。”周主任在系统上看了眼刚才的验血结果和之前的CT,直接下了结论,然后就让对面的实习医师接着叫下一位。 “等等,我还想问一下,主任您有什么推荐的中药或者针灸疗法搭配吗?”方时蕴没想到再次回到诊室,自己和妈妈一句话都没说,而周主任只一句话就要把她们打发走。 她之前还想着找机会单独和周主任聊聊,但现在看却连再和他多说一句话都要靠抢占先机。 “可以考虑,不过我这边没有搭配的,得你们自己出去找。”周主任又看了一眼病历,“噢,你们是常书记和刘总的朋友啊。” “对,刘总是我爸爸的朋友。”方时蕴接话 “没事儿啊,坚持化疗,保持好心情。”周主任的语气柔和了点,但依旧是差不多的话术。“中医这个对你现在这个情况有点没必要了,有时间别受那些罪,多吃点好吃的,玩儿点好玩儿的比啥都强。” 之后,就让实习医生给她们约化疗时间,他又给下一组人看病。 周主任最后一句话,让方时蕴的脊背发寒。她转头去打量妈妈的脸色,戴着口罩的妈妈眼神还是一样的柔和,方时蕴安了安心。 “我们还是得多下楼遛弯儿,晒太阳,连周主任都说你恢复的不错呢。”出医院的路上方时蕴找了些能够显示出积极一面的只言片语,又开始给妈妈灌治愈的心灵鸡汤。她毫不犹豫地曲解拆分周主任的话语,只要还能让妈妈保持希望。 “你说得也有道理,这几天我腿都比平时有劲儿了。”宋亚臻搭着方时蕴的肩膀,和她向着住院部的楼走。 “宋阿姨好,还记得我吗?”陈引佳等在住院部的电梯口,是提前和方时蕴约好的。 她妈妈也是这家医院的主任医师,只不过是骨科医生。陈引佳也很少来找她,但知道了方时蕴家里的事,还是给妈妈打了电话。 陈引佳跟着方时蕴把妈妈送回了家,又带着她来找了陈妈妈。 只可惜科室不同,陈引佳的母亲和周主任并不很熟,只是又找了其他关系好的外科同事。方时蕴已经很感恩,问了几位外科医生很多疑问。虽然他们并不了解宋亚臻的状态,但也还是尽量给方时蕴解释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对话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方时蕴不敢耽误医生们太多时间,而且他们的解释也并不需要长篇大论。 陪着方时蕴从医院出来,连陈引佳都跟着一起沉默。 现在的情况好坏参半,好消息是确诊时只是癌症III期,虽然有小部分淋巴被沾染,但也都清除的比较干净。可是坏消息也有,血检结果里的一项数值并没达到最理想的状态,虽然现在是在安全范围内,但说不好以后是不是稳定。 更让人心梗的,是有位医生提到的。 “胰腺癌其实没有所谓的治愈这种说法了。能保证术后2-3年不复发就是很好的结果了,也有很少一部分人5年以上不复发的,这样我们在医学上就认为是治愈了。” 言外之意,好则两叁年,坏则一两年,五年以上是控制得好、发现得早的稀有案例。 “一会儿我得先回家,下午就不能陪你了。”原本的打算是下午和陈引佳出门的,但是方时蕴实在没什么精神了。 “嗯,没事的宝宝。你先陪阿姨。”陈引佳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在疾病面前一切鼓励都像是虚浮的空话。 整理了心情,方时蕴回了家。 宋亚臻似乎心情还不错,正在餐桌旁坐着看手机,等着中午开饭。 今天京市的天气很好,早上出门时还觉得空中的云层很厚,现在已经是太阳高照了。 能否有一个神仙从天而降,然后让一切烦恼都能迎刃而解呢?方时蕴看着落地窗外的景象,突然觉得迷茫又无助。 等候 失眠了叁天,方时蕴终于靠着昨晚的褪黑素稍微睡了一会儿。一闭上眼,她的大脑就开始不断模拟妈妈和自己的未来。现在自己的状态比之前爸爸住院的时候更差,方时蕴还在考虑要不要找个借口去北医叁院的精神科挂号拿点药。 所幸妈妈的状态看着还不错,每天都积极地吃东西下楼散步,今天午后,妈妈小憩了一会儿,方时蕴就又打算陪着妈妈下楼了。 电梯门打开,出来的却是公司的董事会秘书小齐姐姐。 “您恢复的怎么样?我正说今天来找您有两个文件还需要盖一下公司的章。”小齐直接道明了来意。 宋亚臻让方时蕴帮忙留在家里盖章,自己则先行下楼了。原本的文件自己已经签过字,只是需要加盖公司章,所以整个流程下来并不复杂。 她站在单元门口,却看到一个子很高长相立体帅气的男生正在门口徘徊。他看起来似乎并不确定自己找的是不是这栋楼,一直站在楼梯外围向上观望。 “你是找那栋楼啊?这栋是8号楼。”宋亚臻总觉得眼前的男生有点眼熟,又不知道是在哪里见过。 “没事,我也不太确定是哪栋楼,我就在这等会儿。” 宋亚臻原本打算直接向小花园的方向走,但刚下楼梯,突然想到眼前的男孩是蕴蕴合照里的男同学。 “你是不是认识方时蕴?” 郑洛西转头和眼前的阿姨对上目光,眼神中闪了闪,“是,我是来找她的。” “那你可巧。”宋亚臻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生,肩宽腿长,身材很结实,但看着却还是瘦的,“我是她妈妈。” 郑洛西没等到方时蕴,反而先陪着宋亚臻一起散步。 “她一会儿就过来,我们先去前面走走。”郑洛西看出眼前的阿姨似乎是大病初愈的模样,整个人很瘦弱,面色有些苍白,也陪着她慢慢向前挪动。 “她没说今天有朋友要来,你没联系她吗?” “……我只是来碰碰运气。”郑洛西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和方时蕴现在的关系,眼前的阿姨似乎也对他们短暂地交往并不知情。 他根本不知道方时蕴住哪里,唯一的印象就是之前陪她看综艺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女明星从家里出发,认出说是和她家一样的小区。郑洛西前叁天是在西边的楼附近,今天正好轮到了这一栋,才能碰巧遇到阿姨。 “我见过你的照片,你们一起去过墨西哥,还去了植物园是吧?”宋亚臻其实已经差不多猜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她并没过深地问询。 “嗯……原来阿姨您认出我了。” “咱们去前面那个长椅上坐着等她吧。”宋亚臻话语间有点喘了,指了指前面那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好,阿姨我抚您过去吧。”郑洛西不知道方妈妈具体生了什么病,想问却又觉得是否会过分冒昧。 “前段时间做个小手术,蕴蕴最近就一直陪着我。”宋亚臻看出郑洛西的欲言又止,自己主动挑起了话题,“你要是喜欢蕴蕴,一会儿她过来,你们好好聊。” “阿姨,我真的很喜欢她。”郑洛西没想收敛自己的喜欢,面对眼前的方妈妈,反而更多了点决心,“但是我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蕴蕴呢,从小身体不好,特别乖,我和她爸爸除了照顾她的健康,其他地方都没操过什么心。”又看了看身边的男孩,笑了笑,“她说你和她是同学,那你们都很优秀。” “……” “两个都一样优秀的人在一块儿,难免会有磕碰的时候。我看你也是好家庭的小孩儿,所以阿姨愿意给你这个机会再和她聊聊。”现在的孩子,干什么都是发微信打电话,而眼前的郑洛西却在不知道是哪一栋楼下等着,显然是已经联系不上蕴蕴了。 郑洛西给她的印象不差,举手投足之间很有教养,就是这个外形太招人了。 “阿姨,其实我没您说的那么好……”正说着,突然看到远处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时蕴被爸爸公司的事情搞得有点阴影,虽然看到妈妈已经签了字,但还是又和小齐姐重新对了一下文件的内容,才盖好章让她拿走。 看到妈妈身边那个熟悉的身影,方时蕴感觉呼吸都要停了。陈引佳和她说过,郑洛西找她要自己的地址,但她并没有同意。快一个月没见,他好像瘦了点,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还是妈妈身边? 郑洛西看着总是出现在他梦里的人穿过蜿蜒的小道,朝着他们的方向小跑过来,她绑着高马尾,穿了身很简单的Lululemon,两颊有点泛红,鼻梁侧边贴着一个黑色的星星贴纸。 看到他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脚步停怔了一下,才又慢慢向自己这边走来。 她眼下的黑眼圈明显,下巴变得更尖了,只是对视,郑洛西就知道她最近一定没有好好睡觉,也没好好吃饭。 “你怎么在这?”她的语气有点生硬,让郑洛西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们在这说话,我去那边转转。”宋亚臻拍了拍方时蕴的肩膀,又朝着前面的景观湖走去。 “我就是想到之前你说综艺里那个明星和你家一个小区,就来这附近看看。”他站起身,后背恰好正对着午后的阳光,在方时蕴面前投下了一小片阴凉。 “……”方时蕴叹了口气,“该说的我之前都说清楚了,我们好聚好散不好吗?” “是我没说清楚。”郑洛西想去拉方时蕴的手,却被她退后一步躲开了。 他抿了抿唇,收回手:“我是真的想和你好好地在一起,也是真心喜欢你。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相信我说的,但是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小花园里种满了各色的月季和紫薇花,偶尔穿插了白色合欢,方时蕴看着长椅后面的粉色玫瑰花丛,没想到会听到郑洛西的剖白。 看到郑洛西的那一刻,她心里狠狠地抽动了一下,每次和妈妈在楼下的小花园散步,她总是会闪回到他们一起去植物园的那天。 夜晚睡不着的时候,她拿手机找有意思的网络小说,也会想起那天在坎昆的凌晨看到郑洛西的出现。 过去的一个月,她整日忙碌担忧妈妈的病情,但是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还是会顺着缝隙,在旁人不知道的时刻,浮现在她的脑海,浸润她的心脏。 “不过其实你们之间没什么矛盾啊,你不会后悔吗?”娜恩这样问过她。 “其实我还害怕,是我和陈墨焰的事情才影响你们分手的,至少我觉得Hardin他还是很尊重你们之间的感情。”陈引佳这样和她讲。 但是现在的她,已经没精力在去纠结和郑洛西之间的事情了。 方时蕴浅浅叹了口气:“抱歉。我现在真的没时间考虑这个。” “……” “你刚刚也看到了,我妈妈的状态很不好。”方时蕴突然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还是决定先不说,“我真的没心思也力气再谈恋爱了,我现在只想好好守着我妈妈。” “阿姨的病很严重吗?”郑洛西想到刚才阿姨苍白的面色,原本以为那只是手术后的元气大伤。 “事情有点复杂,我就先不和你说了。下学期我也打算gap掉了,所以我们应该不太会在碰面了。” 宾大的校园很大,就让他们这样渐行渐远吧,方时蕴心里有点难受,但还是想算了。 爱情什么的,她不能什么都想抓住。 “我先去找我妈妈了,你走吧,别再来了。”方时蕴礼貌地勾了勾嘴角,然后就快步走开了。 郑洛西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就这样,让她离开了。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但是方时蕴却和他说“别再来了”。好像他的出现,给方时蕴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他再也没有机会了,是吗?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结局? 援手 “他是你的男朋友吗?吵架了?” 方时蕴挽着妈妈的手臂绕着花园中间的人工湖散步,脑子里还在回想刚刚和郑洛西的对话。 “不是,我们已经分手了。”方时蕴说了实话,“我和他不太合适。” 以前的自己疲于去应付那些旁人对他们感情的质疑以及和郑洛西之间的猜心游戏,现在,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现在唯一会犹豫的,是刚刚应不应该问郑洛西是否有国外的医疗资源,只不过她后来还是没能说出口。 宋亚臻没再说话,只是和女儿慢慢地走在小道上。 周日的时候,方时蕴接到陈引佳的电话,说联系到了在国外医院有认识人的同学,让她出来见一面聊聊宋亚臻的情况。 “这人你也认识,唉……我也不确定她是不是会帮你,但还是先出来见一面吧。” 方时蕴到达餐厅的时候,看到了陈引佳旁边的Lily-Ann。 陈引佳自从上学期给陈墨焰过完生日之后就没和Lily-Ann再有联系,她一直都知道Lily-Ann当时看上了郑洛西,只不过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个对自己和方时蕴有意见。 毕竟谈恋爱靠的是两情相悦,又不是去菜市场买根葱,不是谁能抢到就是谁的。 方时蕴也知道Lily-Ann对自己有点莫名的敌意,不过陈引佳说她爸爸是国外知名的癌症医疗中心的董事,就凭这一点,她就不会放弃这次的见面。 “原来是你妈妈生了病,那我就更不想帮忙了。”Lily-Ann穿着一身好看的Chanel真丝雪纺纱裙,妆容精致,头发被染成了灰色,长卷发披在身后,看起来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有那么大的敌意。”方时蕴语气很委婉,想要试图修复一下着并不亲密的关系。 “你和我看上的人在一起,你说我应该对你是什么态度?” “如果你介意这个,那我可以很确定的和你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陈引佳看Lily-Ann的表情更生气了,赶紧出来打圆场:“Irene家里真的遇到了很大的问题,之前那些小打小闹咱们就都别计较了嘛。” 之后又看向Lily-Ann:“我们之前也总在一块儿,你肯定不是那种介意这些的人。要不然你今天也不会答应我出来对吗?” Willson说是Lily-Ann家可能有资源的时候,陈引佳真的犹豫了很久才联系她,直觉上讲,她们之间的关系算是无声地破裂了,但陈引佳还是不愿意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想要我找爸爸帮忙也可以,你跪下来求我啊。”Lily-Ann就是看不惯方时蕴那种对什么都云淡风轻的样子,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是那样,说分手的时候也是那样,感觉她根本就不在乎。 “就这样?那我现在跪可以吗?”说着,方时蕴就起身,走到Lily-Ann座位旁边,直接就弯了膝盖。 Lily-Ann一把握住了方时蕴的胳膊,让她停在了中间。 “你干嘛?”说着看了眼周围的人,她只是想言语上嘲讽一下她,却没想到方时蕴起身就朝着自己冲过来“你不要面子我还要脸呢,你坐回去,我不用你跪了行了吧。”这光天化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欺负方时蕴。 Lily-Ann又重新打量了下眼前的人,之前自己怎么没发现,方时蕴这么猛的? Lily-Ann看到方时蕴又坐回原位,气愤地喝了口眼前的冰咖啡。本来想在言语上再嘲讽她几句,可是这人动不动就要当真,一时还真拿她没办法了。 她把手里的玻璃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拿出手机调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然后把屏幕对着方时蕴。 “加我,把你妈妈最近的化验结果和检查结果都发给我。” “我有你的微信。”方时蕴拿出手机。 “我把你删了,重新加我。”Lily-Ann叹了口气,毕竟是妈妈的事情,再计较那些男人的破事儿,显得她太没胸襟。 方时蕴有提前准备,她在家里就把妈妈手术前和手术后的各种病历资料做成了两个PDF文档,就是为了和医生沟通的时候方便他们查看。 Lily-Ann不懂医,但她也知道癌症不是小事,当即就给身在西海岸的爸爸发了过去。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西海岸应该是晚上8点左右,又给爸爸打了个语音电话。 她的父母都是医务工作者,爸爸是医院董事,妈妈则是胸外科的手术专家,从初中起他们一家就移民到了国外,这次她自己回国还是为了看看在国内的老人,顺便找朋友一起吃点好的。 “爸爸,这是我之前和你讲的我朋友妈妈的case。你能不能问下你们医院的专家啊?” 通话比想象中持续地更长,对面不知道和Lily-Ann说了些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待的时候,方时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她很紧张地看着对面的Lily-Ann,仿佛她在听的是阎王爷生死簿的名单。 …… 挂断电话后,Lily-Ann的表情变得柔软了很多。还好,她之前没太耍脾气,要不然,她真的要内疚到死。爸爸还有妈妈和她讲了现在方时蕴妈妈的情况,胰腺癌,光生存几率都低得吓人,不敢想眼前的方时蕴是怎么承受这些的。 而自己,居然还为了那点儿女情长的占有欲针对她。 “我爸妈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你放心,我爸爸答应帮你找机构里的医生在讨论一下你妈妈这个case。” 方时蕴松了口气。 “谢谢你,你真的帮了我很大一个忙。”她的眼睛有些湿润,水汪汪地看着Lily-Ann,里面的真诚和恳切让Lily-Ann心里更不好受了。 “你以后需要我做任何事,都可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到你家里去给你下跪。” “我刚刚那都是随便说的好不好?我又不是变态。”Lily-Ann的语气依然傲娇。 “哎呦,Irene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陈引佳在一旁负责调和二人的关系,她虽然和Lily-Ann后半学期没怎么来往,但以前的相处告诉她,Lily-Ann人并不坏。 “不过我妈是胸外科的大夫,她说你妈妈现在要注意的不只是胰腺,还有甲状腺这里诶。”方时蕴发给她的术前资料里,有确诊前的体检报告。 “我妈妈说这个结节很大,也要密切关注一下。” 这一点方时蕴也知道,体检报告里的风险等级是4a,结节形状有些不规律,并且有明显血流信号,这意味着它还在长大。 “给我妈妈做手术的大夫说,可以再观察一下,因为我妈妈手术的时候癌细胞没有明显转移,所以让我们半年观察一次。”术后的血液检查里,几个指标也还算正常,所以方时蕴暂时没想太多。 “等我爸爸和那边的医生交流之后,我再联系你。”Lily-Ann点点头,之后又想到什么,皱着眉问她,“不过怎么都是你一个人在弄这件事啊,你爸爸和其他家里人不管吗?” 一般来讲,出面托关系找人就医不都是家里大人要做的事情吗?Lily-Ann只打听到她家公司破产了,但却不知道家人的消息。她问出这句话,只看到陈引佳冲着她闭了闭眼。 “我……小姨他们是外地的,也不太了解这方面,我爸已经去世了。”方时蕴笑的有点勉强。 “……抱歉啊……”这下Lily-Ann对方时蕴没有一点脾气了,她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有了Lily-Ann的帮忙,方时蕴心里稍微有了点底,后面大家吃饭聊天,Lily-Ann收起了之前的锋芒,反而和方时蕴聊了很多。 “你放心,我爸爸这边给我回复之后我就立马给你打电话,而且我要到8月初才回美国,你有什么事都可以随时找我。”一顿饭吃完,分开告别的时候,Lily-Ann安慰了方时蕴几句。 她只是简单讲述了几句家里的事,Lily-Ann随便哪一件都无法想象。 再想起自己曾经那些卑劣的小心思,她有点无地自容。 其实Lily-Ann心里并没有多喜欢郑洛西,也不是非他不可,他们之间的交集并不多,她对郑洛西的了解也只是局限于那些豪车名表和帅气外形,再不然就是那些众人口中的八卦。 之所以之前总是想要暗戳戳破坏方时蕴和郑洛西的关系,还是自尊心和占有欲作祟。 郑洛西就像是名牌店里展出的稀有皮包包,越是仅此一件,就越是有人围观,而越是有人围观,她就越想要得到。方时蕴抢了她看上的包,她的虚荣心就总是让她想要针对方时蕴。 可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爸爸和妈妈给她讲述方妈妈病情的时候,她听着都觉得背上汗毛乍起,现在她唯一想做的,就是帮助方时蕴寻找一些更多的可能。 洞察 “哕……呕……呕哕——” 卫生间里一直传来反胃想吐的声音,却没有后续落水的声音,方时蕴知道,妈妈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化疗之后的第四天,原本应该开始缓解的恶心并没有轻易放过宋亚臻,方时蕴站在卫生间门口等着,等妈妈缓一缓,就进去扶着她出来。 呕吐只是最明显的化疗反应,方时蕴做过很多功课,现在的妈妈可能会腹部绞痛拉肚子,之后还会浑身肌肉酸痛。下一周才是身体最虚弱的时候,化疗的药物是无差别攻击,不仅能杀死癌细胞,还会让人体的白细胞都被杀死,一不小心就可能感冒发烧,让本来就体力不支的人更加脆弱。 这样一趟流程走下来需要10天左右,而第14天或15天的时候,新一轮的化疗又要开始了。 里面声音逐渐变小,方时蕴打开门,扯了张洗脸巾给妈妈擦嘴,又把一直拿在手里的温水递给她漱口,马桶里都是黄绿色的液体,大概是胆汁,方时蕴把马桶盖关上冲掉,慢慢扶着妈妈起身。 这几天都是方时蕴陪着妈妈睡的,她睡眠很浅,妈妈一动就可以知道,立马就能起身陪妈妈去卫生间或者递给她需要的东西。 “要不要到茶室晒会儿太阳?”方时蕴看着妈妈苍白的面容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我想再躺会儿。”宋亚臻没什么说话的力气,腰和膝盖疼得厉害,只想着再盖着被子暖和一点。 “蕴蕴买了这种可以贴在膝盖上的暖贴,你正好躺会儿试一试。”小姨也拿着方时蕴网购新到的膝盖暖宝宝,虽然已经是夏天,但方时蕴总觉得膝盖上如果暖和一点可以减轻些疼痛。 站在一旁看着小姨帮妈妈贴上暖贴,盖上被子,她的心脏像是被盐碱包裹,每一次跳动泵血都是撕裂般地难受。 这只是第一次化疗,还有11次才算完成一个疗程。之后的妈妈不仅仅每次都要轮回般受同样的罪,身体会越来越虚弱,脸色会越来越苍白,会像电影里一样大把大把掉头发,最后只能剃成光头。 她有时会悲观的想,这样活着,算不算是一种生不如死。 可是她还是每天都在感恩,妈妈还愿意和疾病作斗争。她已经没有爸爸了,只剩下妈妈了,方时蕴死都不想放开妈妈的手。 最近几天她都没出门,妈妈的身体暂时不能下楼遛弯儿,她就守在妈妈身边,当妈妈休息睡着的时候,她就在书房看书或者练字。她高中时候看了5遍都没分清角色名字的《百年孤独》的开头,这一次居然读了下去。方时蕴对拉美洲的历史一无所知,但她还是看书中堪称荒诞的故事看的津津有味。 书里写到人物的欲望、他们的性爱、父亲和儿子、母亲和女儿,书里写到生离,写到死别,还有战争与和平,人们的记忆和疯狂。一个家族的兴衰,从崛起再到消失,至此百年孤独。 方时蕴读完的时候,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她其实没太看懂,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故事根本不像是一个有逻辑的故事,但是她心里却被深深地震撼,看到结尾的时候,有种很难过但却不知道如何表述的心情。 故事被她看到结局,宋亚臻的第二次化疗也开始了。 “我爸妈把你这个case给很多人看了,现在阿姨化疗就是最稳妥的选择了。”Lily-Ann也有点无奈,现在的治疗方法还是很有限。 “我也帮你多问了几句,虽然现在美国有很多先进的靶向药,但是你妈妈的检测结果都不符合靶向治疗的要求,只能是多找一点药尽可能缓解化疗的症状。” “我妈妈现在已经在打升白针和止吐针了,不过止吐那个效果不是很明显。”为了追求更好的效果,方时蕴给妈妈选择的是进口的长效升白针(挽救白细胞的针),只需要每次化疗之后打一针,不需要连续好几天给针。 “这方面我们这里也没有太好的办法。”Lily-Ann的母亲也找了些医疗协会里的朋友,但现在这个阶段都没有太多的解决方案。 方妈妈的病就是胰腺癌里最常见的那种,不存在细胞变异,发现的时间也不是可以干预的早期,但手术前也没有黄疸或其他晚期症状表现。 药物研究大多要么致力于早期遏制,要么致力于晚期延长寿命,这中间反而更偏向保守的治疗流程。 “不过如果阿姨完成了第一波化疗之后的身体的数据稳定,我这边可以介绍你们来国外,最近有一种新药已经过了临床叁期实验,和你妈妈的状况很相符,不过用药的条件是必须要先进行过化疗,然后身体指标达到一定范围内。”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算是又找到了一条出路,方时蕴心里多了点希望,“有机会我请你吃饭吧。”Lily-Ann真的帮了她一个大忙。 “你先好好照顾你妈妈吧,压力大了出来陪我和陈引佳喝酒就好了。”虽然让爸妈都动用了一点人脉,但Lily-Ann其实没感觉到帮了方时蕴什么,现在的情况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周二的下午,方时蕴正在书房练字,她用的都是小学生练字的描红方法,练习的也都是硬笔书法的楷体,练字不是最重要的,她只是想趁着写字描红的时间放空一下自己的大脑。 “蕴蕴,你怎么没睡一会儿?”本来应该熟睡的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书房门口。 “我不困妈妈,怎么又起来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吗?”二次化疗第六天了,应该没什么太多症状了才对。 “没有,我就是看外面天气不错,咱们趁着阳光好出去转转吧。” 宋亚臻看着眼前的女儿,虽然生病的是自己,但是方时蕴也像是大病了一场。眼下的黑眼圈特别明显,眼睛周围似乎一直在过敏,眼皮上和眼睑上总是红肿,头发也不如之前柔顺有光泽了,每天都在家穿着家居服或是运动服。 她已经放暑假一个多月了,却都没怎么出过门。 两个人没去楼下的小花园,反而去了方时蕴说过很多次的附近的公园。 进入七月,京市的蝉鸣在公园里此起彼伏,这里有一个很大的人工湖,湖里种满了荷花和睡莲。方时蕴和妈妈一起绕着湖散步,水边风景很好,但是蚊子也不少,没走多远方时蕴就被蚊子在腿上叮了两个包。 “你这眼睛上是怎么回事啊?家里也没有蚊子啊。”宋亚臻上周就问过她眼睛的事,当时方时蕴说是过敏,但已经一个多星期了,感觉总不见好。 “这里是过敏啊,小葵的毛总是到我眼睛里,可能她喜欢在我枕头上睡觉吧。”其实是神经性皮炎,方时蕴一直都没去看医生,所以也没怎么用药。 “那你胳膊上又是怎么回事?”宋亚臻又看向她小臂靠近关节处,都是红红的痕迹,像是蚊子包但是表面却又有点干裂,像是被烫伤了一样。 “这是湿疹,这两个是刚刚蚊子咬的。”方时蕴指了指自己的手臂,“没事儿我回去涂点药就好了。” …… 宋亚臻化疗的时候,感觉冰冷的液体带走了自己的生命力,而到现在才知道,一同流失的,还有方时蕴的生命力。 自从放了暑假回来,她一点都不像是一个19岁的大学生,整天在家死气沉沉的,比她爸爸走之前还安静。宋亚臻看着脚下两人同频的步伐,没再多问其他的事情。 是她走得太慢了,才会让女儿也无法轻松前行吧。 关联 陈引佳走进咖啡馆的时候,约她的人已经到了。 “我提前说好,我真的不能给你Irene家的地址。”这是一切的大前提,陈引佳说明。 “我已经见过她了。”郑洛西把酒水单递给了陈引佳,“她妈妈生病了,你知道情况吗?” 若不是想知道在京市如何找到方时蕴,郑洛西不会联系到陈引佳;若不是联系了陈引佳,郑洛西不会意识到,其实他和方时蕴之间的关联很浅。 他圈子里的人,没有一个人和方时蕴特别熟悉的。 她和他能在一起,其实存在很多巧合。 如果Willson过生日的那一周,方时蕴没有去纽约; 如果在曲文森家那晚,他们没有互相交换衣服; 如果在拉斯维加斯,二叔没有把文件落在酒店书房; 如果方时蕴没有答应自己出席表姐的婚礼; 如果没有这些相遇,那些巧合,他们会是陌生人吗?还是只是点头之交的朋友呢? 陈引佳犹豫了一下,还是大概给他讲了方妈妈的病情。现在方时蕴没什么别的人脉,多个人总能多条路,况且郑洛西背后还有郑家庞大的背景。 “我们这圈人里,只有Lily-Ann家里是做医疗的,前段时间我们一起吃饭,他爸妈都还在问。” “我这边也会帮忙咨询的,等有消息了就告诉你。”郑洛西看了眼手机,陈引佳已经把之前方时蕴发给过她的资料都转发给了自己,“这件事先别告诉她。” 陈引佳突然又看不懂他们俩了:“你不是见过她了?还要瞒着吗?” “她……我去见她的时候,她没说过她妈妈的事。”如果这是她希望的,那他可以继续假装不知道。 但他不能不管。 方时蕴连续一晚上都在做梦。 一开始她梦到高中的时候在家里,爸妈都不在,只有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叫了好几声,奶奶都没回应她,她就去了书房写作业。 写着写着,她却到了曾经打过工的星巴克,她在靠窗的位置坐着,手中的作业也变成了郑洛西借给她的数学笔记。 再一转眼,又来到了他们之前去过的植物园,原本抄着数学笔记的方时蕴又在用干花装饰信笺,然后可以把装饰好的信纸写上自己的愿望做成漂流瓶。 “我们俩的应该写在一块儿。”郑洛西看着她在纸上书写,她却背过身去。 “这个是我做的,我不要给你看我写的。”她用手盖着前面写的文字,就是不想让郑洛西看到。 “那我把我要写的告诉你,你来帮我写总行了吧。”他一只手撑着下巴,没再向前探身去看。 他们就坐在手工教室的最后一排,方时蕴几乎是背靠着郑洛西的肩膀在写。 “那你说吧。” “你就写,我的愿望是……”郑洛西说出了他的愿望,在她的耳边,呼吸喷洒在她的侧颈,感觉痒痒的。 方时蕴醒来的时候,梦里的事情她全都忘光了,只记得她的梦里有奶奶,还有郑洛西。 最近是小姨陪着妈妈睡觉,她每天晚上会吃医院给她的安眠药,终于可以入睡,只是会总是做梦。 醒来之后的方时蕴总感觉像是一晚上都在跑马拉松,比睡觉之前更加疲惫,她揉了揉有点干涩的眼睛,打算洗头的时候再冲个澡。 而另外一边,郑洛西消失了一个月,又再次出现在Willson的酒局上,秦无忧和Amelia刚刚从日本和韩国度假回来,Amelia有一个很喜欢韩国偶像团体,秦无忧陪着她去看了两场演唱会。 “Hardin终于舍得出现啦,看来今天得开3瓶Paradis。”一个经常参加他们酒局的女生调侃道。 “开叁瓶算什么,你就是开10瓶他也不醉啊。”另外一个男生说了句。 “我最近联系Irene,她都只是说她要陪妈妈,不能出来吃饭。”Amelia偷偷和秦无忧还有郑洛西说话,“她妈妈的情况是不是很不好啊?” “你就多陪她聊天吧,Hardin最近也在找资源呢。”秦无忧用搂着她肩膀的手拍了拍。 许多人坐在一起打牌喝酒,分享八卦,郑洛西只玩喝酒的游戏,一个shot接着一个shot,不需要别人劝酒,他就这样一个人喝了近1整瓶白兰地。 周围的背景音逐渐变得遥远又嘈杂,酒精上头后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突然有种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恍惚感。 原来他现在还是会喝醉的吗? “Hardin,我们先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啊?”Amelia和秦无忧看时间有点晚了,就和旁边的郑洛西打招呼。 “几点了?” “已经快叁点了。”秦无忧看了眼手机。 “你们先走吧,我等她回来也撤了。” “……你要等谁啊?” 话说出口的时候,郑洛西才发现,现在他周围已经没有方时蕴了。 明明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都没一起出来夜店玩过几次,但是他却总是觉得,自己身边是有她的,他们两个人已经被紧紧地绑在一起。 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方时蕴。 ”没有谁,我喝多了。一会儿司机来了就走。“他这样回复了秦无忧他们。 ——“你走吧,别再来了。” 她说以后都不怎么会和他再碰面了,这句话直到最近郑洛西才体会到真实。 她从纽约离开的时候,他难受,但总觉得还是有机会的。他去她家楼下等到了她,以为能重新牵起她的手,却还是事与愿违。到现在,郑洛西才意识到,她真的在离自己远去,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过短暂,所以他的圈子和方时蕴的圈子还没太多交集,而方时蕴现在遇到了家里最大的难题,他却连出现问候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真的要失去方时蕴了。 梳妆 方时蕴看着手机微信页面的长串红点,突然觉得好麻烦。 最近高中同学组织聚会,她又被拉进了一个新的群聊,也不知道组织者都有谁,这个群聊很是热闹,自己只是一下午没看手机,未读消息就已经99+。大概是聚会燃起了大家想要互相问候的心,下面连着一串都是高中同学给自己的私聊消息,有几个女生问起自己最近有没有回国,大部分男生问自己是不是会参加每天的聚餐。 方时蕴没打算参加什么同学活动,她有几个玩得好的高中同学,但是因为最近的精力都在妈妈身上,她对社交活动都有点懒怠。 这个家就像是一座围城,有的时候她出门买东西或者陪妈妈散步都感觉需要花费很大的勇气。这种感觉方时蕴并不陌生,其实从逻辑角度的思维来想也很合理,她的生活现在一团乱麻,这让她的抑郁症状变得更加严重,所以她不想出门,也不再想着要去人群中获取更多的能量和动力。 更可怕的,是她在妈妈身上也感觉到了同样的气息。刚刚进行了两次化疗,妈妈的身体状态还能支撑,但是她的精神状态却急转直下,最近她总是提起要放弃化疗的话题。小姨也偷偷告诉她,有时候她半夜转醒,妈妈似乎并没入睡,不是在床上看手机,就是在卫生间关着门偷偷地哭。 她的抑郁症或许还能通过调节心情,努力生活来得到改善,但是她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才能让母亲不这么绝望。 妈妈越来越多地提起父亲,说起以前方爸爸在世的时候,他们暑假时间,一家人就会在国内或者海外附近旅行,和娜恩一家,又或者是和爸爸朋友几家人一起。 曾经的时光太过美好,让宋亚臻提起就不愿再放下,更何况眼前的现实如此残忍,她总是想着要回到过去。 方时蕴在妈妈身上有了似曾相识的感受,她对于现实的失望和无措,以及对于过去的怀念和留恋,都在暗示着方时蕴,疾病首先击垮的也许是母亲的心理防线。 但是她没办法。 现在光一个化疗就已经耗尽了母亲的全部精力,如果还要去看心理医生或者再加上一种药物,她害怕会适得其反。 她简单回复了几个曾经关系不错的同学,又在群里委婉的表示自己应该不能参加明天的聚会。 “刚刚娜恩她妈妈还跟我聊天,说你们明天有同学聚会啊?”晚餐的时候,宋亚臻问起方时蕴。 “嗯,不过我还是不去参加了。”方时蕴晚上没什么胃口,就只在餐桌上陪着。 “你整个暑假都在家里,明天不出去和同学聚一下吗?整天都和我大眼瞪小眼有什么意思啊?”宋亚臻真的受不了看到女儿现在的样子,她每天都守着自己,原来还很有神采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一摊死水。 某种程度上来说,方时蕴也给了她很大的压力。 “你出去玩玩,别整天都窝在家里了。我现在看着你在我眼前一直晃悠就烦的呦。”宋亚臻加重了点语气。 方时蕴想了想,妈妈说的也有道理,最近她总是想方设法地让自己多出门,不是要买东西,就是替她出门办事。方时蕴考虑着妈妈可能也不希望每天都看到自己待在家里盯她,只好又点点头。 “好,那我明天晚上和娜恩在外面吃。”高中同学的聚会就订在离方时蕴家不远的餐厅,自己可以简单吃个饭再寒暄几句就提早离开。 “明天上午你爸爸之前在京大报的一个经营管理班要补课,正好他们班主任也在,你下午去京大替你爸爸把他留在那儿的东西取回来。”宋亚臻又给她加了一个任务。 京大和方时蕴家一西一东,再加上常年堵车的交通状况,方时蕴估计来回就要两叁个小时。 “爸爸还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吗?” “估计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但是他们之前的班主任联系我好几回了,你就帮忙取一下吧。”宋亚臻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取完东西可以先去吃饭,晚上再拿回家就行了。” 第二天方时蕴出门的时候,宋亚臻特地帮她挑选好了裙子,还叮嘱她一定要化一个精致好看的妆容。 她帮着女儿挑了件Celine的黑丝绒连衣裙,袖子是自然从肩线垂下的飞袖设计,白色圆领搭配黑丝绒完美贴合方时蕴的身材,腰线上是一圈硬料的蝴蝶结装饰腰带,因为最近方时蕴的体重一直掉而空了一些。 “你以后得好好吃饭你知道吗?”妈妈帮方时蕴从后背拉好拉链,“这裙子买的时候就改过,现在腰上还是宽松。”都是家里和自己的病,拖垮了孩子的身体,宋亚臻心里五味杂陈。 刚刚拉拉链的时候,她都能看到方时蕴后背上的每一个骨节。 “你多吃一点,我就也会有胃口的。”方时蕴看向镜子里的妈妈。因为疾病她苍老了很多,尤其是眼角都已经下垂。 “我是让那些药折腾的。” 宋亚臻陪着女儿在化妆镜前化妆,还让方时蕴用眉笔给自己补了两笔眉毛。 妈妈还是和以前一样爱美的,方时蕴想。 “你们现在的小孩光化妆品都是各种各样的,哪像我们那时候,好看都是靠着天生的长相呢。” 镜子里的方时蕴让宋亚臻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女儿的眉眼遗传了她,都是宽窄均匀的双眼皮,眼睛又大又亮,女儿的睫毛比自己的更长,眉毛被修得细了点。 等到眼前的孩子再成熟一点,一定比她年轻时还漂亮。 “打点腮红,你天天在家待着,脸都起皮了。”宋亚臻注意到方时蕴的两颊有些蜕皮,没上遮瑕和粉底液的时候总是会有点泛红。 “好,那我上这个橘粉色的腮红。”方时蕴也觉得脸上有点没气色,又找了一个和唇色同色系的腮红打在眼下和颧骨附近。 “你这老过敏也不是个事儿,应该找时间去看看大夫。”宋亚臻叮嘱她。 虽说方时蕴小的时候身体不好,但也不至于20岁不到免疫力就这么低。 “我下周挂个号去看吧。”不过下周妈妈又该化疗了,不知道会不会有空。 宋亚臻今天没午睡,就陪着方时蕴选衣服化妆,还帮忙卷了背后的头发。 “我是不是你的奇迹暖暖啊,还帮着我穿衣打扮。”方时蕴和宋亚臻开玩笑。 “怀孕之前我去庙里求的,就想要个女儿,给她穿漂亮衣服,没想到还真的成了。”宋亚臻也笑,又帮她把最后一缕头发卷好,“这样多漂亮,之前老在家里蹲着,像是不知道哪来的小乞丐。” 方时蕴看到妈妈还能调侃她,也觉得心里都亮堂了许多。 临走的时候,方时蕴抱了抱妈妈。 “我就不爱抱来抱去的,结果你从小时候就喜欢往我怀里钻。”妈妈的语气里有点嫌弃,但是手却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还说不爱拥抱,明明抱得这么紧。 方时蕴出门的时候被打扮得像个精致的芭比娃娃,穿着一双黑白拼色的玛丽珍,背了一个很小巧的黑色斜跨小包,手指里转着车钥匙。 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地叫嚣,天空晴朗湛蓝,只有很高很远的地方飘着一丝浮云,太阳隔着车玻璃照在方时蕴身上,不会太炽烈,反而是暖洋洋的。 要是每一天都能像今天一样就好了。 妈妈没有剧烈的化疗反应,她们在家里的时候一起互相打扮聊天,偶尔出门和好朋友一起聚会。 其实就停留在今天这样,方时蕴也可以感受到幸福的。 无法被左右的心意 爸爸的班主任姓李,方时蕴加了他的微信,约好在京大内部的一个酒店一楼见面。 大学内部不提供外客停车的地方,方时蕴在马路对面停好车之后,才看到李老师把见面的地方又改成了商学院某栋教学楼的四楼。 方时蕴对京大不是很熟,中间找人问了叁次路。 “你不是京大的吧?”最后一次找到的路人应该是京大的学生,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穿了身运动服。他看方时蕴对学校里的建筑都不熟悉,就提出在前面带路。 “嗯,我也是第一次进来。”很小的时候爸妈似乎也带着方时蕴来逛过一次,不过她早就都忘光了。 “我就说嘛,你要是我们学校的肯定早就出名了。”眼前的女生好看得过分,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加上联系方式。 方时蕴笑了笑,没太多话。她跟在男生的斜后方,自己进来的时候似乎选了一个离商学院最远的大门,男生带着她走了很远的一段距离,盛夏的阳光照在他们二人身上,隐隐能看出男生额角的汗珠。 经过了一条没什么阴凉的路,男生有点热,把短袖向上折了两下,露出上臂,大概是经常被太阳晒,胳膊上有一条很明显的黑白分界线。 不过抓住方时蕴眼球的,是他上臂处的一个纹身。男生正回头看方时蕴是否有跟紧自己,顺着她的眼神注意到了自己胳膊上的黑色字体。 “这个是我朋友做的纹身贴纸,我试了一下。” “这居然是贴纸,看起来像是真的。”方时蕴有点不好意思地收回了目光。 “这好像是句拉丁文还是西班牙语来着,据说意思是「落子无悔」,我觉得还挺帅的。”他挠了挠头,顺便把额角的汗水抹掉。 “是拉丁文,这句话我见过。” 「Aleaiactaest.」意为“骰子已被掷下”。 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命运的安排。他理解为“落子无悔”,确实很合语境。 郑洛西也有这个纹身,在他后背的脊柱上,花体的字母从肩胛骨下方开始,要横向才能看清上面的文字。 方时蕴是春假的时候才问起郑洛西,后背的纹身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是我上大学之前去纹的,那时候我爸爸想让我学材料工程或者物理,我二叔想让我金融管理或者信息工程,最后我选了二叔的那条路。 “这个纹身的意思就是,决定已经做出,不要后悔只管向前的意思。” “前面那栋楼就是了,我带你进去。”男生指了指前面白色的大楼,两侧都种着方时蕴分辨不出品种的行道树,这大楼让方时蕴想起了曾经在西海岸上大学时的图书馆。 “没关系,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已经很麻烦你了。”方时蕴谢绝了他的好意。 “那可以加你一个微信吗?你真的很漂亮,不知道以后可不可以请你吃饭啊?” 他给自己带了这么久的路,出于礼貌,方时蕴至少应该请他喝杯奶茶。犹豫了一下,方时蕴还是拒绝了,“抱歉,我有男朋友了。不过我可以给你转账,就当是请你喝奶茶了。” “这样啊,没关系,你不用太在意这个。”男生腼腆的笑了笑,没再坚持送方时蕴进大楼,也没接受她要转账的提议,只是简单和她道别。 取到东西之后已经四点多,方时蕴看了眼全部红成猪肝色的地图导航,在心里叹了口气。从这里到吃饭的地方要50多分钟,好在大家约在6点,应该不至于迟到。 结果方时蕴没想到的是,她开了二十多分钟的车,导航上却依旧显示距离目的地需要50分钟。原本以为周末京市的堵车状况会好一些,但大概是因为大部分的路段都是高架,路况也没比工作日好到哪里去。 等方时蕴到了的时候,包厢里都快坐满了。文娜恩身边给她留了空位,另一侧是很久没见的高中同学王佟磊。 在她落座后,文娜恩不着痕迹地凑近,悄悄在她耳边说话:“我真的是大意了,没注意你旁边是王佟磊,他现在还给你发微信吗?” 她声音特别轻,保证只有方时蕴能听清。 “嗯。”方时蕴应了一声,又和同桌的其他人挥手打招呼。 “哇方时蕴,你更漂亮了哦。”隔了几个座位的女生夸赞她。 “不愧是当初用一张照片火爆全网的人。” “你现在好瘦啊,以前就挺瘦的。” 周围人和她都打了招呼,之后由班长带领着大家一起举杯开席。今天的聚会来的人很多,包间里分成了两个长桌,应该有叁十多个人了。 “时蕴你在国外怎么样?还习惯吗?”旁边的王佟磊和她搭话。 方时蕴的高中不是国际高中,班里的大多数同学都是参加高考留在国内上大学的,只有方时蕴和另外两个人选择了出国读书。 而王佟磊,是方时蕴高二时候的同桌。他高中的时候理科很强,喜欢研究物理,是班里名列前茅的大学霸,所以那时候,方时蕴从来没想过王佟磊会喜欢她。 上大学之后,王佟磊总是每周雷打不动地给自己发消息,一开始方时蕴还会回复,但后来王佟磊在微信上的告白,让方时蕴意识到原来他并不是为了高中时候的同桌情谊。 那时刚她被开除,用”有男朋友“的理由婉拒了他。王佟磊没再频繁地给她发消息,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发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 “还行,我在学校事情还挺多的。” 王佟磊不断地找着话题,他聊回去看高中老师时的场景,也聊自己在学校和学生会的各种活动,又谈起自己在物理系教授那里和他的研究生博士生一起做实验。 他的话题不需要方时蕴怎么回应接话,只是单方面地讲述着自己平时的各种经历。 文娜恩在旁边也听了一耳朵,想起了京市动物园里的孔雀。雄性想要求偶,就要不断地向雌性孔雀开屏。王佟磊不是在显摆自己在大学里的优秀,而是向着方时蕴展示实力。 “诶,蕴蕴。你和你男朋友怎么样了?” 她看方时蕴坐在那儿像是上课一样听着王佟磊侃侃而谈,连饭都顾不上吃几口,直接见缝插针地改变了话题的走向。 虽然方时蕴现在是单身,但是王佟磊又不知道。 “方时蕴交男朋友啦?有没有照片啊,我想看。” “我也想看,好好奇你会找什么样的男朋友。” “女神男朋友不得比咱们那届的校草帅500倍。” “咱们那届哪来的校草,我怎么记得男生都是满脸痘……” 周围人听到了文娜恩的话,都投过来好奇地目光。 “你真的交男朋友了?”王佟磊曾经以为那只是方时蕴搪塞自己的话。 方时蕴不发朋友圈,他就关注了她其他的社交平台。大一的时候她回绝自己的告白,但是他观察了很久,方时蕴的账号里没有一点男生的痕迹。虽然方时蕴也明确地拒绝过自己,但是王佟磊还是不想轻易放弃。 他永远都记得高二时和方时蕴做同桌的点点滴滴,她总是梳着一个高马尾,最喜欢上数学和物理,化学反应方程式总是记混,生物课的时候偶尔还会听睡着。 他给她讲物理题,方时蕴就认真地听着,然后恍然大悟地看他把受力分析图画在她的习题册上。 “不愧是大神,牛啊。”她给他比一个大拇指。 他愿意这样一直默默地守着她,她谈恋爱了,自己就不打扰,若是她分手了,他还是会这样远远看着她追求她。虽然他没有帅气的外形,但是他有毅力,也不怕被拒绝。 “能给我们看看照片吗?”他还是不死心,又或者说,他想知道,自己和她会喜欢的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我这个手机里没什么照片。”方时蕴有点抗拒。 “给我们看看朋友圈或者Instagram也行啊,你男朋友应该也是留学生吧。” “对啊,我真的还挺好奇的。你也不怎么发朋友圈,你男朋友该不会是外国人?” 文娜恩没想到自己随口胡诌一句竟然引起了这么大波澜,原本是想替方时蕴躲避一下身边人,没想到适得其反了。 方时蕴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找出一张照片,她的事情引起了太多关注,只好再借用一下之前的那段关系。 是她和郑洛西在植物园的那张合照。 “Woc你男朋友是明星啊?” “我们学校怎么没有这么帅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手机被传阅着过了几个人的手,最后回到了王佟磊手上。 照片里的男生高大挺拔,摸着她的头发,长相比他们看着要成熟一些,眉眼立体,鼻梁高挺,皮肤也很好,发型是精心打理过的,穿搭和方时蕴站在一起像是情侣装,看着就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孩,怪不得刚刚有人说像男明星。 而让他最难受的,是男生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笑意和宠溺,那是看爱人的眼神。 他默默地把手机递还给方时蕴。 原来方时蕴会喜欢的人,真的和自己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 饭局后半段,王佟磊都没再缠着方时蕴聊天,倒是同桌的几个人,一直好奇方时蕴和她男朋友的故事。不过方时蕴是打太极的专业人士,大家问了几次,她都只是说了些最不痛不痒的事情,比如他们只是大学同学,上学期才刚刚在一起之类。 大家也不好一直缠着她问,就又开始聊高中其他人的八卦了。 饭局结束时已经快要九点,班长他们还约着大家去唱歌,方时蕴看时间不早了,就和文娜恩一起提前先走。 和大家告别的时候方时蕴的手机一直震,但有一个男生吃饭的时候喝的有点醉,拉着她和文娜恩一直不让走,周围人跟着又聊了一会儿,她们才成功脱身从餐厅出来。 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才发现刚刚打电话的是小姨,语音电话后面接了两条长语音,方时蕴干脆给小姨回拨了电话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接。 她又点了一下第一条语音,然后把听筒放到耳朵旁边,娜恩陪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耳边传来的却是小姨的哭腔: “蕴蕴,快来阳光医院,你妈妈她不行了。” 最后的留言 时隔不到五个月,方时蕴又跪在了供桌前。 不应该是这样的,事情不会是这样的,她不明白,为什么每当自己觉得事情就要好起来的时候,就突然急转直下了呢。 妈妈留下的遗书她到现在都没有打开,就放在自己的床头柜上,是妈妈亲手留下的。 她不敢看,害怕里面的内容会让自己更崩溃。方时蕴的眼睛是麻木的,她的头脑更加混沌,她一直反复回想「为什么,怎么会」这个问题,却似乎进入了一个程序上的黑洞,思绪没有连贯,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个已经死机的机器人。 家里又出现了很多人,大多是很久没见的亲戚,之前一直在南方疗养的叁舅匆忙赶回,只为了给自己的妹妹处理后事。叁舅像是送走爸爸时的宋亚臻,联系火葬场和葬礼送别仪式,帮着方时蕴处理妈妈的一切身后事。 小姨彻底崩溃了,她的眼泪不断地溢出,将整个脸庞的都打湿,内疚自责在她的身体里拥挤堆迭。 “我那天……就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在家,偏偏你表姐说……需要家里的户口本,我看高铁来回也不费太多时间,我怎么就……”小姨抽噎着说,但再多的懊悔也不能挽回姐姐的生命。 “是妈妈自己选的,小姨。”方时蕴一晚都没睡,一直在客厅待着,嗓子都是哑的,“就算没有表姐的事情,她肯定也会找别的借口的。”方时蕴膝盖僵硬,但还是蹲在小姨面前。 她镇定得像个局外人,还在安慰着面前的小姨,但此时的她面无表情,好像只是在执行一段被预先输入好的代码。 宋亚新看着眼前女孩,却发现她的眼睛一直看向的是自己旁边,放空一样的状态。 “蕴蕴,你去洗漱一下,来吃点东西吧。”文娜恩从宋亚臻出事那天晚上就一直陪在方时蕴身边,她在方时蕴家住了叁天了,但是每天晚上方时蕴都在客厅一个人待着,偶尔她不放心,半夜起身查看,只看到方时蕴不是跪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就是坐在地上。 每次自己去看,方时蕴都没有在休息。 方时蕴彻底失去了自己的睡眠,闭上眼,就是小姨给她打电话的那个晚上,是临出门时妈妈的那个拥抱,是她到医院时候,妈妈已经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那时妈妈的脸庞还是温热的,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样的场景,让方时蕴怎么接受,妈妈已经走了。 “蕴蕴,你来,叁舅有事情和你说。”叁舅从书房走出来,刚刚打完一通电话,看方时蕴的状态实在不对,打算和她谈谈。 最近有很多人来拜访,全都是叁舅在帮忙招待,小姨的头痛症犯了,大多时间都在休息,反而是娜恩的妈妈在休息的时候会来帮帮忙。 因为相识的时间太长,所以干妈和家里的亲戚都不陌生,即使很久不见,但只要再简单介绍就能对得上号。 大姑和小姑两家也来看望过方时蕴一次,但是她那时候和现在一样没精神也不怎么说话,让他们只留下一声叹息和两个装着500块的信封。 那两个信封到现在还在会客室的茶几上,一丝一毫都没挪动。 叁舅给家里的阿姨放了几天假,最近来的人多,让整个家都乱糟糟的,还是娜恩帮着小姨一起收拾。 方时蕴走到茶室,坐在叁舅对面。 叁舅给她倒了杯茶,她熬了叁天夜,头发一直用鲨鱼夹随意地固定在后脑,今天早上都忘记洗漱,直接拿起茶杯喝掉。 “蕴蕴,我知道这个事情非常突然,对你打击也很大,但是你现在这个状态还是得调整过来,毕竟……你妈妈肯定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样。” 宋家一共5个小孩,姥姥生小孩的时候中间修养了7年才又有了妈妈和小姨,而大舅和二舅早年就出去闯荡,和两个妹妹关系并不亲近。宋亚臻和宋亚新从读书的时候就一直跟着叁哥,尤其是后来姥姥身体不好,姥爷一直忙着工作,几乎就是叁舅宋亚东将两个妹妹带大的。所以妈妈和小姨对叁舅比其他两位哥哥都要更加亲近。 从小看到大的妹妹突然离世,最近的宋亚东也是心力交瘁,血糖和血压都不稳定。但他到底是经历过世事的人,方时蕴还是孩子,他要帮着妹妹料理后事,照顾好妹妹唯一的宝贝女儿。 看方时蕴没什么反应,叁舅又拿出了那封被放在床头的遗书。 “因为怕里面有你妈妈最后要交代的事情,所以我先拆开看了。”他把重新折迭好的信递给方时蕴,方时蕴却迟迟没有伸手接过。 她不想看,也不敢看。 “拿着吧蕴蕴,你妈妈的很多话都是写给你的。” 方时蕴双手接过,叁舅又继续开导她:“你也要理解你妈妈,她和你爸爸感情很深,所以你爸爸离世对她的打击不比对你的小,更别提她紧跟着就确诊了癌症。” “……” “尤其是生病这个事儿,咱们旁人看着都觉得难受心疼,你妈妈才是那个一直经受折磨的人,所以她坚持不下去,觉得累了烦了,你也要理解。” 是这样吗? 妈妈是因为治疗的痛苦和看不到的渺茫希望,才放弃的吗? 是因为和爸爸的感情太深,接受不了没有他的生活才想要追随他而去的吗? 舅舅开导了方时蕴好一会儿,直到又有妈妈的朋友拜访,才起身去接待客人。 娜恩又到茶室给方时蕴送了一杯豆浆,她和方时蕴搭话却没被回应,只是被握了握手。 方时蕴一直盯着眼前被折迭成一个长条的白纸出神,娜恩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又默默退了出去,在心里叹了口气。 方时蕴的大脑发出一个信号——“拿起那封信,看一看”。这条指令沿着大脑的神经元一步步向外传递,越过脑皮层,路过她的颈椎,然后一分为二走向两个肩膀,沿着她皮下的神经系统一路过关斩将,最后到达她双手的手指。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拿起那封信、展开那封信。 像是突然换上了阅读障碍,光是开头的“蕴蕴亲启”四个字,她就看了叁遍。 信中满满的,都是妈妈对她的爱和歉疚。 遗书一共四页纸,方时蕴看得出妈妈写字时,越到后面越是没有力气,笔画里都是微微颤抖的波浪线,到后面有些字迹也因为气力不足而变得有些杂乱。 妈妈说,自从爸爸住院以来,她总是能梦到以前的事情。而爸爸走之后,她的梦像是走马灯一样,开始是方时蕴高中时候他们一家叁口的情景,到后来是方时蕴更小的时候,然后她梦到了怀孕前的自己,那时爸爸刚刚离世。 这梦一路倒退,直到前些天,她梦到了刚和爸爸认识的时候。从那时开始,妈妈觉得自己可能就走到这里了。 她受不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日渐消瘦老去,两鬓的白发遮都遮不住,而更难接受的,是那个洗头发时候大把脱发的自己,以及每轮化疗都要抱着马桶吐不停的浑身酸痛的自己。 「孩子,希望你能原谅妈妈。这样的活着根本不是在生活,而我也不想我的以后的时间都像现在这样每天活在痛苦里。」 「别怪妈妈留你一个人,但是疾病毁掉了我的生活,也毁掉了你的生活,妈妈走了,是为了远离病痛。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灵魂,那妈妈一定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守着你,你要记得好好地、幸福地活下去。」 …… 情书——秘密与心事 晚上零点的时候,方时蕴给妈妈的遗像前上了叁炷香。几个月前这里摆着的是爸爸的遗像,那时的方时蕴还对着爸爸的遗像许了愿。 ——请保佑妈妈,无论您以何种心意。 为什么这个愿望不能成真呢? 方时蕴突然有点后悔当时烧了那封信,她应该要给妈妈看到的,她应该早点告诉妈妈的,她不该在发现那封信的时候当做什么都不知道,隐瞒了叁年。 如果妈妈看到那封信,也许当时会难过灰心,但爸爸的事情绝不会再带给她那么大的打击。她会知道,爸爸根本就不值得她付出那么多的真心,也不配成为她的牵挂。 那封信是爸爸写的,方时蕴很偶然的机会在他的办公室看到,就那样一直保存到现在。 是一封情书,只不过收件人并不是妈妈。 具体的内容方时蕴已经记不太清楚,只记得信里面的内容全都是“想你”的字眼。 从小到大方时蕴收到过很多人的告白,以及写着“我喜欢你”的纸条,但是那样的一封情书,她是第一次看到。她从来不知道爸爸也是会写信的人,更惊讶于他笔下的文字居然是那样的缠绵。 更让她后背发凉的,是这封信的收件人她也认识。 爸爸好朋友的妻子。从方时蕴大概初中的时候开始,每年过年两家人都会在一起吃饭。 那位阿姨有两个小孩,最大的比方时蕴小8岁。她不知道爸爸书信里的情谊是否是双向的,她只凭借着书信里的内容,确定他们之间应该没有发生过什么实质性的关系。 看过的第一眼,她将书信撕得粉碎,但之后却又将碎片收集起来,一点点再次粘合完整。拼凑粘贴的过程是她这辈子最恶心的时候,但是她还是将那封信保存了下来。 她想过要告诉妈妈的,却始终在犹豫。 妈妈是个家庭主妇,她从生下方时蕴之后就没有再上过班,她人生的一半时间,都在以一个妻子、一位母亲的身份活着。 更重要的,是她真的爱父亲,相信父亲,他们年轻时候不顾家人反对也要在一起的故事,妈妈很喜欢一遍遍的讲述。 她踌躇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打破那表面的平静,她只是开始注意到,曾经自己以为的父母相爱,已经逐渐演变成了妈妈的一厢情愿。一旦看破了父亲的真心,很多事情就变得那样明显。 又或者说,父亲不是不爱,而是已经习惯了妈妈的存在。 他离不开母亲的关心和照顾,也离不开她的陪伴,但是他也放不下对那位阿姨的感情。 那时方时蕴高叁,白天的时候,她不知道怎样面对父亲,他辜负了母亲的爱,但却从来都是一个很好的爸爸。她开始做噩梦,梦里她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追着她跑,父亲有时会出现在梦里,和她一起逃亡,但却总是见不到妈妈的身影。 再后来,公司出事,爸爸住院,之后爸爸去世。打击接踵而至,方时蕴再也没机会给妈妈看那封信,她总觉得,妈妈已经够难受的了,又何必再给她添堵呢? 但她现在后悔了,她应该给妈妈看的。这样妈妈也许就不会再这样在意爸爸,她也许就会对爸爸的事情变得冷漠,也许反而会救了她。 这是她深藏在内心最底层的秘密,她在所有的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夹在父母中间被分裂成了两半,一半的自己因为深深和妈妈共情所以成为了爸爸的敌人,而另一半的自己却不得不感恩于父亲的养育和宠爱,继续扮演一个乖巧的女儿。 那是她自己一个人的战争和拉扯,没有谁能够救她。 她在焦灼中变得敏感却冷漠,想要去爱或被爱,却又总是萎缩退距,内心的秩序和支撑不断崩塌又重建,最后成为了一片废墟。 只不过,现在都不再重要了,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葬礼仪式上,不仅是妈妈这边的家人和朋友出现了,大姑和小姑两家人也都陪同方时蕴参加了葬礼。小姑心疼地抱了会儿方时蕴,想安慰她,却最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等着火化的时候,方时蕴和文娜恩去殡仪馆门口的自助贩卖机上买了好几瓶水,打算分给家里人。 舅舅们聚集在屋檐下沉默地抽着烟,小姨和两个姑姑站在殡仪馆外面的凉亭里,说着说着话又哭了,娜恩跟着她把水发完,又给了自己爸妈两瓶,方时蕴让她和陈引佳在树下的阴凉坐着,等自己把剩下的水拿给小姑父和表哥他们。 …… “蕴蕴真可怜,舅舅和舅妈都走了,就剩她一个了。”表哥和小姑父站在转角的阴凉里,也点着了一根烟。 “人家爸妈走是走了,但钱和房子可都给孩子留下了。你还是先可怜可怜自己吧,你舅妈走了,你的工作有没有着落还两说呢。”小姑父吐出一股烟,一阵微风吹过,直把烟雾吹到方时蕴脸上。 “……” “我妈还是应该给表哥确定好工作再走的,您说是吧姑父?”方时蕴很想把水瓶直接扔在小姑父脸上,但她还是忍住了。 不过她决不允许小姑父再揶揄母亲一句。 她把两瓶水推进表哥怀里,眼神凌厉,让表哥都有些踉跄。他们在背后说人闲话被抓包,表哥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原本想着解释一下,身边的父亲却像是中了邪一样,继续在一旁冷嘲热讽。 “那倒是不敢,但是姑父我说的也是实话。你爸妈再难,到底手里没差过钱吧?没让你过过一天苦日子吧?你表哥现在是工作找不到,钱也挣不着。你姑姑姑父没本事,我们一家人不比你们过得苦啊?” “如果来交换,你愿意吗?是你愿意脑梗躺床上,还是我小姑愿意生重病?要不现在就换,我一分钱都不要,就要我妈回来!”方时蕴的愤怒直冲头顶,思维和嘴巴却变得笨拙,她知道这不是最好的回应,也不是最有力的反击,但是却再说不出别的话。 “诶呦,你这个孩子怎么和大人说话呢?”身边的表哥一直在给小姑父使眼色,但是他却一点都不当回事。 毕竟眼前就是一个小姑娘,谁会介意她生气? “说白了,你妈自杀还不是怕耽误你啊?你这搞得好像是我们逼死她的一样,要不是你妈怕花钱怕折腾你,再加上不想受那个罪,怎么会吞一整瓶药的?你们自己家的运气不好能怪到谁头上啊?” “你闭嘴!我不许你编排我妈!你们都给我滚开——”方时蕴气急了,想要上手打人,被表哥拦在身前。 “你疯了?说这些干嘛?舅妈还在里面火化呢!”他也朝着身后的父亲大声吼。 其他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都走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你大爷的别让我再见到你,我没你这门亲戚!”方时蕴被好几双手拉住,小姑察觉到不对赶紧在中间说和。 “诶呦,孩子这么苦,你说说你那个烂嘴,这又是在干啥啊。”她朝着男人的胳膊捶了两下,“蕴蕴别生气,你小姑夫他那个人就是这样,不会说话。你不能跟他较真。” “我没他这个姑父,你们都给我滚!”方时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鼻涕也流出来,整个人像只被刺激到炸毛的野猫,只是一直吼着让他们滚。 “好了好了,他们都走了,蕴蕴你别生气。”娜恩抱着方时蕴,陈引佳从包里抽了张纸巾给她擦脸。 “别和那些人较劲,你和他们掰扯不明白的。”叁舅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再等会还得给你妈妈进去捡骨灰,别哭了。” 给妈妈拾骨灰的时候,方时蕴还在想姑父说的那些话。从殡仪馆回家的路上,那些话像是被设定了循环模式,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 是因为担心拖累自己,妈妈才会自杀的吗? 她想起在家的时候,妈妈总是找机会让她出门,让她去实习,让她多打扮自己; 她想起之前和妈妈说要休学一学期,要带着她去美国治疗时被自己忽略的妈妈的表情; 当她提出要动用爸爸在美国留下的财产给妈妈治病的时候,妈妈是什么表情?她是感到欣慰,还是在隐隐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在家的时候,妈妈总是能发现她身上过敏或者皮炎湿疹的痕迹,妈妈总是让自己多吃点饭,出去运动一下。 而她呢?她守在妈妈身边寸步不离的时候,是不是反而给了她更大的压力? 所以是因为她吗? 是她守在妈妈身边,却每天活得像行尸走肉,不能真的调节妈妈的心情,反而让妈妈把自己的强颜欢笑看得清清楚楚; 是她一直和妈妈提各种各样的医疗方法,她以为给妈妈带去了新的希望,实际上却让妈妈忍不住为将来的花销费用而担忧; 也是她,在妈妈最需要陪伴的时候离她而去,在大洋彼岸求学谈恋爱,丝毫没有想到也许妈妈最需要的,同样也是远离那些是非; 她甚至曾经因为不想知道公司的那些糟心事情,好几次都装作没听到而不接妈妈的语音电话; 是她太软弱,总逃避,一个人躲在美国,不愿承担公司的事情和爸爸病情上的沟通,让妈妈一个人独自面对,在深夜失眠焦虑。她却忘记了,妈妈其实也和她一样,没有任何经验,是从零开始学习着处理公司事物和一切复杂的人际关系。 甚至在她察觉到妈妈可能因为疾病而有抑郁情绪的时候,还是选择了暂且搁置。 都是她没用,不能在被需要的时候快速地成长起来。 最终,她没能守护任何人。 迟到 难得一个周五,郑家和秦家还有几位好友的家人都聚在一起到了京市周边的一个高尔夫球俱乐部一起打球。 郑洛西陪着爸妈,秦无忧和Amelia陪着各自的父母,Willson负责给自己的爸爸递水顺便再拍两句马屁。 几家人都很熟悉,聚在一起聊聊闲话,或者谈谈生意,穿插一两句政治时事。小孩子们都插不上什么话,偶尔陪着叔叔阿姨聊一两句,更多的时候是他们之间互相聊天。 Amelia打高尔夫很有天赋,她的中心回转稳定,一杆打出让高尔夫球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又稳又直,落点也很不错。 “打得漂亮。”Amelia回头,看到Lily-Ann背着球包从电车上走下来,她是Willson家人邀请来的,她爸妈没跟着一起回国,托了Willson的父母多多在国内关照女儿。 “薇薇这一杆确实打得好,几个孩子都是一块儿学的,结果还是老孙你闺女有天赋啊。”秦爸爸感叹了一句。 “这是我在美国的好朋友齐总的女儿,她应该和孩子们都在国外认识。”Willson的父亲介绍了一下新来的Lily-Ann。 “叔叔阿姨好,我叫齐语安。”Lily-Ann很乖巧地打了声招呼。 Amelia自从知道了Johnny生日上的事情,就看Lily-Ann不太顺眼,但后来和方时蕴发消息提到她的帮忙,才不排斥和她来往。 她站到Lily-Ann旁边,不想让她有机会凑近郑洛西,于是提议道:“这次出来就只有我们几个女生,不如我们之间简单比一比怎么样?”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另外两个女生。 另两人对视了一眼,点点头。 Lily-Ann也觉得很有意思:“行啊,来吧。” 她们几人又单开一辆车回了发球区。打了几杆之后,Amelia也逐渐察觉到Lily-Ann只是单纯来打球,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你最近和Irene还有联系吗?不知道她找到什么治病的好方法没有。” “没有。上次我给她打电话也只是推荐了一个化疗的后续疗法,现在也用不上。”Lily-Ann又想起自己最近听到的消息,叹了口气。 “我还拜托了我爸妈去帮忙打听,不过Hardin没给我她妈妈的资料。”Amelia也能理解,毕竟这也算是方家的隐私。 “现在再找还有什么用呢,人都已经走了。”Lily-Ann前两天本来想约陈引佳和方时蕴出来透透气,结果却听到了最坏的消息。 “……什么走了?”Amelia停住了挥杆的动作,“你是说方时蕴她妈妈……” Lily-Ann才意识到,这个消息他们都不知道。 “怪不得Hardin没什么反应……方时蕴的妈妈吞药自杀了,抢救无效,人已经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拉着Lily-Ann,都来不及和另外两人打招呼,直接跳上了车,“算了你先和我去找Hardin。”之后又拿出手机,开始给郑洛西打电话。 郑洛西最近几天都没有联系上陈引佳,昨天打了电话给她,还被挂断了。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郑洛西也不好为了方时蕴的事情一直催打电话,就打算发了条消息给陈引佳,让她有空了给自己回信。 所以根本不是陈引佳有事,而是方时蕴出了事,让她已经无暇顾及。郑洛西和家里人说了下情况,又礼貌地和叔叔阿姨道别,之后就向着方时蕴家的方向狂奔。 他一路飙车,一边还找空挡继续给陈引佳打电话。电话打到第五通,才终于被接通。 “喂?”陈引佳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方时蕴现在在哪?她怎么样了?”他心里想问的很多,他当初就应该对方时蕴死缠烂打,而不是什么在外围默默帮忙打听消息。 “我们刚回到她家,她现在状况不太好……”陈引佳吸了吸鼻子,“我们不知道怎么办了……” 从殡仪馆回家的路上,任凭别人怎么搭话,方时蕴都不发一言。下车的时候,小姨和叁舅叫了她好几次,直到把她那边的车门打开,方时蕴才意识到要下车了。 站到地上的一瞬间,方时蕴就晕了过去。 晕倒是因为低血糖,但却不只是低血糖的问题。方时蕴不说话,手脚发软,突然失去了直立行走的能力,她醒来之后挂着吊瓶,娜恩问她感觉怎么样,她却像是听不到。 B超、心电图,从骨科到耳鼻喉科,全身几乎都被检查了一遍,但物理上她的身体除了低血糖和睡眠不足之外没有任何问题。 方时蕴坐在轮椅上,用手机打字都比平时缓慢很多,她将屏幕递给陈引佳看,上面只有一句「我想回家」。 郑洛西到方时蕴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给他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孩儿。一进门他就看到了客厅和餐厅里坐满了人,一男一女坐在餐桌旁,两男一女在阳台附近站着,看着像是一家叁口,还有叁个中年大伯在客厅的沙发上围坐着抽烟。 陈引佳从厨房出来看到郑洛西进门,连忙和他打了招呼。 “直接进来吧,抱歉我刚刚没看到你微信。” 郑洛西和陈引佳点头打了招呼。屋内众人都看向他,他却没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陈引佳给屋子里的叔叔阿姨和文娜恩一家介绍了郑洛西,只说他是方时蕴的同学。郑洛西一路问好,跟着陈引佳穿过客厅,往卧室的方向走。 “她刚睡了一会儿,现在在屋子里躺着。”陈引佳手里拿着一碗米汤,回头看了眼郑洛西,“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带你见她。” 郑洛西一路上都握紧了拳,他知道那是很大的打击,但看着进屋后的景象,却隐隐感觉到情况比自己想的更糟。 方时蕴的房间在走廊的最尽头,陈引佳正准备敲门,却听见里面在喊: “蕴蕴!蕴蕴!这是怎么了?叁哥——叁哥!” 陈引佳立马推了门进去,之前在客厅抽烟的其中一位叔叔快步走了过来,直接越过郑洛西进了门。 方时蕴在床上躺着一直在哭,哭着抽搐,整个身体绷得很直,像是喘不上来气。一个阿姨在她旁边把她抱起来,不断地和她说话,方时蕴却好像都听不到,只是侧头,脖子也僵直着,看着窗外一直抽动着流泪。 陈引佳吓得差点把碗扔掉,她赶紧跑上床,从另外一侧搂着方时蕴的肩膀。 “蕴蕴,蕴蕴?”叁舅单腿跪在床尾,拉过她一只手,试图让方时蕴回头看看他们,“和叁舅说句话,蕴蕴。” 方时蕴没什么反应,头不时的因为抽动上抬,手上似乎没有一点力气,整个人像是被掰弯的竹子。 她瘦得像张纸,轻飘飘的。 郑洛西站在门口,不敢轻易靠近,也不想再远离一步。 他想起了那一次在大理石峡谷,方时蕴站在桥边,没有一点犹豫就跳了下去。那时他的感觉也和现在类似,他总觉得自己抓不住她,只要稍不注意,她就会从自己的身边溜走,甚至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现在,这样的感受更加深刻,渗透了他的皮肤,浸入了他的血液,在他的骨骼上刻下再也抹灭不掉的痕迹。 方时蕴的抽搐渐渐归于平静,她靠在小姨身上,感觉浑身都没什么力气,耳边的耳鸣时强时弱,她想和身边人说句“没事”,但是好像控制不了自己的声带喉咙,连带着舌头和嘴巴都变得僵硬,努力了一下还是没能说出任何话。 她僵硬地转了转头,才发现门口站了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看着有点眼熟。 郑洛西对上了她的目光,一开始方时蕴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然后眼睛有了点神,仿佛才慢慢开始对焦。 他缓慢地走近,绕过还在哭的小姨,蹲在她身前。 方时蕴的头发有点乱,眼神像是刚刚认出他,嘴巴都干得起皮,两颊瘦得都凹进去,初见时的婴儿肥早就被消耗殆尽。 ——怎么会变成这样。 小姨还不知道突然出现的男生是谁,叁舅拍了拍她的肩膀,用嘴型对她说了叁个字「男朋友」。 “认得出我吗?”郑洛西拉过方时蕴的一只手,放在自己掌心之间。 方时蕴反应了很久,微微点了点头。 她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全是鸣响,仿佛被夏蝉堵住了耳道,但她读出了他的唇语。 郑洛西问自己能不能认出他,怎么会认不出,虽然再次见面像是相隔了很久,但之前自己还总是能梦到他。 度过了一波情绪的浪潮,方时蕴变得很平静,娜恩从屋外走进来,拿起碗想喂方时蕴喝点东西。 一时之间方时蕴屋子里挤满了人,陈引佳扶着小姨,和叁舅一起又出去了。 “我们先出去吧,都堆在蕴蕴面前也不太好。”说着看了眼郑洛西和文娜恩,就离开了房间。 文娜恩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然后递给方时蕴看。 【我们喝点米汤吧,要不然一会儿又没能量了。】 方时蕴读文字的速度很慢,然后朝着娜恩点了下头。 文娜恩拿着碗,跪在方时蕴身边,看她手没力气,就用一勺一勺地喂她。 “她现在……听不到声音?”郑洛西在旁边观察着文娜恩的动作,才意识到。 “她现在会耳鸣,所以如果你和她说话她不理你,大概是因为听不到。” 郑洛西现在对方时蕴身体的问题还不了解,听了文娜恩的话之后皱了眉。 “你就是她那个前男友吧。”文娜恩又把一勺米汤递到方时蕴唇边,“我叫文娜恩,是她的发小。” 郑洛西点点头,“我听她说起过你。我叫郑洛西。”方时蕴曾经和他说,她总觉得文娜恩大概是她这辈子认识的第一个人,自打她有记忆以来,就和文娜恩是朋友了。 “没想到你还能来看她,不过她现在确实没什么精神,话也说不出来。”文娜恩不了解郑洛西的想法,以为他只是听说了方家的变故才来探望。 郑洛西看着角落里放着的轮椅,又问道:“她现在行动也有困难吗?” 喝了小半碗米汤的方时蕴用右手拽了下文娜恩的袖子,她不想再喝了。 每一次吞咽,她都觉得喉咙里是苦的,仿佛喝的不是米汤而是苦瓜汁。 娜恩把碗放在床头,用手机给方时蕴打了一行字,方时蕴读完之后点了点头,娜恩就又扶着方时蕴躺下,郑洛西也跟着整理了一下她的被子。 “她还要再躺一会儿,我们出去说吧。”她走向门口,看郑洛西还没动,一直看着方时蕴闭上的眼睛,又补充了一句,“一会儿让陈引佳来看着她就行。” 郑洛西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文娜恩出了屋门。 姐妹 为了方便说话,娜恩让郑洛西到书房等她,之后就出去把碗放在厨房。 陈引佳正在给小葵开罐头,自从方妈妈去世之后,小葵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每天只吃一点干粮,屋子里人一多就会躲起来。 “她怎么样了?”小姨在沙发上坐着,看到娜恩出来还是马上又站起来走近。 “喝了一点米汤,慢慢来吧。”娜恩又转头对陈引佳说,“她要睡一会儿,你一会儿进去陪她吧。” 陈引佳比了个Okay的手势,又把小葵之前的罐头玩拿进厨房冲洗。 “小姨,你去休息一下吧,今天小姨夫还说你血压又高了。”因为娜恩叫宋亚臻干妈,所以也会跟着方时蕴用同样的称呼叫家里的长辈。 娜恩的父母也跟着一起劝,方时蕴现在需要的还是朋友的陪伴,还提议叁位舅舅也一起回酒店休息。 “其实咱们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我看蕴蕴的朋友们都在呢,让她们陪着比咱们强多了。”文娜恩的妈妈说道。 其实也确实如此,方时蕴除了和小姨比较亲,叁个舅舅以及大姑一家人其实并不经常见面。长辈们也并不了解今天医院诊断出的心理疾病到底应该怎样开始治疗,除了聚在家里看情况,然后一支又一支地抽烟,他们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更何况,叁个舅舅本来也定居在别处,早晚都要离开京市的。 “大哥二哥,咱们先回酒店吧,明天我再来看看蕴蕴。”叁舅也起身提议,“让她们这些孩子们互相沟通开导,比我们说话管用得多。” 文娜恩回到书房和郑洛西说话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是方时蕴的表哥和表姐,他们都想了解一下方时蕴现在的情况。 “现在她的状况医生叫做分离转换性障碍,也就是老一辈人说的「癔症」。” 方时蕴因为妈妈离世的打击太大,一时难以接受,所以她的心将自己和身体剥离,她有意识,但是她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罢工了。 “她现在会四肢无力,失语,耳鸣,有时候会突然的情绪崩溃甚至出现抽搐,医生说这些都是可能发生的。” 本来医生是建议住院的,但是方时蕴一直坚持要回家。 从爸爸住院的那段时间,她就很讨厌医院那个地方,直到后来妈妈生病,让这种排斥更加深入骨髓。 “她现在不住院,那会有主治医生过来家里治疗吗?”这是郑洛西第一个想到的问题。 他完全没听过「分离转换性障碍」这个名词,对心理疾病的疗法也完全不懂。他还有很多需要去了解学习。 “目前给她开药的是昨天接诊的大夫,但是后面可能需要换一个。”文娜恩说。 方时蕴昨天晕倒,今天就坚持要求出院,现在还不确定能不能找到一个靠谱的家庭医生来照顾她的后续。 “不是说她检查结果里面器官和四肢都没问题吗?是不是她自己太夸张了啊?”表哥总觉得一夜之间突然不说话也听不到,还行走有问题,这简直太离谱了,他看得很清楚,没人动过方时蕴一根手指头。 “……我刚刚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是心理疾病导致的。”文娜恩解释了半天,却有人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她有点无奈。 郑洛西瞥了眼身边的男生,又和娜恩示意:“所以现在最关键的是让她规律用药,然后尽快确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和医生。” 文娜恩点点头,确实如此。 方时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自己总是走在不同的地方,一会儿在满是台阶的山坡上,一会儿在被花草包围的园林中,之后又走过空旷的广场,然后是一望无际的荒漠。 她站在人群中,让身边的人给自己拍照,一张又一张,手机快要没电了,但她还是让拍照的人一直按下快门。 “我得拍好多照片。”方时蕴对那人说。 她需要多拍点照片,她要……要…… 方时蕴睁开了眼睛。 她动了下右手,旁边的陈引佳立马意识到她醒了,把手机放在一边。又想起她现在听不到,拿过手机开始打字: 【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再次醒来的方时蕴耳鸣没之前那么严重,但还是浑身没力气,不仅仅是双腿,她整个左侧身体都有点麻木。 陈引佳把她扶起来,她拿过陈引佳的手机,看到显示屏上已经是00:21,放在被子上打字: 【我想出屋子里看看。】 自从出院回家,她都没离开过自己的房间。 陈引佳把轮椅推过来固定好,又扶着她坐上去。外面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了,整个家里因为没有阿姨收拾,看着乱七八糟的。 客厅的窗户都大敞着,方时蕴隐隐还能闻到一股难闻的烟味,茶几上,餐桌上,都是客人留下的茶杯,门口堆着两个一会儿打算被扔出去的外卖垃圾袋,娜恩正在厨房清洗晚上熬粥时候的厨具。 小葵在岛台后方的猫粮碗前吃罐头,原本雪白的四肢小脚都变得灰扑扑的。 方时蕴用右手拿手机缓慢打字: 【明天应该让阿姨来的,家里好乱。】 “诶,你们怎么出来了。”文娜恩洗完碗,出来看到陈引佳推着方时蕴。 方时蕴这才意识到,她好像能听到一点声音了,只是很不清晰,但她知道是娜恩在说话。 “蕴蕴说家里太乱了。”陈引佳看了下四周,确实如此。下午的时候人太多了,方时蕴的小姨又因为头痛没什么精神,不是在守着她就是在休息。她和娜恩也只顾着照看方时蕴或者简单做点饭食。 现在人都走了,只剩下文娜恩和陈引佳,还有在主卧休息的小姨,整个家看起来乱糟糟的,客厅和阳台上的茶杯里甚至还有人丢烟头进去。 【明天我叫我家阿姨先来收拾一下。】陈引佳拿给方时蕴看。 方时蕴点点头,又打了几个字,娜恩也凑上来看: 【让干爹干妈和我舅舅他们不用再过来了,我有你们在就行。】 小姨也看着有点体力不支,但方时蕴还是觉得和娜恩还有陈引佳待在一起比较亲近,她甚至和表哥表姐也并不太熟。现在的她反而不太想要很多人都围着自己。 方时蕴又想到什么,继续打字: 【其实给我请个护工也行,你和娜恩如果没空的话,帮我找一个护工阿姨就可以。】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离不开人,但是也不想拖累朋友。 “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啊。”文娜恩看到第二条信息直接急了,拿起自己的手机飞快地打了几个字。 【不可能没空,别想甩掉我!】 陈引佳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直接在最后加了一个“俩”字。 方时蕴看着屏幕上的「别想甩掉我俩」,嘴唇抿在一起,点了点头。 缓醒 不知道是因为转换性障碍的症状还是药物的原因,方时蕴现在反而特别的嗜睡,像是要将曾经缺失的睡眠都补回来一样。只是虽然她总犯困,但却被一些冗长且毫无意义的梦所困住,并且很容易惊醒。 今天她醒来的时候才早上6点半,但在飘窗的沙发垫上坐着的,却是一个熟悉的男生身影。 遮光帘让屋子里的光线很昏暗,让她一时有点分辨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而这是否又是另一个梦境。 “醒了?”郑洛西看到她睁开了眼睛,立刻走过来蹲到她床边,又意识到她现在听力不佳,拿出手机打字给她看。 【要起床了吗?】 方时蕴点点头,她左手更不听使唤了,只能靠着右手支撑着自己起身。郑洛西将她抱到轮椅上,推着她进了洗手间。 方时蕴拉住郑洛西的袖子,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郑洛西意会,把手机递过去。 【佳佳或者娜恩在吗?】 她想上厕所,但是需要朋友的帮扶。 郑洛西拿过手机打字: 【有什么需要的,我来帮你不好吗?】 方时蕴摇了摇头。即使和眼前的人已经坦诚相见过,做过最亲密的事,但这不一样,她很介意。 【你可以说话,我能听到一点。】方时蕴又打下一行字。 睡醒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开始郑洛西说的话,有点不真切,但是她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这算是她的左手换回了她的听力吗? “你能听到我说话?”郑洛西觉得很惊喜。 方时蕴又点点头,随即又皱了眉。能不能快点叫娜恩来,她有点急。 “我去叫人。”似乎是猜到了她为什么要叫朋友过来,郑洛西没再废话,直接出了房间。 娜恩进来,还把她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递给方时蕴,好让她能及时沟通。上过厕所后,娜恩扶着方时蕴站立起身刷牙洗脸,然后陪着她缓慢地动用右手涂抹护肤品。 “你的左手是动不了了吗?”听说她现在恢复了听力,娜恩很高兴,但却发现方时蕴刷牙的时候左手几乎不动。 她的问题得到了方时蕴肯定的答复。 再次被推出房间外,方时蕴发现家里干净了很多,昨晚被摊在茶几和餐桌上的茶杯和杂物都已经清理干净,有一位阿姨正拿着抹布打扫外围的茶室。而还有一位阿姨正把一碟切好的水果从厨房端出来,餐桌前坐着陈引佳和郑洛西。 看到她出来,郑洛西将身边的椅子拿开,腾出位置给她的轮椅。 “我们吃点东西吧,阿姨做了粥和面条,你想吃哪个?”他问。 【小姨呢?这两位阿姨又是哪里来的?】 【你为什么会在这?】 方时蕴的疑问很多,但是却说不出话,只是瞬间,情绪突然变得焦急,皱紧了眉头,而同时她像个废人一样只有一只手能用。她突然很生气,还很想哭。 “你别急,正在打扫的是我家阿姨,做饭的阿姨是Hardin带来的。”陈引佳看方时蕴用一只手打字,胳膊却开始抖,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对劲,连忙和她讲话。 “小姨还是头疼,所以还在屋里休息呢,一会儿我们再去叫她好不好?”文娜恩也补充。 陈引佳:“Hardin今天很早就来了,他说想来照顾你。” 郑洛西也意识到她似乎要被上涌的情绪所淹没,连忙在身旁解释: “我想来看看你,就让我陪你一会儿,可以吗?” 他总是觉得,方时蕴不应该太抗拒他的出现的,至少不会厌恶他的存在。但现在他有点不太确定了。 方时蕴深吸了口气,渐渐平稳了呼吸,她现在很容易被突如其来的情绪所影响,却似乎找不到可以及时调整的方法。 她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所有控制。 【不好意思,我刚刚有点控制不住。】 “没事的啊宝宝。”陈引佳说。 文娜恩感觉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现在的方时蕴总感觉是小心翼翼的,她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别道歉。你不需要为任何事道歉的。”郑洛西语气温柔,像是在哄小孩,“想吃点什么?面条好不好?”总喝粥没什么营养。 方时蕴平稳了心绪,点了点头。 郑洛西陪着方时蕴吃早饭,阿姨做的是面片,让她可以自己拿着勺子吃,娜恩和陈引佳坐在他们对面,偶尔互相说句话。 昨晚是娜恩陪着方时蕴睡的,结果早上5点多就被陈引佳偷偷叫醒了,郑洛西带着一位阿姨一起登门,给陈引佳打了叁通电话才把她叫醒来开门。 “不好意思吵到你们了。”郑洛西先道歉,“这个阿姨是营养师,能帮忙收拾家里还会做饭。我还找了两位医生,上午可以来家里先看看她。” 他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去学习方时蕴的症状以及后续的治疗过程,还去了解了关于丧亲反应和抑郁症躯体化症状的相关知识。他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之前方时蕴总是过敏的皮肤,不舒服的肠胃,以及大部分时间的浅眠和低食欲导致的减重,都是她抑郁情绪的躯体化症状。 整整一夜他没有睡着,他想起曾经方时蕴在桥上蹦极,那是她第一次展现出内心带有的自毁倾向,到后来自己撞见她在餐厅躲避所有人在吃药,却只说是“过敏”。 还有那天晚上他在楼下看到她对着窗外的街景出神。 他们在一起时的那些短暂时光,方时蕴说过多少次过敏呢?她似乎习惯了用这个当做借口,吃药是因为过敏,起疹子也是因为过敏,脸上泛红眼睑发痒,都说只是过敏。 那其实是她的身体在呼救,只是她选择了默默忍耐,而他记得所有细节,却都是没有深想。 陈墨焰生日的第二天,方时蕴和陈引佳相约去吃Brunch,也是在那时,他去找了闻煜。那时候郑洛西觉得方时蕴是一个充满了秘密的人,她很少提起自己的家庭,也从来没说过以前的事情,唯一一次她提起过去,还是在洛杉矶的时候,他们在山上看日落。 他想要去了解她,也想要去读懂她。 闻煜算是他瞄准的一个外援,但他只简单提了方时蕴当时家里的经历。他并不愿意讲太多细节,只因为看得出郑洛西对方时蕴的在意,所以才简单透露了些许。 那是郑洛西第一次有机会窥见方时蕴过去的一角,他知道她承受了很多,但显然她真正背负的,比他能想象到的,要沉重得多。 吃过早餐之后,郑洛西又劝着方时蕴吃了几块切好的苹果。负责打扫的阿姨已经将家里又整理的一尘不染,娜恩还让她帮忙换了卧室的床单和小葵的猫砂。 小姨彻底病倒了,不仅仅是头痛,还有要感冒的迹象,简单吃了早饭之后,就被表姐接走了。 “小姨怕传染你,先回去躺两天。” 方时蕴拉了拉小姨的手,她的手又干又热,似乎还在发烧。 【没事的小姨,你好好回家休息吧。我有朋友在,可以的。】她为了照顾妈妈已经快两年没在自己家里常住了,这次有小姨夫和表姐在京市,正好可以陪她回家。 “没事儿的小姨,你不放心咱们可以打视频,有我在呢。”娜恩决定到开学之前都一直陪着方时蕴同住,她和蕴蕴家里人也都熟悉,方便联系。 在她心里,方时蕴早就是自己血浓于水的亲姐妹了。 医生也在9点左右到了方家,郑洛西托父母和二叔找了点关系,让郑家的司机去接来方家出诊。郑怀明夫妇和郑怀峥听说了方时蕴的事情都很关心,也愿意提供尽可能的帮助。 “现在看主要是躯体转换障碍比较明显,没有太多分离性的症状。”医生给方时蕴做了简单的检查,还问了方时蕴几个问题,他翻看着前两天在医院做的检查报告,基本就可以下结论了。 “她现在不想住院,这个会影响后续的治疗吗?”陈引佳问。 “她目前的自杀倾向还不明显,可以先在家里治疗。她本人排斥的话,还是尽量要顺着她的意思来。”李主任又看到了在医院的取药单,“给她开的这些药现在都有在吃吗?” “有的,早上餐后会吃这个抗抑郁的,晚上吃这个安眠药。”娜恩把药瓶递了过去。 “她刚刚和我讲容易犯困,可以先不吃这个安定类的药物。另外可以考虑补充一点维生素D和B族,我看她以前会有点皮肤问题。” 娜恩立刻就打算拿手机下单,郑洛西却和她说:“一会儿我去买吧,这样不用等快递。” 确定了后续的治疗方案后,陈引佳和娜恩都松了口气。 “幸好郑洛西还有点用。”方家剩下的亲戚都没有在京市有太多人脉的,陈引佳和父母的关系比陌生人强不了太多,娜恩的父母最近也一直跑前跑后,但到底在精神科没什么关系。 她们可以守着方时蕴照顾她,不会觉得累,但是却还没什么能力为她提供好的医疗条件。 “算他还有点责任心。”之前文娜恩只是听说他是个花心大萝卜,不过这两天看下来对郑洛西的看法有点改观。至少在她看来他对蕴蕴是真心的,也愿意承担照顾她的责任。 陈引佳和文娜恩送走医生之后,方时蕴说想洗头发,她们俩就在浴缸旁边摆了一个椅子,还负责了方时蕴的头皮按摩和护理,比理发店的服务还精细。 “不知道郑洛西能不能让你叁舅他们放心。”其实娜恩也知道,方时蕴不太习惯每天被叁舅来家里看管照顾着,一是她和叁舅没那么亲近,二是家里的男性长辈们都喜好抽烟,总把客厅弄得乌烟瘴气的。 【他去找我叁舅了吗?为什么?】 “我本来想去和叁舅说一下,让他们把你交给我,不过郑洛西说他想去谈。” 方时蕴确实不太习惯周围有长辈跟着,之前妈妈在的时候,小姨来照顾她,但是现在妈妈走了,她也不想再麻烦小姨,至于舅舅们,就更别扭了。 她理解他们不放心,但自己还是和朋友待在一起更自在。 “我看你也不太排斥郑洛西,你愿意让他陪着吗?”娜恩又问了句。 方时蕴没能立马回答。 医生走得时候,郑洛西也跟着一起出了门,他不仅是为了送李主任,还打算去渐渐方时蕴的叁舅。 “我去买点维生素和吃的就回来。”临走时他还不忘蹲在方时蕴面前和她报备。 其实方时蕴也说不好再次见到郑洛西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中间已经过了很久很久,让她会有种恍惚感。 但她确实不排斥他的陪伴,于是她在手机上打字: 【还可以的。】 学步 郑洛西拿起一块在冰箱里放了半小时的毛巾放到方时蕴的手上,“这样会觉得很凉吗?” 之后又换了一个棉球擦拭她的手心,“这个是棉球的感觉。” 方时蕴只是感觉到有东西放在手上,第一个有重量,第二个几乎没感觉。 这是恢复肢体训练的医生教给他的一套方法,可以帮助方时蕴重新校准大脑对肢体的认知。 医生每隔一天回来家里帮助她复建,现在她的双腿和左手都处于无力状态,需要进行特别的训练,还会帮助她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我们现在要站起来,保持30秒。”郑洛西伸出双手,“你撑着我的手,保证不会让你有一点危险。” 方时蕴握住他的双手,还是右侧发力为主。他的手很大,小臂有力,稳稳地受力让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之前是10秒,她的腿就会感觉使不上力气,今天可以坚持到30秒。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完全的没有知觉,而是像隔着水面踩在地上,软绵绵的,不像是站立在地上,反而是站立在弹簧床垫上。 每隔叁天,她还会去见一次心理医生,因为现在还只能靠打字来表达,所以医生只是教她重新开始认识自己的情绪。 “我们慢慢来,就在这张纸上写字,或者你摇头和点头都可以,不想回答也很好,好吗?”康医生是一位年近40的女医生,性格温柔,说话很慢,今天是方时蕴第一次和她在心理咨询室见面,但方时蕴并没有太多的陌生和不适。 得到方时蕴肯定的答复之后,她在桌子上拿出几张卡片,上面分别写着「开心」、「生气」、「平静」、「失望」、「难过」等等,还有一张「不知道」。 “能告诉我现在哪张卡片最贴合你此刻的心情吗?如果这些卡片没有,你可以用手机打字给我。” 方时蕴想了一下,选了「不知道」。在康医生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她没有考虑过自己现在的心情如何,肯定不是开心或者愉悦的,好像也没有感觉到难过或者愤怒,不过她确定不是平静。 似乎她的感受太过复杂,迭合了很多情绪,又好像什么情绪都不包含,她只是一具空壳。 康医生拿出手机,在对话框里打出了叁个表情,第一个是一张笑脸附带着两个红扑扑的脸蛋,第二个表情眼睛和嘴巴都是一条横线,最后一个嘴角向下是不开心的样子。 她将这叁个表情递给方时蕴看,问她:“那这叁个表情,哪一个和你现在的状态比较贴合呢?如果没有也可以不选择。” 方时蕴指了指最后一个,选择的时候方时蕴才意识到,原来她是不开心的。 “好棒,你其实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是带有一点负面的,这已经很厉害了。” 接着,她又拿出了几张卡片,上面写着身体的各个部位,“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目前你的身体部位哪里最难受吗?可以多选,也可以一个都不选的,没关系。” 方时蕴顿了一会儿,右手一开始伸向了「不知道」的方向,但又落回到了另一侧的「嘴巴」。 然后又指了「左手」和「心」两张卡片。 “那我们来尝试描述一下这些地方的感觉好不好?”康医生从侧边的笔筒里抽出一直马克笔放在方时蕴旁边,动作轻柔,可以放慢了速度,“你可以画在这里,也可以打字给我。不想说也没关系。” 方时蕴拿起了已经被拿掉笔帽的黑色马克笔,写了一个“木”字。她用右手写字的时候还有些微微地颤抖,之后又在旁边画了两个点,中间是一个开口朝下的半圆弧线,是一个典型的表达“难过”的表情。 “我可以理解为你想说这叁个地方都是这样的感受吗?” 方时蕴点了点头。 “那如果让你给这个感受打分的话,你想要打几分呢?1是最微弱的,10是最强烈的,可以帮我写下来吗?” 方时蕴没有再拿起笔,而是打开了手机的计算器界面,点了叁个数字 9,7,8,按照她刚刚点按的顺序,分别指代了嘴巴,左手,和心。 “很棒,其实你通过我的问题,已经识别了你身体这些部分的一些情绪。”方时蕴的每个动作,都得到了康医生真诚的鼓励。 第一次谈话结束的时候,康医生给她留了一个不算作业的小任务: “在我们下次见面这段时间里,如果你有一瞬间察觉到一种情绪,开心的,不开心的,正面的,负面的,都可以,如果你意识到了,你就发一条微信给我,什么多余的都不需要,就一个词就可以,好不好?” 方时蕴点头答应了,郑洛西和陈引佳等在外面,看到门被打开,陈引佳立刻上前去帮忙推了轮椅。 “康医生是我妈妈的朋友,我去打个招呼,我们一会儿在楼下见好不好?”郑洛西蹲在轮椅旁边和方时蕴说。 陈引佳推着方时蕴向外走,而郑洛西则进了那间办公室。 “你好,我想来问一下方时蕴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今天算是一个简单的测评,郑洛西想听一下康医生怎么评估。虽然康医生确实是尹莲托朋友联系到的,但却和她并不相熟。 “她对整个过程并不抗拒,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消息。但是我看她对自我情绪认知有些失调,后面我会多关注一下她这方面的问题。” “认知失调是指什么?” 康医生给他看了方时蕴刚刚的写字那张纸。 “其实她是能够感受到身体里的不舒服和难过的,她画的这个表情就可以说明,但是她写下的字却是「木」。这说明她可能会习惯性的忽略自己感受到的悲伤或者难过,认为这是一种空洞的情感。 “很多患者和她都有相似之处,习惯了压抑所感受到的负面情绪,以为这些情绪已经过去了,却没机会宣泄或抒发。” 又简单询问了一些后续在家里需要注意的地方,郑洛西就赶紧出去找她们会合了。 娜恩趁着方时蕴出门见心理医生的工夫回家去拿了点东西,等方时蕴到家的时候还没回来。 “要不我们在楼下等等她吧?顺便还可以晒太阳。”陈引佳提议。 方时蕴给文娜恩发微信,得到的回复是【17分钟】,也跟着点了点头。 郑洛西推着她穿过了小花园,围着人工湖转圈。 已经是盛夏,湖中的莲叶铺满了整个水面,中间偶尔点缀着荷花和睡莲。 这样的景象,方时蕴曾经见过很多次,她突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尝试吞咽了两叁次,但却更难恢复平静,胸前起伏越来越明显。 “蕴蕴?蕴蕴!”郑洛西注意到她上半身又变得有些僵直,肩膀也跟着微微抖动,意识到又是一次突发的情绪失控,立刻走到她面前。 和抽搐一同袭来的是未知的委屈和难过,方时蕴的眼泪像是一个不受控制的水闸,她哭得抽抽噎噎,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怎么会这么突然?宝宝别害怕,我们都陪着你。”陈引佳不知道是什么触发了方时蕴突然的崩溃,拉住她的手,蹲在一边拿出纸巾给她擦眼泪。 “我们先带她回去吧。”郑洛西直到问题所在,走到方时蕴身后赶紧推着她离开。 文娜恩到家的时候,方时蕴已经躺回床上睡着了。 郑洛西正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发消息,看到娜恩回来点了下头,示意她来沙发上坐。 “怎么了?不是说在楼下等我一起的吗?”文娜恩知道现在方时蕴的状态并不稳定,肯定是有别的事情。 “我刚刚和康医生聊了一下,我们可能还是得给她换个生活环境。” “什么意思……要搬家?”文娜恩有点懵。 听郑洛西讲了刚刚在楼下的事情和医生的建议之后,娜恩理解了郑洛西的顾虑。 方时蕴需要去接受妈妈的离世,但这个过程最好是循序渐进的,她之前花了很大的精力和很长时间在这个家陪伴母亲,现在这里的回忆会不断地反噬她导致她的崩溃。 “可是太陌生的环境她会不会不适应啊。我们要去租一个新的公寓吗?”这栋房子是方家在京市唯一的房产,而且小葵也是个问题,猫咪会不会不适应搬家,留在这里又缺少陪伴。 “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可以来安排。”郑洛西说。 娜恩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了郑洛西面前。 “这是蕴蕴的小姨给我的,这应该本来就是干妈的钱。”银行卡被一张黄色的便签纸包裹着,上面写着六位数字。 “小姨说这里面有一百万,应该是她专门单开的一张给我们的。你拿去帮蕴蕴租一个条件合适的房子吧。”在京市租一个好一点的公寓应该是很够的。 “……我……” “我知道你家里很有钱。”文娜恩知道郑洛西要说什么,“但是租房子这件事还是让她自己来吧,相信我,她也会和我有一样的想法的。” 更何况,现在帮助方时蕴治疗的医生都是郑家的人脉,这些一时半刻都说不清了。 “我知道你想要对她好,那在她愿意的时候,就陪在她身边就行。” 方时蕴现在需要的是朋友和关爱,不是债主。 新生 “现在尝试发出‘啊’的声音。” “啊……” “很棒,我们尝试发久一点这个音。” 当方时蕴想要长时间发音的时候她就会觉得底气不足,声带也跟着闭合。 【嗓子很紧。】她打字给面前的吴医生看。 “没关系,这很正常,我们一步一步来。” 进行了3次身体机能的恢复训练之后,方时蕴已经可以开始尝试走路,左手也可以自主抬起来了,只是手指还不太灵活。 “我们现在闭上眼……然后伸出你的左手……再伸出你的右手……然后你要告诉我现在的你的左手手心是朝上还是朝下,如果你觉得是朝上就发出‘啊’的音,如果是朝下就要发出‘一’的音,好吗?” 类似的身体感知训练,上次吴大夫也有和她一起练习,大部分时候对自己的感知都是错误的。 一个人居然可以在没有神经伤害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的手心到底是朝上还是朝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这真的很难想象。 吴医生离开之后,方时蕴还在认真做着手部的灵活度练习,先是两只手握拳再张开,重复几次之后又用大拇指依次去触碰其他手指。 “我们吃点水果吧。”郑洛西拿着一碟切好的苹果和猕猴桃,向她走过来。 方时蕴坐在阳台的沙发椅上,京市的盛夏阳光正好,通过叁层的厚玻璃照在她的肩膀和后背,紫外线的热度让她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她正将左手的大拇指和无名指相互触碰在一起,看着郑洛西走过来,又把小指收了回去,冲着他比了一个剪刀手。 方时蕴微微勾起了嘴角,冲着他笑了。 这是她生病以后第一次微笑,没有一点勉强。也许是因为身体正在被修复;也许是因为她今天的治疗进步很大;也许是因为有好友陪伴;也许是因为今天天气很晴; 又也许,是因为见到他这样迎着阳光走来很开心。 郑洛西已经找好了一处房子,比方时蕴家更靠近市中心,不堵车的时候只有15分钟路程,离康医生的办公室也更近一些。 房子很大,足以容纳现在家里的所有成员,当然还有小葵。 但还需要方时蕴点头同意。 “这个房子是4b4b,有岛台、两个厨房、大客厅、全景的落地窗、还有一个阳光充足的空房间,可以像现在你家里一样做成茶室或者给小葵睡觉都很好。你觉得怎么样?”他给方时蕴看了新家的照片,家具齐全,主卧和其他叁个卧室都很宽敞,还有自带的保姆间。 之前郑洛西和她商量搬家的事情,方时蕴有点犹豫,但还是先答应了他去找。 很明显他找到的房子不可能是正在出租的。 方时蕴看到公寓的照片的时候,里面的设计让她想起了郑洛西在纽约的公寓,风格有些许不同,但是逻辑很相似。 另外,郑洛西可能不知道,正在出租的公寓是不会有那么多鲜活的植物的。 【这不是在出租的房子吧?】 “这房子是在出租啊。”他的语气很确定,“而且正好我去看的时候刚刚决定出租的,房子很新,之前都没有人住过。” 郑洛西看方时蕴一直盯着自己看,却不发声也不打字,又补充道: “而且房租也不贵,因为房东看我们都只是学生,所以特别划算。”划算到就算租一整年,娜恩给的那张卡里的钱可能也只会受点皮外伤。 【这房子该不会是你家的吧?】方时蕴的眼神里有点探究和好奇,但透露着更多的「我早就猜到了,别想骗我」。 郑洛西顿了一下,轻轻呼气,“我只是希望你能换个环境,但尽量不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这个小区绿化很好,而且是两个商圈的交界处,无论是下楼散步,还是在周围闲逛点外卖都很方便。”更重要的是,它的结构和装修风格和现在方时蕴的家里很像。所以她既不会轻易被痛苦的记忆所纠缠,也不会觉得周围太陌生。 【其实我想了一下,现在已经8月了。】方时蕴开始在手机上打字给他看。 【还有两周就要开学了。】东海岸学校的开学时间都差不多,国内也是一样。方时蕴当初为了陪伴妈妈申请了休学,但是陈引佳和郑洛西不能也因为她停下自己的人生。 更别说娜恩,在国内gap一个月都会严重影响她的以后。 方时蕴已经想好了,她会好好地接受治疗,等到下周,就请一位或者两位护工。她现在已经开始练习行走,之后也会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她也不再需要太多人照顾自己了。 【你们该回美国了。】 时间过得真的很快,但同时,这个暑假对于方时蕴来说,又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娜恩凑过来看到了方时蕴屏幕上的消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一直陪伴她照顾她是真的,时间有限也是真的。 陈引佳坐在方时蕴旁边,拉着她的手说:“我也可以申请gap的,我一会儿就拿电脑填表。” 方时蕴听了之后有点着急,一直摆手。 【你好好上学吧。】她耽误的课后面可以慢慢补回来,但是陈引佳已经耽误了一年,方时蕴不想再因为自己耽误多一个学期。 【我能照顾好自己,你们都要好好上学。】方时蕴看向四周,两只手指尖朝下向外侧摆动了两下。 郑洛西沉默着,一直没说话。 他一直都是早上很早就来,晚上等到方时蕴吃过药之后才会离开。方时蕴起床之后都会看到他已经在餐厅或者是客厅等着了,连小葵都已经逐渐认识了他的存在,有时候还会冲着他打招呼。 方时蕴知道,他给了自己很多的支持,不仅仅是情感上的,更是生活和治疗上的。 “和我一起回美国吧。”晚饭过后,他陪着方时蕴练习站立和走步。 方时蕴两只手搭在他的手上,有些艰难地向前挪动脚步。她的双腿像是太久没有血液循环已经麻木了一样,不太听话,但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可以走10步左右了。 “我向学校申请了ReduceCourseLoad(非全日制)。我只需要上两节专业课,有很多时间可以照顾你。” 方时蕴一时没法给他回答,只是继续摇摇晃晃地向前走。 “如果是在费城的话,也算是你熟悉的环境。”重点是不会太容易让她回想起和妈妈在一起的点滴。 唯一的不完美的就是刚刚建立起信任的医生会被迫换掉,他们需要重新在费城找医生。 方时蕴双腿有点发软,她指了指餐桌的方向,原本想继续坚持走到餐桌旁坐下的,郑洛西却直接一把将她抱了过去。 陈引佳正在帮忙写今天方时蕴的练习记录,余光看到方时蕴的身影突然升高了一截,被吓了一跳。 手机被交还到方时蕴手上,郑洛西还在等她的答复。 方时蕴想了想,还是打下了这行字。 【我现在上不了课,但是你不用陪我的,这也不是你的责任。】 这段时间和他的相处让方时蕴不排斥,郑洛西很细心,对自己也很好,甚至让方时蕴见识到了他的另一面。他总是很有计划,会帮忙安排好每天的时间表,让她既不会缺少训练,又不会累。 这样的相处,让曾经被方时蕴决心舍弃的喜欢蠢蠢欲动。 她喜欢郑洛西的,一直都是。 但照顾她并不是郑洛西的责任,她不愿意让他或者自己的两个好姐妹因此耽误学业。 有他们的陪伴很好,她开心了不少,她们的存在也给了自己很多安全感,但没有他们,她也依然是要努力接受治疗的方时蕴。 现在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候,她会重新学习了解自己的情绪,开始新的生活。 深藏 郑洛西还是说服了方时蕴搬家,到他之前看好的房子里。 家具一应俱全,都是全新的,方时蕴只要拿些衣服、日用品和小葵的东西过去就好。小葵之前是流浪猫,对搬家的反应不大,一开始好奇地四处闲逛,在几个转角蹭蹭,找到自己的猫砂盆之后就躲起来睡觉了。 方时蕴在客卫和主卫都放了猫砂盆,这样小葵就不会因为环境不熟悉而找不到厕所。搬家第叁天Amelia和秦无忧还来看了方时蕴,晚上他们一起围着圆桌吃火锅。 陈引佳的学校开学更早,明天她就要先飞纽约,今晚的聚会也算是为她送行。 这时候方时蕴已经可以说一点简单的句子了,声音还是很小,偶尔会发音不准,但对比大半个月前,已经恢复了很多。 “我记得之前我们在LA吃潮汕火锅的时候,你就喜欢煮冬瓜片吃。”Amelia坐在方时蕴身边,给她夹了两片冬瓜到碗里。 “谢谢。”方时蕴轻声说。 “要多吃一点啊,这样才有力气每天训练。” Amelia再次见到方时蕴的时候被吓了一跳,距离上次不到叁个月,但是方时蕴已经瘦成了皮包骨,胳膊和腿上的关节轮廓格外清晰,盛夏时节方时蕴穿了件V字领的短袖,都能看到胸前肋骨的痕迹。 Amelia甚至怀疑170的方时蕴怕不是要比161的自己还轻。 “我已经……趴四……八十八了。”舌头有时候还是不受控制,方时蕴还需要再多加练习和恢复。 “我们什么都要吃,这样营养才均衡。”听到方时蕴和自己一个体重,Amelia又给她夹了两片牛肉。 “其实后面如果恢复的快的话,也可以再把Irene接来美国。这样我们互相都可以照顾你。”秦无忧说道,在费城方时蕴也有自己的朋友和好姐妹,并且距离不算太远。 “到时候……再说。”方时蕴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恢复,但是她能感受到现在的脑子都比之前要迟缓很多。 这样的状态再去上课肯定是要挂科的。 【你们走我就不去送了,一路顺风呀。】方时蕴目前还是觉得打字方便点,拿给Amelia和同桌的其他人看。 陈引佳明天飞,郑洛西和Amelia他们是周末飞,相隔不过5天。到下周的时候,方时蕴就要一个人和护工还有保姆阿姨开始新生活了。 “我周末就回来找你。”文娜恩的校区离这里不近,以后就只有周末可以见面了。 方时蕴点点头,表示收到。 整个饭局下来郑洛西格外的沉默,除了和秦无忧聊天,偶尔附和大家的聊天内容,他都没怎么挑起过话题。 饭后女生们陪着方时蕴在房间里聊天逗小葵,而秦无忧和郑洛西站在外面阳台上。 这一个暑假方时蕴变了很多,而郑洛西也跟着在变化,秦无忧看着站在一边的发小,突然有种当长辈的欣慰。 “站在这都不动也不说话,总感觉你是想来一根儿。” “那倒没有……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秦无忧一脸感叹地看着他,感觉好油腻。 可能是抽烟的时间不长,他没什么烟瘾。 “我是觉得你总算也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他们两人连站在窗前的姿势都一样,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在城市的喧嚣之上,各自都有自己的心事。 “不过你后面的打算……和家里说了么?你爸妈倒是什么都不太反对,你二叔呢?” “他没意见。”甚至还把这栋公寓借给了他。 “我看你们现在不像是复合的感觉啊,这样你也愿意?”根据今天秦无忧的观察,郑洛西基本只在外围帮忙,像是方时蕴的助理或者哥哥,偶尔贡献一下劳力。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秦无忧总觉得看他们没有之前的亲密了。 “我们确实没复合。但这也不代表我不能陪着她吧。”如果非要一个什么名分,他大可以再搬出以前万圣节的赌约,反正只要能照顾她,他无所谓。 “你是不是太把Irene的事情当成你自己的责任了?你该不会是因为可怜她才这样的吧?” “……当然不是。”有时候郑洛西也会刷新一下视角,自己到底在朋友面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之前真的那么混蛋的吗? 秦无忧其实也看得出来,但还是忍不住想再确认一下,“我就是问问你,如果你真的是因为可怜Irene才陪着她,我今晚就把你绑回美国。” 因为一时的怜悯而泛滥的感情,是最应该被斩断的。 但幸好郑洛西不是。 “她不需要被可怜,我反而觉得她很坚强。”方时蕴身上简直有太多迷人的地方,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从刚认识起郑洛西就知道,他和方时蕴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都带有自己的傲气。 方时蕴喜欢从细小的地方发现生活的美好,她会因为喜欢的香气而靠近,会因为一句关怀的话语而高兴,她珍视身边所有的朋友和情谊。 而郑洛西在她身上,先是窥见了她的果敢,之后又看到了她的坚韧。 他心疼她,更敬佩她。 因为方时蕴可以开始发出声音,康医生的心理治疗可以有更深入的一些方式来帮助她释放内心的情绪。 “我来放一点音乐,然后你可以选择轻轻跟着哼,或者和我说你最近的感受,随便什么都可以,连不成句子也可以,但是我们一定发声,好吗?” 方时蕴习惯性地点了点头。 是一首一钢琴为主的轻音乐,开头可以听到大海的声音,海浪拍打在沙滩,仿佛只要闭上双眼,就会看到月光洒在无垠海面,让波浪也变成银色。 方时蕴觉得这首曲子很耳熟,不知道在哪里听过,慢慢地跟着轻哼。 “哒啦啦……呐呐……”一开始还是很好的,但哼了第二句的时候,她突然哭了。 仿佛有什么要跟随着她的气息冲破她的喉咙,方时蕴只觉得一时间她的声音也像是有重量的,声带像是掌握着泪腺的开关,情绪变成再也关不住的猛兽,从她的声音里,从她的眼睛里奔涌而出。 这段音乐并不长,到结束的时候,她的眼前已经一片模糊。 原来眼泪真的可以像连成线的珠子掉下来,方时蕴心里想。 “没关系,放松哭吧。”康医生帮她抽了两张纸巾,“这很正常,眼泪和发声都是一种情绪宣泄的出口,我们要尊重自己的身体,让它用正确的方式来调节自己。 “有时候你也许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情绪,但是也可以用唱歌或者呐喊的方式来作为发泄的出口,这些你都可以考虑一下。” “……好。”方时蕴还有些哽咽,但是她也觉得嗓子确实没之前那么紧了。 “现在可以告诉我,刚刚你的想法是什么吗?”康医生的语气里永远都带着一点引导,不急不躁,仿佛她可以为了一个简单的答案一直等待。 “我突然觉得……好难过。”很奇怪的,她开始觉得自己重新掌握了说话的方式。 刚刚那首歌并不是很抒情的曲子,甚至在后半段会逐渐变得更欢快一些,但是方时蕴却觉得自己被一团巨大的、沉重的情绪瞬间笼罩了。 康医生知道,是因为声音带动了被她封锁在内心深处的情绪。 方时蕴的身体里就像是有一个密封的罐子,她习惯了用最快的时间调整自己,所以她每每有需要处理的情绪,就把它封藏进了那个罐子,情绪堆积得不到处理,找不到出口,逐渐吞噬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 “这本笔记你拿着,里面每一页都有很多小卡片,有重复的也有不一样的。”康医生在治疗的最后给了她一个咖啡色的笔记本。 “你的手部行动能力恢复得很好,尝试每天写一个小卡片,只要有一个词就可以。”这算是她留给方时蕴的第二个作业。 “我知道了。”离开康医生的办公室的时候,方时蕴已经可以流利地说一些短句子。 盛夏落幕 郑洛西再次回到方时蕴家里,里面已经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方家原来的阿姨还是会每周回来打扫两次,灰色的大理石地砖一尘不染,以前桌面插瓶的鲜花都被收起来,遮光帘被合上,盛夏的灼热刺眼的阳光穿透进来都变得柔和很多。 他现在依旧每天都像是上班打卡一样去找方时蕴,所以今早来拿小葵的零食桶和洁齿饼,顺便帮方时蕴找她的习题册和墨水屏电纸书。 书房就在方时蕴的房间旁边,一进屋正面和右侧都是全景大窗户,L型的橄榄色橡木的大书桌临窗放着,桌面上的角落摆着几个收纳盒,旁边是电脑、音响和一个白色的收纳,上面放着一个香氛蜡烛。 左侧是一整面的通顶书柜,而右侧的桌面上方放了两迭书本文件,方时蕴要找的笔记和电纸书应该就被压在里面。 方时蕴以前无聊的时候就会拿一个线圈本写数学书上的习题。每一章后面都会有50道左右,有些教授会筛选一些当做作业,但是方时蕴很喜欢从1一直写到50,然后再去对答案。 最近她觉得手指的僵硬有了很大的改善,而大脑却有些迟钝,想要再次开始练习慢慢恢复学业。 黑色封皮和黑色线圈让郑洛西一眼定位,很厚重的一个大本,和方时蕴平时上课时带的那种差不多。 郑洛西抽出线圈本时却不小心将旁边那迭文件纸张碰掉了,厚厚的一迭像扇子一样横向铺开,全部都是那种硬笔书法课上才会用到的临摹硫酸纸。 那么薄一张迭在一起却和旁边的一本小说差不多厚,上面临摹的都是同一段话: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硫酸纸下面的是一本楷体的字体练习册,写得就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而被方时蕴反复抄写的,就是心经中间的一段。 万事万物皆是虚空,超脱生死也无所谓垢净,这是一种永恒。 在这永恒之中,没有老死,也没有老死的灭尽,一切都是空,所以一切也都无需执着。 郑洛西翻过一张又一张,明明都是同样的话语,他的心情却一页比一页复杂。 他不敢想象方时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临摹了这么多,但是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感觉喉咙都被堵住了。 血液不断上涌,心脏却仿佛缺失了什么一样,每一次跳动都是撕裂的痛。 到底要有多无助和彷徨,才会在本来应该青春美好的19岁里,从佛经中寻找能看破一切的方向。 今晚Amelia和秦无忧又来了家里一起聚会,明天他们就要出发回美国了,这也算是一场她们的送行宴。 Amelia还去打包了周边很好吃的小龙虾,阿姨做了疙瘩汤,郑洛西去买了点烧烤,娜恩拿出了冰箱里的啤酒和汽水,夏夜的蝉鸣被关闭在窗外,五个人聚在一起为明天即将远行的人碰杯。 “明天我们就不送到机场,你们一路平安哦。”娜恩已经和他们都很熟悉,拿起啤酒和身边的Amelia碰了一下。 “我也想喝……”方时蕴拿的是可乐,她现在吃的药最好是要戒掉酒精的,所以开餐前文娜恩直接拒绝了她要喝酒的请求。 “让你和一小口怎么样?”以前娜恩感觉她一点都不喜欢喝酒的,大概今天也是被大家感染了。 “嗯嗯。”方时蕴有一种吃烧烤小龙虾一定要配瓶啤酒的执念,冰可乐还是差点意思。 一口下去,仿佛能尝到气泡在口腔里跳跃,带着啤酒特有的小麦清香,一点点的苦,一点点的酸,再加上一点点的清香,搭配着咸辣酱香的龙虾尾,方时蕴觉得此刻就是这个夏天最舒服的一瞬了。 如果很多年以后,她还能在某一年的夏天拥有此刻,那也算是值得了吧。 饭后她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看很经典的恐怖片《招魂》系列,为了找到夏日纳凉的那种氛围感,还特地把周围的灯都关掉。 方时蕴以前看过一两部,但其他人貌似都是第一次看,娜恩和Amelia互相攥紧了对方的手,男生们不时在沙发上变换姿势。 郑洛西看起来没什么反应,相比之下秦无忧不知道在旁边忙碌些什么。 电影正到最高潮的时刻,小女孩在屋子里钉满了十字架,但却并没能阻止邪恶之人的入侵,一个个十字架逐渐倒立,暗示着恶魔正在靠近。 “嗒。” 恶魔没有降临,是方时蕴的头倒在了郑洛西的胳膊上。 方时蕴坐在沙发中间,两只手抱着一个抱枕,腿蜷着侧在一旁,整个人就是窝在沙发里看电影。但这一部招魂她本来就看过,而且没那么吓人,所以她犯困睡着了。 郑洛西侧过头去,只看到她头顶浓密的黑发,鼻尖是她洗发水混合着身上的香气,很熟悉的白檀香夹杂着一点点的木质调,稍微平缓了一点他加速的心跳。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变了频调的心脏到底是因为电影的恐惧还是身边人的靠近。 看她睡得很熟,郑洛西将方时蕴抱起来打算带她回房间休息。 娜恩想要跟着一起,却被Amelia拉住。 “就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吧。”明天就要分开了,再多几分钟的独处时间也好。 方时蕴的头靠在郑洛西怀里,回房的路上也一直都没有醒。 他将怀里的女生放在床上,只开了床头的小夜灯,又替她掖好了被子。郑洛西坐在床上看了会儿方时蕴,轻轻在她的额角落下一个吻。 正打算起身的时候,却有一道力量将他向下拽,才发现衣角还攥在方时蕴手里。 她早就已经醒了,在郑洛西抱起她的时候。他的怀抱一如既往,让人踏实又安心,即使是在盛夏的天气里,也不会觉得有丝毫燥热。 这一整个夏天,方时蕴都生活在巨大的恐慌和悲伤里,而这样的夏日也终于是熬过去了。 但她此时却还有一丝的留恋,让她不想放手,让她还想要再和这个夏天还有眼前的人道别。 他的陪伴,他轻轻掖被角的动作,他落在自己额头上的吻,都像是此刻床头的小夜灯一样,温柔地将她包裹,让她不会害怕,也不会在漆黑中迷失了方向。 “明天一路平安。”方时蕴放开了他的衣角,和他做了最后的道别。 不知道下次再见面时,我会是怎样的我,而你又会是怎样的你。 夏天终于过去了。 夏天就这样结束了。 再相遇 周一清晨方时蕴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还是23度恒温的凉爽,盖在身上的白色刺绣丝绵被也是她两周前下单的,遮光帘前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刚刚睡醒的视线还有些模糊看不清楚。 方时蕴眨了眨眼,其实也不需要完全看清,那个身形她只需要一眼就可以认出。 眼前这样的场景,过去的几周方时蕴经常可以看到,但不应该是今天。 她侧身从床上坐起,对面的人才发现她已经醒了,起身走了过来,蹲在她床前,就和往常一样。 “你怎么在这?”方时蕴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腕上的AppleWatch,才早上7点多。 “我去叫阿姨进来,我在外面等你吃早饭。” 今天是护工阿姨第一天上班的时间,再有几天,娜恩也要开学离开了。 洗漱过后,郑洛西果然坐在餐桌前,还是老样子。方时蕴拄着拐杖走出来,穿着一条6寸的黑色Align瑜伽裤,搭配上身Balenciaga白色做旧的Oversize棉质短袖。 发病到今天已经快要一个月了,方时蕴的治疗效果很显着,已经可以用拐杖走动,说话的能力也基本已经恢复,左手的力量和肢体感觉也基本不影响正常行为。 “你什么时候的飞机?”方时蕴坐下之后直接问。 文娜恩在今天早上见到郑洛西的时候也很震惊,因为昨晚大家聚在一起,都以为是他们这个暑假的最后一次在一起吃饭了。 郑洛西却像是什么都没变化一样,第二天照样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这里。 “我已经和学校申请gap一个学期,所以我可以留在京市陪你。”其实郑洛西想要用更温和一点的方式和方时蕴讲出自己的打算。 “……你是……为了我?” “不是,这是我的选择。”郑洛西很坚定地说,“这是为了我自己。” 方时蕴可以离开他,也会好好地治疗生活,虽然一开始可能会需要适应,没有朋友在身边时的方便,但她总会习惯的。 但是他不行。 他们之间的连接已经那么脆弱不堪,他害怕等到一个学期之后,他和方时蕴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郑洛西绝无法接受那时的结果,所以在方时蕴拒绝他一起回费城的那晚,他直接提交了休学申请。 就让他像个小人一样,趁着方时蕴的朋友都被学业所困,借机独占一点和她相处的时间。 这是他一个人的私心。 今天的早饭阿姨按照健康食谱准备馄饨和罗马生菜沙拉,方时蕴在桌前安静地吃着鲜咸的馄饨汤,却看到小葵从角落里走出来,蹲坐在了郑洛西的脚边。 “喵呜——”她饿了,要吃罐头。 郑洛西立刻站起身,从餐边柜里拿出一个新的罐头,熟练地给小葵换上了新的猫罐头碗。 最近这些时候都是郑洛西和陈引佳在照顾小葵,每天按时给她喂零食和罐头,需要的时候还会为她清洗活水喷泉。 方时蕴看着郑洛西这一套轻车熟路,没有说话。 饭后娜恩为了准备新学期,回了家一趟。而方时蕴则依然在家做简单的练习,现在她已经开始进行双手的对称训练和精细动作,她让阿姨买了盆豆角,就坐在餐桌上一根根地为豆角去筋,正好中午还可以吃掉。 郑洛西现在没有了作业,又重新加入了郑怀峥在国内的AI项目收购组,两个人都坐在餐桌上,一个人在电脑上整理着项目资料,另一人则在对着一盆豆角进行机械性的手部运动。 小憩过后的小葵看到全家人都聚集在餐厅,迈动无声的脚步也走到了餐桌下方,从对面的椅子上跳上了餐桌,重新趴在方时蕴对面,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方时蕴被小葵传染,也忍不住开始打哈欠,之后就是郑洛西。 外面是夏日末尾的阳光,房间内的冷气将暑热隔绝在外,方时蕴轻轻勾起了嘴角。 原本因为郑洛西突然的留下而觉得有些生气和负担的方时蕴,突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如果不计过往,方时蕴真的会觉得,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我们起来活动一下吧。”郑洛西在自己的电脑上计了时,已经50分钟了,久坐也不利于身体的恢复。 他扶着方时蕴的胳膊等她站起身,两个人一起去卫生间洗手。 落地窗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投在两人身后,缩短了身高。 他们两人的影子互相依偎,像是搀扶在一起的两个老人。 洗过手之后,方时蕴在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为了可以锻炼左手的肌肉和灵活度,她现在尽量什么事情都先用左手试一下。 水杯是她在品牌店里买的手工玻璃杯,外壁是不规则的形状,玻璃中间还有手工拉丝的雪花图案,方时蕴为了让自己多喝水,特意花钱买了一个十分好看的杯子。 却不知为什么,在拿起的一刻,方时蕴的左手手指却突然不听使唤,从食指到无名指都变得僵直难以弯曲,失了力,水杯受力不均,一时之间就要掉落。 从身后却伸出了一双手臂,将水杯又稳稳地扶在了她手中,温水有一些倾洒到了方时蕴身上,但因为只有40度,并不会灼伤。 郑洛西接住了她的水杯,也将她搂在了怀里。 熟悉的怀抱和熟悉的香气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小心。”郑洛西将她手里的水杯拿走,放到了水吧旁边的桌子上。餐桌上的小葵被他们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吸引了注意,从桌子上坐了起来,好奇地盯着看。 “没事,就是衣服湿了。”方时蕴解释道,“刚刚手指突然有点不听话。” 转换性障碍的恢复不是一条斜率固定的直线,而是有起有伏的波浪线,医生最开始的时候就和他们说起过。 偶尔会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但时不时也会有反复。 郑洛西用双手给方时蕴的左手轻微按摩,“我们去换件衣服吧。” 原本就轻薄的白色短袖因为被打湿都贴在了方时蕴的身上,露出了她胸前肋骨的纹路。 因为打击而暴瘦,方时蕴总觉得现在自己只剩一副骨架,所以现在她更加偏爱肥大的衣服款式。 衣帽间的门被打开,方时蕴换了一件做旧的深灰色Oversize短袖,领口和衣服下摆被故意做成破洞的效果,只有胸前和背后带有闪片的涂鸦才能体现出这件衣服是真的故意而为之。 她在穿衣镜前照了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郑洛西在旁边不明所以,问她怎么了。 “我突然想到之前在Longwood,Amelia说你穿得像乞丐。” 郑洛西那天的牛仔外套和自己这件短袖都出自同一位设计师之手,确实也是一样的破烂。 “现在我们可以一起要饭了。”方时蕴笑着调侃自己。 镜子里的自己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被罩在宽大的T恤里,头发潦草地被鲨鱼夹抓在脑后,脸上惨白,光脚站在房间里的地毯上,被身边的郑洛西衬得更瘦弱了。 这下自己可真的成吃不饱饭的小乞丐了。 郑洛西在身边,却只是浅浅勾了下嘴角。 他一点都没觉得好笑,自从方时蕴生病以来,他有时候抱着她,都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郑洛西本来就觉得自己抓不住方时蕴,如此更深刻地感受到,她真的就像是一片羽毛一样,随时都有可能被一阵风带走。 “我们中午要吃完一整碗饭,好不好?” 入睡 “你现在语言的表达功能恢复得非常好了,真的很棒,时蕴。” 已经和康医生第六次见面,随着方时蕴逐渐可以说话并不再影响表达,她和康医生之间的对话也越来越深入。 “我看到你在笔记本上已经写了今天的觉察日记,你觉得很低落,能告诉我你写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吗?”康医生手里拿着她曾给方时蕴的笔记本,之后的每一次治疗,她都会简单看一下。 方时蕴并不会每天都写,很多时候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心情,反而没那么想把它落在纸上,但今天很特殊。 方时蕴深呼吸了一次,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能够开口说出下面这句话:“我在想……我妈妈。” 一个月前的今天,是她同学聚会的日子,也是她母亲的忌日。 她可能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的日期了,即使她拒绝再提起,但是她总是会敏感地觉察到有关妈妈的一切。 每当想到妈妈的时候,方时蕴还是很想藏起来。 “可以说说每次想起你妈妈的时候,你都会想到些什么吗?” “……”方时蕴沉默了。 “又或者,你可以描述一下想到妈妈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吗?”康医生看出她还有些抗拒,转变了聊天的方向。 “我觉得……都是我的错……”一瞬间的哽咽,她想要将那种情感压抑住,重新调整回平静。 但是她做不到,崩溃和内疚就像是身体里满溢的洪水,压制只会得到更强力的反抗,而她只能被这涛涛而来的情绪所淹没。 “我……我……都是……因为我……”妈妈去世之后,她第一次这样嚎啕大哭。 要是当时再坚强一点就好了; 要是当时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康医生没说话,只是用温柔包容的眼神看着她,整个办公室里都透着柔光,让方时蕴没有太大的负担。 她终于有勇气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误。 “时蕴,能告诉我,为什么觉得是你导致了这一切吗?” 这个问题让她有一瞬的怔愣,一时都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 康医生没有丝毫的推助,只是在平静地等着方时蕴做好讲述的准备,仿佛为了一个答案,尽可以等到地老天荒也无妨。 “因为我把她留在了国内,让她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因为我,她才生病的,才会绝望,才会……才会……”眼泪止不住,声音也在不停颤抖,而故事却很难用简单的话语讲述。 “时蕴,我们先来探讨第一件事,当初你去留学,是自己坚持的吗?” 方时蕴听到这里,心中的内疚和喉咙的哽咽都仿佛暂停了几秒钟,“是妈妈让我回去上学的,但我也是愿意的。” “所以你妈妈当时也是想要让你继续学业的,对吗?” “……对,可是……” “不如我们今天只考虑还原一下妈妈当时的想法,怎么样?”康医生第一次打断了她。 “至于生病的原因,据我所知胰腺癌的患病原因至今也没有被研究彻底。”康医生再次抽了一张纸巾给方时蕴,“这绝对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控制的。” 康医生很少用这么坚定的语气和方时蕴说话,大部分时间她展现出的都是一种包容,但只有在这件事上,她的确定和坚信都顺延着话语进入到了方时蕴的心里。 “今天结束之前我最后再留一个小作业。”康医生微笑着对方时蕴说,“假设你妈妈还在,你觉得她看到现在这样积极接受治疗的你,会是什么想法呢?” “……” “你的妈妈其实一直都在保护你,时蕴。”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天底下任何一个爱孩子的母亲会做的事——乞求能保护孩子免受一切不必要的挫折和苦难。 今晚的方时蕴梦到了妈妈走前的那一天,她为自己挑选了衣服,卷好了头发,还提醒自己,要好好打扮、好好生活。 “你以后得好好吃饭知道吗?” “你的过敏应该好好找个大夫去看看。” “你这样多漂亮,就该这样好好打扮自己。” …… 以往和母亲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如同人生的走马灯般相互重迭,在脑海里不断滑过,一字一句都那么清晰,一颦一笑都再熟悉不过。 ——“好好生活。” 如果妈妈现在还在,她最想要的,就是唯一的女儿能好好生活。 方时蕴醒来的时候,脸上都是湿的。她再也无法忍住丝毫,抽噎着哭了起来,昏暗的卧室里空无一人,她可以放声哭泣。 成长是一个人最无奈的选择。 她没有家人了,但是她的父亲为她规划了未来,母亲的爱笼罩了她的余生。 也许死亡是让人难过的离别,但却并不是一切的终点。 “啪嗒。”门却突然打开了。 郑洛西站在门口,眉头微蹙,动作利落。他听到卧室的声响,以为方时蕴又有突发性的抽搐,飞速赶来查看。 瘦弱的女生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满脸泪痕,长发有些凌乱,脖颈处还有未干的水珠,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也在惊讶的看着他。 “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康医生提过今天的治疗涉及到了方时蕴的母亲,让他后续多多观察,所以他才一直都没离开。 “……”方时蕴用手掌擦去脸颊的泪水,有一瞬间想要强装镇定,再次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她没做到。 郑洛西侧身坐在床沿,将她搂在了怀里。 “没事的,哭出来多好。”他说。 “呜啊……呜…呜呜……” 郑洛西的肩膀被浸湿了。 方时蕴的眼睛埋在眼前人的肩膀上,眼泪不断落下,她哭出了声,却说不出任何话,只是一只手环抱着他的臂膀。 方时蕴内疚,但是她也很委屈,为什么妈妈就不愿意再为她多留一刻。 两种情绪在内心中交织,让她的心都在打架。 郑洛西什么都没说,只是轻拍着她的后背,也许这样的情绪宣泄才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现在会好一点了吗?”肩膀上的哭声逐渐变得平静。 方时蕴放开了他的肩膀,声音还在不住地抽动,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你……你没回……家?”现在已经半夜两点多了。 “我正好在处理一点二叔那边的事情,不过幸好我没走。”他用大拇指抹去了方时蕴眼角的泪水,仔细观察她现在的神情状况。 方时蕴看着他没说话,但是她知道,无论今晚他何时回家,第二天的早上都会准时在她醒来前就守在自己身边。 “能不能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郑洛西的心脏突然多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我就在这,哪儿都不去。你睡吧。”他将方时蕴扶着重新躺下,顺便还替她顺好了头发,就这样陪着她入眠。 方时蕴借着床头柔和的小夜灯看郑洛西的眉眼,他的表情,他被泪水打湿的肩膀,还有他牵住自己的手。他们之间就这样不说话,却都没有感觉到尴尬或不适。 光线让视线也变得柔和,哭累了的方时蕴觉得眼睛干涩又疲惫,渐渐合上了双眼。 掌心还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在夏日的冷气中干燥又温暖。 方时蕴的呼吸逐渐变得平静,她睡着了。 郑洛西只是在床边枯坐,她的手还虚握着自己的手。郑洛西想起了之前在一起时,在自己身边熟睡的那个方时蕴。 如果那时的他还在意方时蕴是否在他怀里又或者和他之间的距离,现在的郑洛西只在意,她是否能再度拥有好眠。 守护 方时蕴再次睁开眼睛时,才早上5点多。昨晚哭得太多,两只眼睛都是肿的,她本来想揉揉眼睛,却发现右手还被人握在手里。 郑洛西整个人坐在了地上,侧身靠在下方床侧,枕着自己的胳膊,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 方时蕴很轻很轻地从床上坐起来,窗外的朝阳都被窗帘遮挡在外,只有地板上透出了外面的日光,画出一道道皱褶的走向。 郑洛西睡得很沉,方时蕴以前就发现他睡觉很安静,都不怎么动,这么大只的一个人靠在床侧,睡颜却像是很乖的小孩子。 温和的暖光描摹出他立体好看的侧脸,脸颊有些向内凹,如果光线再暗一点,就会在腮侧留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方时蕴因为生病体重直线下降,其实郑洛西也是一样。他一直都在两边跑,每天不管多晚都得回家,第二天又很早到这边来等。 她偷偷问过阿姨,郑洛西到底每天几点来。因为无论是一夜好眠地睡到8点钟,还是在清晨5点睁眼,他一直都在。 就像是从来没离开过,但是身上不同的衣服告诉她,他一直都在两边跑。 她悄悄问过阿姨,连阿姨都不知道他每天什么时候来。只知道有一次阿姨醒得特别早,却看到郑洛西已经在客厅另一侧的书房对着电脑处理事情了。 自从她生病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休息的样子。他也瘦了很多,大约是因为没什么时间再去健身,肌肉线条也没之前那么明显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时间去想他们之间的事情,但随着自己的朋友一个个开学离开,方时蕴也越来越能够感受到他的陪伴。 想到这里,方时蕴抽出了自己的手。原本还打算再拍拍肩膀让他醒来,但大约是姿势不舒服,郑洛西也睡得很浅,手被抽出的一瞬也醒了过来。 “你的脖子还好吗?”方时蕴怕他落枕。 郑洛西直起身,头左右摆动了一下,稍稍缓解了僵硬的肌肉,“还好。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才五点。” 他又重新坐回床边,看着方时蕴有些肿胀的双眼,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你去隔壁的卧室睡会儿吧,我也打算再躺一会儿。”这栋公寓除了书房还有叁间卧室,方时蕴还是想让郑洛西好好休息一会儿。 他眼下也有黑眼圈了。 方时蕴又躺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陈引佳每天都会给她发很多条微信问她怎么样,还总是分享一些奇奇怪怪的搞笑视频给她。 【FreyaC.:这学期我又得上微积分了,宝宝你得当我的远程老师。】 【FreyaC.:我今天上课的路上有一只超可爱的小松鼠,你快看。】 【FreyaC.:今天睡得怎么样宝宝?醒来记得找我聊天。】 …… 每天都会收到很多问候和生活小插曲的分享,让方时蕴这个曾经并不经常线上聊天的人,都多了几分分享欲。 她们俩和娜恩还有一个叁人群,方时蕴在群里发了昨天训练剥栗子的小视频,娜恩像是老年人一样还给她发了一个土味的点赞表情包。 【naeun:昨天上课发现一个帅哥,结果坐得太远没拍到。】 【FreyaC.:再探再报,国内很多帅哥吗?】 【naeun:并没有,但是今年又有新学弟了!】 【方时蕴:等你照片。】 之后的方时蕴又刷了会儿其他社交平台,找到了一个白噪音的短视频,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早上9点,方时蕴自己进了卫生间洗漱,换好衣服。 最近她的肢体功能基本恢复,所以护工已经不需要再来了,她走出到餐厅,却只看到了两个阿姨。 “蕴蕴醒啦?今天你先吃早饭吧。”原来方家的阿姨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一天比一天好,做事儿也更有劲儿了,“今天做了杂粮粥,你看要不要放点糖。” 阿姨放了一小碗被熬得糯香软烂的紫色杂粮粥,一碟酱菜和小碟子里装了一个水煮蛋。 “你先吃吧,小郑说要回家换衣服。”阿姨看方时蕴视线投向客厅和门口,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嗯,好。”她拿起汤匙放到嘴边吹吹,一个人吃起了粥。 下午的时候,公寓附近的商圈举办了一年一度的烘焙节,郑洛西和方时蕴两个人打算去逛逛。 方时蕴现在已经可以不拄拐杖行走,但以防万一还是打算带着。 拐杖是轻便易携带的碳纤维款式,折迭起来正好可以放进方时蕴的巧克力色麂皮法棍包里。 从家里走过去差不多要15分钟,大概是周中的关系,很多参加烘焙节的商铺还没开始营业,下午只有少数人群会路过一些店铺。 夏末初秋的天气很好,天空中的云层很厚,光线穿透过来少了夏日的灼热,有点闷闷的,但却并不阴沉,正适合在户外逛街。 郑洛西回家换了身浅色系的衣服,浅蓝色的棉质涂鸦短袖衬衫,搭配一条裸灰色的短裤。瘦了之后显得他整个人的骨架更加明显,衬衫领口出还可以看到明显的锁骨。 方时蕴则穿得更加宽松,一条灰色做旧收腰的Boyfriend长裤,加上一件黑色的百褶吊带,锁骨处加有银扣的蝴蝶结,正好挡住了她胸前肋骨的痕迹,向上延伸出的两条肩带也略微遮掩了过于突兀的锁骨。 现在的她还没完全恢复正常体重,所以方时蕴总觉得需要靠衣料来遮掩一下过于瘦削的身体。 今天是烘焙节的第一天,深入街巷后渐渐看到有很多窗口门前开始排队了,大约是之前就积累了好口碑,又或者是闻名线上的网红店。 尤其是一家卖舒芙蕾的店铺,门口的长龙左旋右转,像是一面人墙一样直接截断了道路。 “要不我们也排队吧?”这里的店铺还没完全开始营业,方时蕴有点好奇这家店到底有多好吃,才会这么火爆。 “我看看,好像队尾在另一边。”凭借着身高优势,郑洛西的视线穿过两层人墙,锁定了排队的起始点。 等待的时候,方时蕴还收到了王羽禾的信息。 方时蕴原本没打算细说自己的情况,只简单说她留在国内有点事情,下学期再回去上课。 【王羽禾:那你的房间要出租吗?半年都不回来的话,租出去还可以省点钱。】 方时蕴一开始没想那么多,考虑到自己在国外的东西也不少,还是不太想让陌生人进入自己的房间,想想也就算了。 【方时蕴:先不租了吧,我东西挺多的,之前也没太收拾。】 【王羽禾:你都不知道,你和郑洛西这学期都不在,好多人都在传闲话。】 【方时蕴:?】 【王羽禾:有人说你怀孕了,在养胎所以不回来上学!】 【方时蕴:……】 大概是整个暑假都过得太高压,方时蕴看到这种流言甚至只觉得很好笑。 她好像永远都无法理解人的八卦能力,这种离谱到毫无根据的谣言到底是从谁的小脑瓜里想出来的。 她有点无语地看了眼身边的“孩子爹”。 “怎么了?”看到身边人给了自己一个眼神,郑洛西有点摸不着头脑。 “没事……”方时蕴有点想和他开个玩笑,但还是算了。 他们之间现在的关系,有点不太适合说这些。 “诶呦,这队也忒长了。”身后的一个上了年纪的奶奶带着一个小孩子也在排队,“要不我们今天先回家吧,明天再来买。你还得回家写作业呢。” “不要。我就想吃这个。”小男孩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应该是刚刚放学的小学生。 “哎呦,这些都是大孩子吃的,你看看排队的哪有你这么大的小孩?”身后的老奶奶大约是不想等那么久,继续劝着。 其实队伍前进的速度并不算慢,方时蕴他们等了一会儿,已经转了整个蛇形队伍的叁分之一。 站得时间长了,方时蕴也有点累,干脆练习起踮脚,还能缓和一下僵硬的姿势。 “累得话可以去那边的长椅上坐着,我来排队就行。或者你扶着我。”郑洛西伸出了双手。 方时蕴犹豫了一下,搭上了自己的两只胳膊。 其实这样一点都没有缓解,虽然可以借他的力,但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可是和他站在一起,也很好。 蜗牛与壳 好不容易排到他们,方时蕴点了一份芒果和一份海盐奥利奥的舒芙蕾。交过钱之后,出餐很快,店主很利落地为他们打包好,把袋子递给了郑洛西。 “我就想要奥利奥的!”刚刚站在他们身后的小孩子突然在点单时候发脾气,似乎是想要的口味已经售罄了。 “抱歉哦小朋友,我们的奥利奥碎用完了。你要是还有其他喜欢的口味我帮你多装一点料好不好?” “不要,不要,我就要奥利奥的!呜哇——”情绪说来就来,排了那么久的队,才发现自己喜欢的口味一点都不剩了,小孩子有点接受无能。 “姥姥觉得那个巧克力的也不错诶,要不咱尝尝那个呢?”老太太试图用其他的口味转移孩子的注意力。 眼看着小孩子的眼泪就要挤出来,方时蕴从纸袋里拿出一盒递给了他,“这个送你,海盐奥利奥的。” 一时之间小孩子不哭了,他身边的奶奶也怔住了。 “哎呦,那我们付钱给你吧小姑娘。”老太太说着就要拿出随身的小钱包,拉开拉链里面是卷在一起的现金。 “不用了奶奶,这个就当送你们。”方时蕴拉过郑洛西的手,晃了晃手里的纸袋,“我们还有呢。” 奶奶还有点不好意思,但看着旁边的孙子一直盯着方时蕴手里的舒芙蕾,笑了笑还是接了过来,“谢谢你们啊。” 一边又推了推身侧的小男孩:“快和哥哥姐姐说谢谢。” 小男孩仰着头对他们道谢:“谢谢哥哥姐姐。”之后看了眼奶奶手里的舒芙蕾,又瞄了一眼方时蕴,“漂亮姐姐你人真好。” 方时蕴被这出乎意料的夸赞击中内心,一时忍俊不禁,嘴角勾起,伸手轻抚了一下小男孩的头。 “回家好好写作业。”郑洛西站在一边,脸上也带了点笑意,拉着方时蕴离开了。 他们又逛了逛周围的面包摊,有添加了各式馅料的恰巴塔,还有各种颜色的可颂,西南风味的各类贝果和碱水面包。 “现在情侣来店里打卡做活动,我们可以送这个卡通杯套和一只小浣熊玩偶哦。”一位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站在摊位口,手里拿着一个卡通的硬纸板对他们说。 方时蕴看到了整个摊位都是手绘的卡通招牌,像个卡通动物园,每一个小动物都很可爱,有点心动。 “关注我们在社交平台的账号,再点这份明星套餐,拍照打卡之后@我们就可以送这个杯套和小浣熊挂件的。帅哥美女你们要不要尝试一下。”女生看方时蕴像是有意向,立刻开始推销。 那个小浣熊的挂件和她今天背包的颜色正好相配,这家又是一家饮品奶茶店,方时蕴有点跃跃欲试。 郑洛西看她不想离开的模样,搭话道:“我们要一份这个套餐。” “好嘞,可以打开小红书搜索我们的店名哈,一会儿饮品出来之后,二位拍张合照发布,就可以拿赠品了。”她回头和做饮品的小哥递了个眼色,又问道:“甜度和加冰量怎么选择呀?” “我要微糖不加冰,谢谢。”方时蕴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参加这个活动,毕竟,他们已经不是情侣了。 无论之前怎样,又无论以后如何,如果是她来提出这种很有歧义的要求,未免显得自己有点过分。 不过他也愿意的,方时蕴偷偷抬眼瞟了下身侧的郑洛西,没被他发现。 “这份是小姐姐你的,微糖巧克力厚乳拿铁不加冰,这分是比利时黑巧奶盖冰沙,就给你男朋友吧。” 大约是方时蕴二人站在店铺窗口处让小店聚了一点人气,陆续有了好几对情侣和散客都来看这边的活动。店铺一下子接了好几单,其中情侣大多都选择了和方时蕴他们一样的套餐。 本来方时蕴还想解释一下她和郑洛西的关系,但身边的郑洛西却也很自然的接过了饮料,感觉也没必要矫情太多。 “我没有小红书。”郑洛西举着手里的冰沙和她说。 方时蕴这才意识到,活动到这里还不算完成任务,拿出手机搜索关注了这家店。 “要我帮你们拍照吗?”刚刚的宣传员小姐姐又凑过来,挤了挤眼睛,“你们形象好,可以帮我们店多宣传一下。” 方时蕴和郑洛西两人站在打卡点前面,为了显得松弛一点,方时蕴举着手里的杯子,一条腿向后弯折,头微微侧向了郑洛西。 毕竟要发在她的账号下面的,还是需要一些姿势的设计和构图。 一时之间,摊口的人更多了,竟然渐渐有了要排队的趋势。 “太养眼了你们。”女生将手机递还给方时蕴,“谢谢你们哦,还给我们家吸引了好多客人。” “咳……”方时蕴被周围人盯得有点不自在,假装忙碌地看了眼手机,清了清嗓子。 照片确实拍得很好看,虽然她今天没化妆,但大约是太瘦了的缘故,脸上阴影分明,两个人骨相出众,直接加一个APP自带的滤镜就可以发送出去。 点击了发送之后,方时蕴才意识到,其实这是第一次在自己的社交平台发二人的合照。以前在一起都没来得及做的事,现在反而倒是为了一个小挂件活动做到了。 “这是你们的礼品。还有这张卡,是我们店长赠送的,这几天如果你们还来烘焙节,或者什么时候有机会去店里,我们再免费送你们饮品喝。”女生递给了他们赠送的杯套和小挂件,还有一张盖了店铺印章的卡片。 所有东西都被郑洛西收起来,拎在手里,方时蕴简单道了谢,正准备再去别的摊位逛逛。 却看到在他们之后买了明星套餐的小情侣们,都只是将两杯饮料举在一起和打卡点的拍照,直接发送之后就去要奖品了。 …… 所以是根本不需要露脸的吗…… “啊这……”方时蕴和郑洛西对视一眼,觉得有点尴尬。 “走吧。我们去那边。”方时蕴还想说什么,郑洛西却直接牵起她的手,继续向里面走。 他才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和理由删掉那张照片。 方时蕴破天荒的好精神支撑了一下午,等到要回家的时候,是真的有点累了。 她今天居然一直都没用到拐杖,虽然觉得腿上有点无力酸痛,但却并不严重,可以接受。 方时蕴打算拿出包里的拐杖,拄着拐回去会稳定很多,其实她有点犯懒,觉得要是能打车回去就好了。 只可惜,因为烘焙节的开幕,这附近都是禁停区,要走到打车点的话,离家里也就没几步路了。 “累了吧?”郑洛西看她从包里拿出拐杖。 “嗯,要不我们找地方坐会儿再走吧。”她很想找个地方先休息会儿。 “刚刚阿姨给我发微信,说已经开始做饭了。”这一下午他们也是走走停停的,只是天色越来越晚,周围的人反而开始多了起来,一时之间连一个空余的长椅都看不到。 “我背你回去吧。”郑洛西手里还拿着之前在饮品店的纸袋以及一袋后来在其他摊店买的面包,他将两个袋子合并在一起,直接蹲在了方时蕴身前。 “你干嘛?我拿拐杖就好了。”方时蕴有点难为情,她确实有点走不动了,但是又不太好意思让郑洛西背自己回去。 “没事的,快上来。”郑洛西催她,“太累了明天又要反复。” 方时蕴只好又把拐杖放回去,趴到了郑洛西的背上。 她真的好轻,要不是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郑洛西总觉得背上什么都没有。 最近太阳落山的时间越来越早,回家的路上,日头已经渐渐西斜,日光穿过云层,缝隙中透露出一点橘色的彩霞。 方时蕴就在他背上,而他们正在一起回家。 ——这样的想法让郑洛西心里有种被填满的富足感。 方时蕴也是第一次被人背着走,上一次背她的人大概是爸爸,虽然她记忆里没有这样的场面,但隐约觉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应该是被大人背在过背上的。 他的背很宽阔,背着她一步一步都走得很稳,连过马路都没把她放下来。 闷热的天气打湿了他的鬓角,让两人相贴的躯干之间也变得微微潮湿。 方时蕴直接用手背抹去了他鬓角的汗珠,没办法,纸巾什么的都在包里,她现在也拿不出。 “没事,不用管。” “没事,我不嫌弃你。”方时蕴搂着他的脖子,两人久违的亲近,仿佛也打破了之前模糊的所谓界限。 又或许从他们分手那刻起到现在,如此的界限就不曾存在。 过了两个路口,再右转就到小区了,方时蕴侧着靠在他背上,正好可以看到远处西斜的夕阳,被淹没在楼宇之间、云层之后。 个子高视野就是好啊,方时蕴想。 他们两人的影子在另一侧被拉得很长,融合在一起,让郑洛西看起来像一只背着壳的长腿大蜗牛。 蜗牛背着他的家,而郑洛西背着方时蕴。 “你要不要搬到我旁边的房间啊。”方时蕴的头枕在他肩膀上,声音有点闷,“你这样来回跑来跑去也挺辛苦的。” 每天四点就要来,很多老年人怕是都没他起得早。 虽然他住得不远,但到底能省很多事情。 “那明天陪我去收东西。”郑洛西说出口之后又改了主意,两只手向上托了托方时蕴,明显加快了步伐。 “你突然走这么快干嘛?” “回家吃饭。吃晚饭就去收东西。” 一刻都不能再耽误。 郑洛西的小时候 郑洛西家在使馆区附近一个很有名的小区,不过方时蕴到了之后才意识到,其实他家距离自己家也并不远,和现在住的地方大概是个叁角形。 家里除了一位保姆阿姨,他父母并不在,方时蕴刚生病的时候曾经见过她几次,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 “我爸妈他们平时都会陪着老人在西环那边住,这边目前只有我。”他简单解释。 “我去拿几件衣服和日用品就好,你可以随便看看。”说罢就进了走廊中间的房间里。 方时蕴有点不好意思到处走动,但看到卧室旁边的一间像是书房的屋子,还是有点好奇地走了进去。 这里叔叔阿姨不怎么常住的话,应该不会涉及到一些重要的文件资料吧。 整栋房子都是很简约大方的设计,连书房也是一张简单的大理石书桌和整面墙的展示书柜。 柜子中心位置是一副油画,印象派的风景图,画的是一个种满了花草的小院子,远处有一个木架搭的乘凉处,上面缠绕着开出紫色花朵的藤蔓。木架旁的草地上还种着一棵很小的树苗,茂盛的树叶中间像伞一样坠落下白色的长藤和花朵。 方时蕴认得出,那是一株垂丝茉莉。 曾经方时蕴总想着,等到毕业之后就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租或者买一栋小公寓,把妈妈和小葵都接过去。 房子一定要带着花园或者露台,种满妈妈喜爱的花花草草,还要买一株垂丝茉莉,这样在花开的时候就会有好闻的香气顺着风飘进来,得到满室清香。 只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书房的架子上还摆放着几个水晶相框,照片里有一家叁口,还有人更多的大家族,还有一张是小时候的照片,里面的5个小孩穿着滑雪服在白雪皑皑的山上合照。 左侧的书柜上全都是一些高难度的乐高和赛车或航天模型,右侧则大多都空着。 方时蕴盯着那张全是小孩的雪景照片,一共叁个小男孩,不知道哪个才是郑洛西。 还没能分辨出男孩子的不同,方时蕴倒是被一个带着两个梨涡、笑得很甜的小女孩吸引了注意力。她梳着两个马尾辫,两侧还夹着两个粉色的丝带蝴蝶结。 ——是Amelia。她的梨涡真的太好辨认了,而且小时候的她和现在一样,瘦瘦小小的一只,还是那么爱笑。 “认出哪个是我了吗?”郑洛西站在书房门口,看到方时蕴正仔细观察着面前的照片,轻声开口打趣。 “我猜是这个。”方时蕴指向画面左侧的一个高个子小男孩,皮肤很白,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相比起周围同龄的两个男生,个子已经很高、很瘦,唯一无法确认的是他带着副雪镜,让方时蕴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 “叮!回答错误。”郑洛西笑了,一只手从后方扶着她的肩膀。 方时蕴有点惊讶,因为叁个男孩里一个人皮肤明显被晒得很黑,而根据她之前的观察,郑洛西是那种晒不黑的体质。 “难道是这个?”方时蕴又指了指旁边那个小个子胖乎乎的男孩,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除非,郑洛西小时候喜欢穿女装? 她又仔细看了看Amelia旁边的那个小女孩。 “看哪呢?”郑洛西看出她明显偏移的视线,扶在她肩膀的手顺势支起,将她的脑袋轻轻推回,“这次猜对了,我小时候有点胖。” 郑洛西小时候正赶上爸妈的事业打拼期,所以他那时经常待在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家,被养得圆滚白胖。 至于身高嘛,似乎他是从初叁的时候才开始长个子的,一直到高中毕业,没想到能一直蹿到一米九。 “你小时候居然这么矮。”方时蕴又仔细看了看照片上的小男孩,穿着一身天蓝色的滑雪服,带着一个白色的毛线帽。 知道了答案后,确实能看出眉眼间和现在的郑洛西有很多相似之处。 “你有没有听说过,发育的越晚长得越高啊?”不过这也不算太准,比如那张照片里最高的秦无忧现在也不过只比他低了两叁厘米。 “我只知道身高外貌大部分都是基因决定的。”方时蕴见过郑洛西的父母和二叔,知道他的身高遗传自哪里。 “不过这里应该是你学习的地方吧,你平时还下国际象棋吗?”书桌台面上被收拾得很干净,但能看到笔筒里还放着圆规和好几只还没开封的黑色笔芯。桌面上还有一个闲置的图形计算器。 书房靠窗的地方摆着两个单人沙发和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个很漂亮可折迭的国际象棋棋盘。 “我小学的时候姑父教我的,我觉得很有意思。”郑洛西随手拿起了一个木质的棋子,战车和其中几枚棋子上都印刻着品牌特有的十字花,“我也是高中才搬到这个房子的,因为离学校比较近。”。 “要不要拿到那边一起玩?”郑洛西提议,反正整个棋盘都可以被折迭收纳成一个可携带的真皮箱子里。 “也可以,不过我还不太会。”方时蕴只有过一次简单的下棋经验,还是在海底捞门口等位时从网络上现学的。 “没关系,我来教你。”郑洛西把棋子都收进棋盘下方的空格内,把箱子一合,就可以拎走了。 “走吧,我们该回家睡觉了。”他牵起方时蕴的手,又带她回到之前的公寓。 方时蕴跟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 今天在外面逛街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自然地牵手,互相依靠。 听到他这样自然地说出“回家”这样的字眼,方时蕴抿了抿唇,心里泛起点点涟漪。 选择权(第二次的赌局) 小姨足足休息了两个多星期才把感冒彻底养好,然而让她再次鼓起勇气回到京市,还是又休息了一个月左右。 “你现在恢复的这么好,我也放心了。”再次来看方时蕴,宋亚新也算能够彻底放心了。 之前严重的分离转换性障碍真的把她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蕴蕴受了太大打击而变得疯癫了。 当时娜恩和郑洛西都花了很多时间给她和叁哥讲解这个病症,但他们对于抑郁之类的精神疾病本来就有一些刻板印象,一时之间有些难以理解和接受。 “我现在一直都固定接受治疗和心理辅导的,小姨你就放心吧。”方时蕴和小姨相对而坐,手里拿着一杯鲜榨的黄瓜苹果汁。 方时蕴搬进来之后,郑洛西也帮忙将书房的阳台处简单改造,变成了一个可以喝茶读书的地方,有点像她原来家里的茶室,也算是一种还原。 “唉……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你这个情况,家里又没有在医疗系统里的人,一开始我们真的是担心的哦,还以为你这个病要好久才能恢复。”小姨呷了一口面前的花茶。 “这样看,当时确实还是你朋友们在身边照顾你最好,我还担心你周围都没个大人该怎么办。” 郑洛西其实前前后后找了他们很多次,娜恩和她爸妈也都出面和他们谈过,最后才能放心将方时蕴交给小一辈的孩子。 “她们都帮了我好多忙,虽然娜恩和佳佳现在都开学了不在,但是她们真的没少照顾我。”和家人无异。 “娜恩我们都熟悉,你妈妈走得时候佳佳也一直陪着,这些我们也都看在眼里。 “是你叁舅一直不放心,但当时也没别的办法。 “不过我是后来才认出来,小郑就是你照片里那个男孩。” “……”方时蕴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其实她那时也没想到,郑洛西会出现,还陪着她一直到现在。 “我刚回国的时候,我们也分手了,所以……”所以当时觉得已经没有再坦白的必要。 “小郑也简单讲了一下你们上学时候的事儿,他还和你叁舅单独聊了好长时间。”小姨看了看门口的方向,郑洛西为了让她们好好聊天,找了个借口出门了,“他家背景确实蛮厉害,我和你叁舅一开始都很担心。” 方时蕴其实有点好奇郑洛西到底是怎么说服家里人安心回老家的,但最后还是没能问出口。 “他帮我找了医生,还陪我一直做恢复训练,每次出门都是他接送。所以你们真的不用担心,就连这个房子也是他找关系租的。” 细数下来,郑洛西付出的又何止是金钱和人脉,更重要的是时间和精力。 “那时候我们就看出来,他是真喜欢你。就连他父母都出面劝我们,我们才放心回家的。 “现在看你恢复得真的不错,我们也能安心了。”小姨欣慰地冲着方时蕴笑了笑,“就是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反而把你和他绑在一起。” 单方面付出了太多也有可能会成为沉重的负累,虽然郑洛西和他们再叁保证过自己不需要任何回报,但他们这一辈的人见了太多,还是不免担心。 “……我明白你担心的事情小姨。”方时蕴仔细想了一下,“我会处理好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管是恋人还是朋友,她所亏欠的,都不会是她的负累。 “我也是再来看看你,就打算去海市了。你姐打算在海市买房子,现在谈了个男朋友,顺利的话明年估计就结婚了。”宋亚新打算去陪自己女儿一段时间,走之前再来看看甥女。 “那很好啊,明年的话,如果我放假我也能回来参加婚礼了。”方时蕴的签证也不支持她再长久地待在国内,等到春季学期的时候她就要回去上课了。 以后她自己一个人就是一个家,她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送走小姨之后,方时蕴透过窗户看着楼下小区的庭院,整个小区的绿化很好,但是院子却没有自己家那么大,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人牵着小狗在下面散步。 和康医生又聊过叁次之后,现在的方时蕴也大概能接受妈妈的离世了。她依旧会在想起妈妈的时候难过低沉,但是却不会再因为这样的想法而崩溃。 只是这样太过突然的独立让她有些接受无能。 “都要准备吃午饭了,怎么果汁还没喝完。”郑洛西在楼下碰到了离开的小姨,又短暂地聊了几句之后,小姨说要赶回去的高铁,就匆匆离开了。 “下午也可以喝。”方时蕴转回头来,起身和郑洛西向外走。 “刚刚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想喝冬瓜丸子汤了。”方时蕴勾着郑洛西的胳膊,“去看看今天阿姨做了什么好吃的。” 随着方时蕴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整天待在家里就会有些无聊。吃过午饭后,方时蕴去短暂地午睡,而郑洛西则在书房和二叔的团队开线上会议。 这次二叔一共看中叁家AI项目的公司,郑洛西主要负责前期的项目评估。 叁家之中有两家已经进行了两到叁轮融资,只有一家还在初期的天使轮,但偏偏是这家还在初期的公司,底层的AI数据逻辑是最强的。 他最近的空余时间都在研究目标公司的数据结构,虽然他个人的知识储备还在积累阶段,但整个团队也和他的结论一样,叁家里面,最小的这家反而前景是最好的。 方时蕴睡醒的时候,郑洛西的会还没开完,她本来打算自学的线代书也都放在书房。为了避免打扰,她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玩手机。 前两天从郑洛西家里拿来的国际象棋还被摆在侧边的茶几上,方时蕴有些好奇,就打开棋盘,按照着网络上找到的范本开始摆弄棋子。 国际象棋和国内的象棋规则有些类似,再加上方时蕴对之前学习的规则还有点印象,很快就将棋子摆放好位置,自己和自己对弈。 又过了差不多半小时,郑洛西才开完会走出来,看着两方都被吃掉几枚棋子的棋盘,“这么快就已经学会了吗?” 国际象棋的规则并不复杂,但又像是其他对弈类游戏一样,有很多种打法。 “你终于出来了,我们来下一盘。”一个人下棋还是有点无聊的。 “行啊,郑洛西在她侧边的沙发上坐下,你拿白棋,可以先走。”这也算是对新手的一种照顾了。 “你不用让着我的,但是我下子可能会很慢。”她向来走一步看叁步,这样才比较有意思。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郑洛西都是有胜负欲的人。 “那要不要打赌?会更刺激。”他看着旁边的方时蕴,突然想到以前。 他真的很喜欢打赌,方时蕴想。 这样的场面,仿佛又回到了去年的万圣节,算算日子,还有一个多月,也差不多快要一年了。 “可以啊,你想赌什么?”方时蕴把白色的棋子一一拿回,“你不怕输就行。” “我一直都很输得起。”他的语气仿佛又回到了曾经那个打赌的夜晚,满口都是对自己必胜的信心。 输了当狗,曾经幼稚的赌注,他却从未想过耍赖。 “如果你输了,我们就复合吧。”郑洛西抬头看向她,“你敢赌这个吗?” 眼前的景象真的似曾相识。 “我真的好奇。”方时蕴的眼神中久违地多了点戏谑,让看着她的郑洛西都晃了神,“你是不是每年差不多到了这个时间都会格外好斗啊。” 怎么会这么准时的。 “不过我答应你。”她又补了句,“输了我们就复合。” 她的眼睛多了些神采,郑洛西想要抓住,让她瞳孔中的光亮停留的再久一点。 …… 到最后,郑洛西剩下车、马和王,而方时蕴只剩下一个王。 其实胜负已定,方时蕴无意义地将王随便向后移动了一格,正打算认输,郑洛西却接着移动了车。 他停留的地方,恰好可以让方时蕴把车吃掉。 方时蕴突然懂了,他想要的不是赢也不是输。 ——他要的是和棋。 若方时蕴吃掉他的车,那么就会出现他的马和王对上她的王,棋盘就会陷入一种巧妙地状态,他们谁都不足以将死对方。 在整个下棋的过程中,方时蕴总是能感觉到他在为她让路。 郑洛西无法就这样放任她赢下这局,却总觉得不应该凭借着经验优势让她认输。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选择权一直握在你手里。”他说。 标签 郑洛西搬进隔壁房间就意味着,两个人从每天早上醒来到晚上入睡之前,都会一直在一起。 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给小葵喂零食、再一起追方时蕴喜欢的综艺或者郑洛西喜欢的电影和动漫。 一起从日出到日落的生活,曾经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没有经历过,却反而是现在体验到了。 从娜恩也返校开学的那天到现在,这样像是同居一样的生活竟然也过了快一个月了。 “最近的睡眠怎么样?其他的部分现在来看恢复得很快。”时隔7周,方时蕴到了京医六院找李主任复查。 李主任不仅仅评估了她现在的精神状况,还为她评估转换性障碍的恢复情况。 “以前的入睡困难好了很多,但是起床时间不太稳定,有时候会在四、五点就醒来,偶尔又觉得特别困。”因为有人盯着,方时蕴现在遵循的作息时间特别规律,每天晚上十点左右就会洗澡上床了。 她最新的习惯是播放各种白噪音陪伴自己睡觉。 “你没有服用之前开的安眠药吧?”李主任第一次去家里给她诊断的时候,建议她先不要服用安定类的药物。 抗抑郁的药物成分中已经有了一定的安定成分,没有特别的入睡困难时,他对用药还是保持谨慎态度。 “没有,目前在吃的就是来士普和一些维生素。”抗抑郁的药和方时蕴以前吃的一模一样,只是药量变成了2片,更加规律地服用。 “短时间内,我还是不建议减药,至少要观察半年以后再考虑。”之前集中爆发的症状恢复才刚刚一个多月,还需要维稳,“不过你的运动功能恢复得不错,精细活动也都不太受影响了,可以考虑重新培养一些运动习惯了。” 方时蕴现在就像是一个携带着记忆的小孩,若想将之前脆弱不堪的身体挽救,就需要重新让自己保持健康的习惯。 规律吃饭、规律睡觉、保持运动、补充水分、均衡营养,这些正常人从小养成的习惯,都需要她重新熟悉起来。 于是她确定了下一步的恢复计划——加入规律的运动。 恰好郑洛西也很久没进健身房了,两个人就一起开始强身健体。 正好在小区附近就有一家高端全面的健身房,郑洛西每天都约了个人私教针对身体不同部位增肌,而方时蕴每周只花两天时间上小班的瑜伽课。 “你是想要增重吧?”方时蕴正在跑步机上走路热身,想要拓展用户的健身教练走过来搭讪。 最近健身房出现了几个新面孔,就算不能发展成客户,和这样的美人多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抱歉,我不打算找私教。”之后就看向跑步机的仪表盘。 拒绝对视就是切断对话的第一步。 “我们这边的私教也没有业务压力,如果你想增重,我可以帮你看看动作。” “不用了,她已经有私教了。” 教练只觉得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身后突然有种强烈的压迫感。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男生站在身后,浓眉大眼的,但是表情却很冷。 光看脸的话感觉应该还很年轻,但是气场却比他这个工作了3、4年的人要强得多。 “我去上课了。”方时蕴看时间差不多了,和郑洛西打了个招呼,背着瑜伽包,一手拿着手机,就向教室的方向走。 …… “然后呢?这就完啦?”娜恩喝着手里的椰奶清补凉,总感觉后面的发展才更精彩。 “然后我就去上课了啊。” 周末这天,文娜恩和方时蕴约着看新上映的电影,顺便还可以一起吃饭。 两人一人拿着一杯奶茶,正在影院外面等着入场,就聊起了昨天的事情。 “有郑洛西在,你还能挡挡这种没营养的搭讪,省了多少时间啊。”文娜恩把手里的饮料放在小圆桌上,“这也算是互相的吧,有你在,他也能拿你当借口。” “……”怎么这都能被猜到。 “我上完瑜伽课的时候确实也碰到他被一个女生搭讪。”方时蕴咬着手里奶茶的品名管,“也是巧了,他正好看到我出来。” “他应该不只是为了让你当挡箭牌吧。”娜恩旁观者清,“他不是和你提了复合的嘛。” 平时上课的时候,娜恩每天都会问方时蕴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基本上什么消息都能及时知晓。 “嗯……”他将选择权给了自己,但是她却还一直没有答案。 她现在对待感情有些迟钝,在每天的相处之中,她有些分辨不清自己现在的感情到底是不是喜欢。 是喜欢,却又不知道是爱,是友情,还是对家人的依赖? 这样的感情被层层包裹,让因为药物而变得格外迟钝的她有些犹疑。 “不过你之前不也是因为厌烦了外人的声音和看法才分手的?像他这样的人,以后大概情况也不会变太多的。”娜恩想到方时蕴之前说起过他们分手时的考虑。 无论是方时蕴还是郑洛西,外界的诱惑会一直存在,非议也是一样。会有不同的男女选择靠近,或出于喜爱、或出于仰慕、又或者是为了满足欲望。 “不过,我现在好像不太介意这些了。”方时蕴回想起昨天的画面,又想到他们分手时的种种。 大概是这个暑假对于自己来说太过硬核,别人的想法对她来说早就不重要了。 被开除又怎样、家道中落又怎样、变成孤儿又怎样…… 她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了。 而在这些非议面前,“和郑洛西谈恋爱”这件事情都不值一提。 回想过去,郑洛西从他们在一起到后来她提出分手,都没有伤害过自己,是她被舆论所裹挟,觉得心累。 只是现在,她少了很多对未来的担心。 现在的郑洛西,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在方时蕴眼里少了很多给他的标签。 他已经不再是传说中的玩咖,别人口中的善变,也不再是富二代、独生子或者公司继承人。 他是一个陪伴她、包容她、承托她的人,是朋友,甚至像是家人。 在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一个多月里,他们仿佛重新相识了。 燃灯 比国庆节更先到来的是中秋节。 今年干妈邀请她去家里一起过,方时蕴还是委婉的拒绝了。 原谅她没办法装作没事一样,在这样特殊的节日看着别人阖家团圆。自己的出现一定会将好好的节日变成爸妈的追悼会,她真的不想要连带着干妈一家都那么沉重。 郑洛西的父母陪着家里的老人去了南方度假,二叔还在希腊工作,所以将聚会的时间后移到了国庆节。 于是今年,是他们俩在一起过节。 中秋节当天,方时蕴起了个大早,两人去了京市很有名的寺庙。 上次来的时候,方时蕴许愿想要成为妈妈的庇护,只可惜,也许佛祖没有听到,又或许,这世界上有些事情连神佛也无法做到。 但至少,她可以为妈妈在这里供奉一盏长明灯。 在妈妈最后的信里,她说想将自己的骨灰埋葬在以后方时蕴的家附近。所以在这里为她点一盏灯,也算是在国内的一点牵挂。 每逢初一十五都是寺庙里人最多的时候,中秋节这天更甚。 两人在功德处见到了约定的年轻僧人,由他带着两人进入了内殿燃灯的地方。方时蕴选择的是一盏莲花油灯,在登记册上填写了母亲的信息之后,有寺庙的高僧进殿,为母亲点灯时进行第一次诵经。 方时蕴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听着不远处上座的高僧口中诵出听不太懂的经文,内心却格外的平静。 「妈妈,你现在是否已经抵达平静之地,再也无需经历这人世间的折磨了呢?」 「我有时还是会责怪自己,我没有能做得更好。但我会更努力地生活,因为我知道这才是您想要看到的。」 「下辈子,我们还能成为一家人吗?」 就让我成为你的女儿、你的母亲、你的朋友、你的爱人,照顾您、守护您、陪伴您、支持您。 就像您曾经为我做的那样。 一段经文诵读完毕,方时蕴却过了很久才睁开眼睛。 她的眼角还有些湿润。 一同跪在一旁的郑洛西看到她有些落寞的神色,咬了下嘴唇,伸出左手牵住了方时蕴刚刚放下的右手。 他们刚刚都对着长明灯许下了承诺,也许只有方时蕴的母亲在天有灵,才能知道最后是否能够实现。 从寺庙出来之后,明明早上有些阴沉的天气被风吹散了云层,阳光普照大地,露出了湛蓝色的天空。 方时蕴晃了晃手腕上刚买了拿去开光过的水晶手串,浅色的五福多宝串在阳光下看起来更加晶莹剔透。 “你的是什么寓意来着?”方时蕴看向了郑洛西左手的手腕,他的更多是红色黄色混搭的浅色水晶珠串,中间点缀着两叁颗深蓝色的景泰蓝珠子。 刚刚在法物流通处排了很久的队才进去,没想到里面更是人满为患,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各个柜台前聚集,他们俩挤了好久才买到这两串好看的珠子。 周围实在太嘈杂,她连自己手串上的几个寓意都没听太清楚,只知道五个颜色代表着人生中的五个方面。 其中的粉色代表着福气和好运,绿色则是平安康健。 “黄色是财富,蓝色是事业。”他们随着人流逐渐向外,要再走两个路口才能到停车的地方。 至于红色,是求佛祖能保佑他的姻缘,郑洛西看了看身边的方时蕴,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以免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将他们冲散。 虽然今天两人没有和朋友家人的聚会,方时蕴还是计划好了一整天的行程。 附近的公园里有一家甜品店今天推出了手工月饼的烘焙课,方时蕴直接为两人报名了。 “真的不用回家休息一会儿再去吗?”吃过午饭后,郑洛西害怕她会累。 “没事,先去做月饼,累得话我们就提前回家。”今天的方时蕴好像格外有能量,她还是很期待一会儿的烘焙课。 店家为她们准备了各种模具和食材,他们俩只要按照老师的教学按部就班地复刻就可以了。 方时蕴选了樱花和铃兰的模具,郑洛西的则更偏向传统样式,选了虎头纹和祥云纹的圆形模具。 各类面团都为大家准备就绪,方时蕴没什么下厨的经验,直接打算做冰皮月饼,她拿了叁个小团的冰皮,分别混合了紫薯和蝶豆花粉,按揉均匀之后直接成为了白色、紫色、和蓝色的叁团。 她将叁团冰皮面擀成长条之后像金字塔一样迭在一起,之后再横向切成好几份,这样每一份都可以成变成渐变色。 “你那个会不会弄得太难了啊。”她看了眼身边人,郑洛西正在用红豆沙包咸蛋黄。 面前还放着一个已经被醒发好的淡黄色面团。 方时蕴选择的冰皮月饼只要把内陷和外皮准备好基本就是大功告成,不需要冷藏也不需要烘烤。前一秒脱模,后一秒就可以直接吃掉了。 但是郑洛西选的是需要刷油烤制的传统月饼,虽然面团已经备好,但包馅料的时候也有很多要注意的,不能过度揉捏,包裹时要注意封口,压花时不能不涂油但也不能涂太多油。 总而言之,烘焙新手最好不要轻易尝试。 “还好吧,不是很难。”郑洛西将最后一个馅料团用手搓成一个圆球。 郑洛西的月饼包好之后还需要进烤箱半小时,在等待的时间里,两人开始尝方时蕴做的冰皮月饼。 蓝白紫叁种颜色混合在一起渐变,冰皮软糯拉丝,方时蕴做了两种内馅,分别是芋泥奶酪和紫薯山药。 “馅料里是不是忘记放糖了。”郑洛西被喂了半块紫薯山药的冰皮月饼,除了紫薯和山药本来的软糯绵密,几乎没有什么甜味。 “这个馅料我选了没放炼乳的,很淡吗?” 其实方时蕴对甜品没什么嗜好,她以前觉得郑洛西大概和自己口味差不多,但没想到他比自己更喜欢吃糖。 “喔,还好,现在尝到甜味了。”第二口咬下去的时候,郑洛西像是吃了一整块方糖一样,整个嘴里都是糖分的甜味。 所以是没搅拌均匀才这样。 “诶呦,你看人家这个做得好漂亮。”对面的也是一对男女,看年纪大约叁十岁中期,应该是一对夫妻。 方时蕴的馅料调味虽然时好时坏,但是月饼的外观是真没的说,渐变晕染的月饼上被压出铃兰和樱花的图案,摆在那里也是一等一的好看。 两个人在教室里吃过了自制的“下午茶”,打算出去在公园里散个步,等过后再回来拿烤好的月饼。 落日飞车 “不知道你的月饼是什么味道。”甜豆沙配咸蛋黄,口感应该很丰富。 “那个豆沙特别甜,用蛋黄中和一下正好。”郑洛西理论充足,自我感觉特别良好。 “不过那个虎头纹的模具印出来好可爱,烤成油光锃亮的金橙色应该会好看的。” “没事,那个要是不好吃我拿去送给我爸妈。”虎头纹和祥云纹,正好很适合中老年人。 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在公园的小路上,左侧还有专门为跑步人群铺设的塑胶跑道,两旁高大的树木遮挡了午后有些过分强烈的阳光。 漫步在公园里,时不时有阵阵凉风袭来,将方时蕴的发丝吹拂过郑洛西的臂膀。 两人走了一会儿,却看到前面好多人聚集在一块,两旁的地上摆放着大小不一、花花绿绿的纸张,很多还是塑封起来的。 人群中大多都是中老年人,还有一部分是穿着正装或者打扮姣好的男女。 “那是在干嘛啊?”方时蕴对人群聚集的地方有天然的好奇心,她现在是真的有点喜欢凑热闹。 拉着郑洛西走进一看,才发现是相亲角。 纸张上都写着每个人的年龄、身高、体重和家庭条件,有些资料的详细程度堪比查户口。 两个人不小心误入了相亲角,却有点难以脱身,周围的大爷大妈都围上来,丝毫不顾及两人牵在一起的双手,还在为自己家的儿子女儿找机会。 “诶姑娘这么漂亮的,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儿子啊,央企大公司的,我家里叁套房子的。” “我女儿现在是高管,自己有车有房,小伙子你不考虑一下吗?” “找男朋友不能太看重长相的,我儿子做机器人的,京大的博士生,小姑娘你要不要加个微信考虑一下。“ “你旁边这个女孩儿太瘦了,要我说,小伙子你得找那种白胖点的女孩,有福气,你看我女儿,个子也就比你低一点儿,我看你俩更配。” “我儿子虽然没你旁边这个男生高,但是他也特帅,我们是北京本地的,老有小女孩儿说他像男明星呢。” “姑娘啊,找男朋友还得找老实人,才能对你好呢。我儿子现在33了,一场恋爱都没谈过,我看你俩肯定能成,要不扫个码先认识认识?” “……” 众人七嘴八舌,这条路的相亲角很大,方时蕴只能一路上一直对着周围的大爷大妈挥手表示“谢邀,不考虑”。 郑洛西一开始只是握紧方时蕴的手,到后来直接把她搂进怀里,生怕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就会将方时蕴抢走。 实在没想到,中秋节的相亲角也这么热闹。方时蕴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在相亲市场还挺抢手的。 一开始还有人想拉住郑洛西,但后来似乎长辈们的目标都集中在方时蕴身上了。 是因为她今天穿得太乖了么…… 好不容易穿过相亲角,两人走到了人工湖边,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离之前的甜品店很远了,刚刚又被拉扯着穿过了人群,方时蕴是真的有点累了。 “我们去那边的长椅上坐一会儿吧。”方时蕴指了指草坪中间面向湖边的木质长椅,不远处还有可以游湖的脚踏船租赁点,再远一点有一道木栈桥可以穿到湖对面。 “累了吧?要不要吃冰淇淋?” 远处的木栈桥头正好有一个小推车在卖各种口味的甜筒,一中午的阳光将空气都烘热,虽然已经入秋,京市却还没真正开始降温。 “我走不动了。”方时蕴盯着那个长椅,又有点犯懒了。 “没关系,我去买,你还是要巧克力的吗?”在一起时间长了,他也很了解方时蕴,不喜欢吃甜品,但是对巧克力味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嗯。”她点点头,鼻音像是撒娇。 方时蕴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湖面上的两叁个游船漂着,上面大多都是一男一女。有的人还在卖力蹬船,有的就只是随着水流在湖面上慢慢移动。 大概是刚刚在相亲角“牵手成功”的情侣吧?方时蕴想。 “你是……王小姐?”一个男人走到近前,看清了方时蕴的长相之后有点怔愣。 ——不是说外貌一般但是家庭背景好吗?这也叫一般? “额……我不是。”方时蕴也蒙了,一时之间没读懂当下的状况。 “哦……那可能她已经走了。”男人大约还不到叁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带着一副银边的眼镜,让方时蕴总能想起广告里那些双手抱胸的“成功人士”。 “你是来公园玩儿的游客吧?”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会参加相亲角活动的人。 “嗯,我在这等我朋友。”方时蕴看了看周围的长椅上,也都是坐着一对对的男女,突然恍然大悟,“啊——你是来相亲的。” “确实,这周围的长椅都是相亲角那边互有好感的人过来坐。”交谈了两句男人才发现,她很年轻,有点像学生。 “不好意思啊,我们不知道这个。一会儿我朋友过来我们就走。”方时蕴无意打扰别人的姻缘,往郑洛西的方向瞟了一眼,冰淇淋车前面聚集了几位大人小孩,郑洛西排在队伍的第二顺位。 “没事,这椅子也不是固定给相亲角用的,约我的那个女生大概也已经走了。”男人很健谈,虽然已经确认眼前的人和邀约自己的人无关,却也没有离开。 “看来你经常来这边相亲。” “我每周都来,这个公园的所有餐厅咖啡厅我都去过了,连那个船我都划过二十多次。” 没想到还是一个相亲角“专家”,方时蕴挑了挑眉。 “那祝你以后找到心仪的对象。”她礼貌地笑笑,有点想就这样结束对话。 却没想话题并没有轻易结束,男人站在一边,看了看湖对面叁层的欧式建筑说:“可惜了,我最爱的人已经结婚了。现在在这找的,也都是凑在一起过日子,要不然谁来相亲角。” 他仿佛并不需要方时蕴什么回应,只是单纯想对着一个陌生女孩儿说说话。 “我是真喜欢她,我们俩分分合合好几次,最后一次就因为一点小事,就断联了。 “一开始我也是在赌气,明明不是我的问题,我就是不想先低头。结果再听到她的消息,她都已经结婚快一年了。” 原本是最亲密无间的爱人,却可以分开地那么干脆,甚至连及时一点的消息都再也收不到。 “你还年轻吧?等你到后面就知道,其实没那么多惊艳的人,到最后不都是看条件凑合着过日子。” 就比如他的爱人,不也是为了条件将就了吗? 方时蕴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有点不屑:“如果她喜欢你,她应该也不会嫁人,不如现在再找一个喜欢的人好好在一起。” 很多人都这样,错过的才是最好的,被爱的时候不好好珍惜,总在纠结过去。 回忆里的白月光永远比不上此时此刻的身边人。 “年纪大了就想不了那么多了,每天忙着社交工作,哪有那么多时间想爱不爱的。”他对着一个陌生人传递着自己悲观的看法,越来越多的相亲对象让他整个人都麻木了。 大家不都一样?他才不信谁能在十年二十年之后还有对爱情的憧憬,又不是童话故事。 在一切条件都可以被量化的相亲市场上,长得漂亮也不过是有了一点筹码而已。 被灌输男人这种“过来人”的心态,方时蕴感觉有点不舒服。 “你是哪位?”正当她想着要起身离开的时候,郑洛西拿着一只甜筒,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长椅前的男人。 “我们走吧。”方时蕴立马起身,她就算再累也不想再在这儿待着了,“这椅子是相亲角的人在用。” 她挽上了郑洛西的胳膊,接过冰淇淋,拖着他就向外走。 郑洛西又回头看了眼戴眼镜的男人,顺着方时蕴的力道离开了。 “刚刚那人是谁啊?推销的吗?” “不是,是一个因为自己过得不好就以为所有人都一样的怪人。” 她都没怎么接话,那人就一直在对面长篇大论的,还总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 “……” “我们去玩那个吧。”过了木栈桥,他们走到了儿童乐园附近,一个大型的旋转秋千设施就在眼前。 坐这个既能兜风,还能休息,老幼皆宜顺便还能欣赏一下风景。在湖边坐着总容易碰到奇奇怪怪的人,秋天了水边还有很多蚊子。 方时蕴吃完了手里的甜筒,两人买票,选了一个双人的座位。中秋节的傍晚人不多,并不需要排队等候,方时蕴直接买了两程的票。 机器开始旋转升高,秋千逐渐向内侧倾斜,方时蕴向郑洛西的方向滑了一下,两个人贴得更近了。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他们被荡在空中,周围只有彼此。 方时蕴勾着郑洛西的胳膊,她不怕高也不怕风,更不怕冷。 她只是习惯了而已。 她总是习惯性的挽着他的胳膊,他也总是习惯性的搂着她的肩膀。他们习惯性的牵手,成为了彼此的依靠。 对于刚刚那个怪人的爱情理论方时蕴完全不赞同,不过他有一点没说错。 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要在当下抓紧,而不是在过后后悔。 第二次秋千升空的时候,太阳更加西斜,远处原本澄黄的阳光已经逐渐变为夕阳,周围的云朵都被光染成淡淡的粉色,和背后颜色渐深的蓝天,温柔地融成了一幅画。 “好漂亮的落日啊。”方时蕴晃了晃郑洛西的胳膊,不愿意他错过一丝美景。 郑洛西看了一眼远处的晚霞,又转头看身边的方时蕴。 她的脸离自己很近,身后不断变换背景。偶尔能看到十五的圆月,因为渐暗的天幕开始显现出光辉,没有被云层遮挡丝毫。 而她的眼睛,则像是最闪亮的星辰。 如果此刻能够被定格。 他们一起看过很多次落日,第一次一起看着夕阳西下时,方时蕴动了心。 晚霞和夕阳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滤镜,让一切感情都变得温暖,让人不自主地想要靠近。 这一刻,方时蕴突然有了新的愿景。 如果能和眼前的人一起,他们在清晨醒来,一整天各自忙碌着学业或事业,但他们会在日落时分牵手散步,然后在夜晚相拥而眠。 日落到底有什么魔力,让她又一次鼓起勇气,下定了决心。 “我们复合吧。”她将挽着郑洛西肘弯的手向前,和他掌心相对,手指穿插入他的手指之间,扣住了他的手,“我想好了。” 她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第一瞬间,郑洛西以为是这不停歇的旋转让他产生了幻觉。 但她扣上了自己的双手。 郑洛西回握她的手,耳边的风声渐弱,他们渐渐回到地面,不过几分钟的光景,晚霞的色彩更加浓烈,但他却全不在意。 他们十指相扣,在她的眼睛里,郑洛西终于又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如果此刻能够被定格; 再如果,此刻就是永恒。 不问 “看到你一天天地恢复,对于家人离世的释然,我不得不说,你做得真的很棒。” 国庆节之前,方时蕴按时来见了康医生。 “其实我很害怕,我不想让我妈妈去世的事情就这样被我放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她一直不敢将对母亲的内疚和委屈放下。 她不想要让妈妈的离世成为一件可以被揭过的事。 “相信我,将情感宣泄出来并不会让它被遗忘。”康医生理解了方时蕴的想法,有些无奈地低了头。 失去父母是一辈子都弥补不了的人生缺口,更何况方时蕴曾经受到了那么多的爱。 只有过来人才知道,对失去亲人的思念会在一个人一生的无数个瞬间袭上心头。 她的工作,就是让患者找到走出来的方法。 从这巨大的打击中走出来、从悲痛中走出来、从日后无数被思念和缺失淹没到窒息的时刻中走出来。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恢复地很好,听说已经可以不需要拐杖辅助走路了。” 自娜恩走了之后,郑洛西开始为方时蕴记录每日的活动和状态,她的训练日记已经写了笔记本的一小半。 “是的,有时候走得时间久了需要休息一会儿,不过以前那样突然无力的情况,或者突然的崩溃都没有了。” “这样很好,那我建议你现在可以恢复一些以前的爱好了,这样可以帮助你开始重新享受生活。” “……爱好?”方时蕴仔细地想了想,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所谓的爱好。 高叁之后她的生活就逐渐偏离了轨道,变得混乱不堪,而在那之前,她也一直奋斗在学校的生活里,上补习班,提高成绩,如此循环往复。 这中间的她有过爱好吗?方时蕴突然觉得记忆里似乎只有一片空白。 “我好像没有爱好。”她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做的事情。 曾经练字是为了平心静气,现在散步是为了保证活动量。若是说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感觉到开心,还真的很难想得出。 “可以从现在开始多尝试一些。”康医生并不意外,“寻找爱好本来是生活的一部分。” “你的爱好是什么?”回家的路上,方时蕴坐在副驾驶问郑洛西。 “练拳、打球、拼模型、爬山、赛车,这些都算吧。” 居然真的有人在说爱好的时候能给出准确答案的,还是这么一大串。 方时蕴就算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一个。 “这么多?你还会打拳?”其他的她或多或少都了解过,不过这个是第一次听他说起。 “嗯,你身体再好一点,我带你去体验一下。” “康医生让我培养一点爱好,但是我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她有点迷茫。 以前的自己到底是怎样生活的?在失眠以前,开始吃药之前,她像是失忆了一样,根本想不出那时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 “那我们就一个一个试,反正还有很多时间。有我陪你。” 第二天,他们开始了寻找爱好的旅程。 “我以为你说的爬山至少得在郊区吧……”方时蕴跟着郑洛西检票之后向里面走,看着不远处的小山坡有点一言难尽。 “你别小看这山头,那可是中轴线的最高点。” 原本以为今天的行程会需要很大体力,方时蕴还特意穿了一身Skims的灰色棉质运动套装,宽松的直筒裤和短款长袖上衣。 上衣在领口处有叁枚纽扣,最上端的一颗被打开,形成一个小小的V字,露出一点点锁骨,以及锁骨上方的一枚黄金与白金完美融合的圆形镂空手工花叶钻石吊坠。 初秋的京市早晚的温差逐渐加大,但草木都还是浓烈的绿色,沿着石板路往里面走,穿过被小路分割成小方块一样的花园,前方就是上山的石阶。 “其实我现在的体能已经恢复得很好了,连爬长城都可以。” “我都没爬过长城。”作为土生土长的京市人,其实郑洛西并没去过太多这里的景点和名胜古迹。 方时蕴也是一样,是这次生病之后,为了不让每天的生活太过无聊,才逛了这么多公园和有名的地方。 虽然山并不高,但是爬山本身就很考验人的腿部力量,一个个台阶走上去,并没有方时蕴想象中的轻松。 差不多走了一大半的时候,方时蕴拉着郑洛西在小道的边上中场休息。 “这个运动量对你来说刚刚好。”他想带着方时蕴体验爬山的成就感和站在山顶解压的感觉,但是又不能选择太有挑战性的野外高山。 才刚刚一个多月,她的身体还需要很多时间恢复。 “呼——好吧,我现在觉得你这个选择刚刚好。” 身体太瘦弱也是让她容易觉得累的因素之一,虽然她一直在按照营养师的食谱补充营养,但是增重的过程还是很缓慢。前几天好不容易上到了90斤,今天又掉了回去。 山顶的人很多,但是风景也很好,五角亭还在修建维护,被围栏挡住,不能进入,但就这样站在边缘远眺,也依然能看到远处的故宫和对称的京市街景。 中心是具有古典审美的中式宫殿,外围是随着时代和科技发展进步建造的高楼大厦,形态各异的大楼将中间严格遵循对称美学的皇宫围住,仿佛结界一般。 方时蕴看着远处的城市风景,轻轻吐了口气。 她从小并不经常爬山,原本以为无论山的高低,站在山顶上的感觉大多应该都是成就感。 却没想到心情会这么……复杂。 和曾经在纽约时从高层公寓里看夜景的感觉不同,那时所有高耸入云的建筑都鳞次栉比地排列在一起,很难看到楼下的街道。 而此时,她看得见故宫里的红墙金顶,也看得见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 更加看得清楚的,是宽阔的街道,和来往的人群车辆。 因为距离和高度被缩小,耳边依稀能听到独属于这个城市的喧嚣。 和她身后人群的熙攘融为一体。 ——她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而已。 “是不是很有归属感。”郑洛西问她。 很奇怪的,在这个城市里,他们虽然站得高,却反而还是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牵绊。 “嗯。”她微微仰头,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乱她额前的碎发。 心里变得更踏实了。 从另外一边下山的时候,路从石阶变成了蜿蜒的下坡小道,他们穿梭在树林和灌木从中,随便从岔路中选了方向。 走在两人身前的也是一男一女,男生穿着成套的速干运动服,女生则是一条暖黄色的休闲针织连衣裙。 原本方时蕴二人只是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一起下山,但却无意间成为了他们对话的听众。 “那你平时除了爬山还有什么别的爱好吗?”女生问道。 “有时候我会在家里打游戏,休假的时候还会和朋友出去钓鱼。” “钓鱼会不会很无聊啊?我看小视频里好多人一整天都等不到一条的。” “也会吧,这完全看运气的。”男生的语气中带了丝笑意,“你当老师的话应该有寒暑假吧?平时都干嘛呢?” “嗨,我的爱好都是比较宅的,追剧或者看小说什么的,不过我前段时间刚刚去学了弹尤克里里。” “就是那个小一点的、像吉他一样的吗?” “诶对对……我和你说……” “……” 在一个岔路口,前面一对还在了解中的“准情侣”直直地下了山,而方时蕴他们则转弯走向了不远处的凉亭。 “他们听起来应该是刚刚认识不久的。”上山的时候也有注意到,许多刚刚认识的男女都选择来这边聊天看风景,他们已经遇到很多对。 “这山不高,周围还有很多吃的玩儿的。”来这边约会也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比起之前看到的公园相亲角那样将一个人的条件和过往一条条列举量化,这样通过聊天增进了解的方式似乎要温和很多。 “怎么样?爬山可以变成你的爱好了吗?”他们在凉亭里躲太阳,微风阵阵,扫除了刚刚的灼热。 “嗯……还不错?”方时蕴觉得爬山带给她的感觉很微妙,貌似自己并不排斥去爬下一座山。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大概是受了刚刚那对人的感染,方时蕴突然觉得其实他们也可以这样,再了解彼此一点。 “我想知道的可太多了,你从小到大我都好奇。如果你要是都讲完,我们得去爬泰山。”每一个瞬间,他都很好奇。 他更好奇的是,在经历这些生长痛之前,方时蕴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会快乐吗?会没有烦恼吗?还是也想现在这样敏感又懂事了呢? “那我呢?你对我没有什么好奇的吗?”郑洛西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外侧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 方时蕴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问过太多自己的事。 她很敏锐也很细心,她会观察,然后得出自己的结论,比如她知道自己喜欢喝甜的咖啡或饮料,知道他吃饭时候的一些习惯,还会知道他喜欢的穿衣品牌和风格。 她的关心大多都处于好奇心,无关痛痒,除非他刻意提起,她似乎对他的过往一点都不在乎。 “我啊,我好奇的也很多。”方时蕴侧着头靠着他的肩膀,看向两人刚刚来时的那条小路,“不过我们得先下山了。” 那边来了几组游客,有情侣、有结伴的朋友、还有一家叁口,方时蕴晃了晃郑洛西的胳膊:“那边来人了。” “走吧。”两人起身,他重新牵起方时蕴的手,沿着下山的小路继续前行。 她还是什么都没问,他微垂着头看向前方的路。 他的家人 国庆节的第叁天,郑洛西回家参加了久违的家庭聚会。 带着方时蕴一起。 对于这种刚刚复合就要“见家长”的局面,方时蕴觉得其实不应该掺和到这样过于私人的聚会里。 不过郑洛西给了她一个很好的理由: “我们家里人都很好相处,只是聚在一起吃饭过节,不用想得太复杂。而且之前表姐结婚的时候,大部分你都已经见过了。” 回想起之前参加的婚礼,那时他们甚至都还没在一起。 方时蕴确实觉得他家里人都格外地亲切随和,况且之前小姨提起过,郑洛西的父母曾经也出面见过了她家的长辈。 反正两边的长辈都已经知道两个人在交往,不如就大方一点,顺便还能好好和伯父伯母道谢。 这次回的是在西环的别墅,是郑洛西爷爷奶奶住的房子,现在郑怀明夫妇也因为工作原因常住那里。 “所以你二叔才是家里最小的?”赴宴的路上,郑洛西又给方时蕴仔细地讲了一会儿要见到的长辈,包括之前没有见过面的小姑。 郑老爷子曾经是最早一批被国家资助出国留洋的学生,也是在数学和材料学上有过很大贡献的老教授。他和夫人同为知识分子,恩爱了一辈子,抚育了两子一女:长子郑怀明,次女郑怀清,以及叁子郑怀峥。 叁个孩子都很优秀,郑洛西的父亲掌握着目前能源材料和芯片行业的最前沿技术;小姑是外交官,曾经多次担任过国家级的领导人的西语翻译官;二叔郑怀峥则是有着毒辣眼光的独立投资人,产业遍布全球各地。 “你爷爷奶奶应该很骄傲吧。”每个孩子都这么优秀,睡着了感觉嘴角应该都是上扬的。 “他们其实并不怎么管我爸他们的。” 若说郑洛西至少还有一点家庭托底,从小接触了很好的资源和教导。他爸爸那辈完全就是放养模式,那时也不崇尚什么精英教育,一家人就靠着基因天赋横冲直撞,竟让兄妹叁人都做出了不小的成绩。 “我小姑有两个孩子,一会儿应该都会见到的。”郑怀清的大儿子比他们还大四岁,但是小女儿才11岁,还在上小学。 “你没有弟弟妹妹吗?”方时蕴单纯好奇,在她的刻板印象里,有钱人家里都喜欢生很多小孩。 比如他们上学期小组作业的研究对象,就对繁衍后代这件事很上心。 “没有。”郑洛西看着前方的信号灯变绿,稍稍松了刹车,“我出生之后我爸妈就忙着工作,后来我妈妈因为太忙做了个小手术,为了养身体就没打算再生小孩了。” 父亲对母亲的尊重和爱护是郑洛西从小看到大的。 方时蕴有的时候还是蛮羡慕郑洛西的,他这样的家庭是很标准的幸福家庭模板,但现实里却很少见。 车直接停在了院子里,他们刚刚下车就有一个穿着碎花小裙子的女孩儿朝他们的方向冲过来。 “表哥——”小女孩加速奔跑,直接给了郑洛西一个大大的熊抱,让他都踉跄着后撤了两步。 “你慢点跑,这孩子。”身后跟着一个身穿淡粉色修身套裙的女人,顺直的短发很是干练,给人一种端庄大气的感觉。 这应该就是郑洛西的小姑和表妹了。 “这个姐姐好漂亮。”小女孩注意到了站在另一侧的方时蕴,好奇地打量她。 郑洛西走到方时蕴身边,“这是我小姑和我表妹米宝。” “我早就不叫米宝了,我叫裴靖苗!”都多大了还叫小名儿,她马上就要是初中生了。 “小姑好。”方时蕴低头看了看眼前的小朋友,对着她挥手打了招呼,“你好,我叫方时蕴。” “你就是蕴蕴吧,我们快进去。”郑怀清虽然看着气场强大,但却没有一点架子,带着他们进了门。 今天就是很简单的家宴,除了郑洛西的祖父母还见到了他的姥姥姥爷。 “好孩子,我们特别欢迎你来。今天不用拘束,咱们就是一起过个节啊。”奶奶笑着拉她的手,让她不用太有压力。 和各位长辈打过招呼之后,方时蕴反而少了很多来之前的压力。他家的长辈无论是已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伯父伯母和二叔,还是第一次见到的小姑、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给她一种格外亲切的感觉。 大家都没什么架子,就让方时蕴更加自在一点。 “八条。” “东风。” “嘿,碰一下,还得是老郑给我喂牌。”坐在郑爷爷对面的是郑洛西的姥爷。 “东风你都要碰?你到底会不会?”因为被碰牌而失去抓牌机会的姥姥有点不乐意了。 祖父母和外祖父母聚在一起就是天然的一局麻将,四个人不多不少,顺便还可以预防老年痴呆。 方时蕴挽着郑洛西的胳膊在一旁站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些老人真的很可爱。 “离开饭时间还有一会儿,你们可以过来喝点茶。”小姑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招呼他们。 “姐姐,你想不想看后面的花园啊?奶奶养了好几只好看的小猫在后院。”米宝对方时蕴有种天然的好感,虽然才刚刚认识,但是就想和她一块儿玩。 哥哥和她的年龄差太多,平时都懒得理她,表哥总喜欢些奇奇怪怪的机器人,和他玩儿太没意思。 “好,那我们去看看?”方时蕴看了眼身边的郑洛西,只看见他和自己微微点了下头。 “你怎么不带我?”郑洛西原本就想带着方时蕴到处转转,不过他还是对米宝不带他玩儿这件事有点介意。 “和你玩儿太没意思了,你就跟我哥待着吧。”说完,就拉着方时蕴向后花园的方向走。 后花园是别墅后方的一大块空地,紧邻着小区中心的大型人工湖。向前走了两步,方时蕴才意识到,之前郑洛西家里的那副油画画的就是这里。 左侧种着还在开放的各种花草,右侧则被开辟出来当做菜园,顺着鹅卵石的小路向前,有一个木头搭的架子,顶上被藤蔓包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凉亭。 凉亭前方的一角,那棵垂丝茉莉已经比画中高大粗壮了许多,垂下的层层绿叶下是白色的茉莉花,像一把会下雨的伞。 “姐姐你看,这是我养的小鸡。”米宝牵着她到了菜园旁边被圈出的一小块地,里面有两只黄色的鸡正满地溜圈儿。 “哇,你养了多久啊?”方时蕴小的时候也想过要买一只在校门口卖的那种小鸡,只可惜那时候她总担心自己照顾不好,一直也没真正下定决心。 “已经快叁个星期了,爷爷说过几天他们就会换毛变得更大的,到时候没准儿还会有鸡蛋。” “那你真厉害。”方时蕴的夸赞是真心的,她特别佩服能把各种动物养得很好的人。 “本来奶奶养得流浪猫一般都在前面的,但是我刚刚都没看到,可能跑出去玩儿了。”米宝还是继续蹲在栅栏前,“姐姐你是不是也养了一只猫啊?” 方时蕴有点意外的看着米宝:“我确实有一只猫,你怎么知道啊?” “表哥给我看过小葵的照片。”米宝从栅栏前起身,拉着方时蕴继续往里面走。 “开学之前我想找表哥玩儿,但是他不在家里,他就给我看了小葵的照片。” 她们突然看到有一只白色的小猫正趴在架子后面打盹儿,方时蕴被米宝拽着走快了几步,小白猫睁眼看了看她们,姿态慵懒的打了个哈欠。 “这只叫大寒,芒种和白露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她们再次蹲在大寒附近,米宝偷偷凑在方时蕴耳边和她讲悄悄话: “姐姐,你要小心表哥。” “他说要把你家小葵拐回家给大寒当老婆。” 一家人 “额……这样啊……”方时蕴有点想笑。 她倒是也不介意小葵被郑洛西拐走,不过做老婆可能有点困难。 况且她看了眼大寒耳朵上的一个小缺角,大寒似乎……也是有心无力啊。 “可以准备吃饭啦。”一个温柔的中年女声从身后方传来,是郑洛西的母亲,尹莲。 “米宝,你要是刚刚摸了小鸡要好好洗手的知道吗?”尹莲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让她先进去洗手了。 目送着米宝转入通往大宅的花园小径,难得有和阿姨单独相处的时候,方时蕴还是想和她道声谢。 “阿姨,这次我生病听说您帮了很多忙,真的很谢谢您。” “孩子,别有负担。”尹莲目光满是温柔,“从第一次见面我就很喜欢你,能帮上你的忙阿姨也很高兴。” 她揽过方时蕴的肩膀,安抚似的拍了拍,“你家里的事儿阿姨也听说了一些,阿姨能抱抱你吗?” 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她和郑怀明特意去见了方时蕴的叁舅和小姨。也是通过和宋亚新的交谈,尹莲才更加了解方时蕴到底承受了多少。 作为妈妈,她无比理解方时蕴的母亲;而同样作为女性,她也能明白一个19岁的女孩子经历了怎样的地狱。 方时蕴看着尹莲张开的双臂,鼻子有点酸酸的。 她比尹阿姨高出一点,但此刻她却觉得自己很小。 方时蕴默默回应了她的拥抱。 “真的很谢谢您,尹阿姨。” “看到你恢复得这么好,你妈妈也能安心了。”连她都在心底里佩服这个坚韧不拔的女孩儿。 虽然表面上的方时蕴仿佛是花园里娇艳的花草,但她却感受到,女孩的内心正茁壮成长为参天大树。 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向下扎根,又向上生长。 方时蕴在郑洛西身旁落座,看到了桌面上每人一碗的冬瓜丸子汤,短暂地怔愣了一瞬。 自从那天小姨来访之后,方时蕴总能在桌上见到这道汤。 “蕴蕴多吃一点啊,你也是京市人,应该口味差不多的。”郑洛西的姥姥还不忘关照一句。 “好,我都吃得惯的姥姥。”家里老人有点多,方时蕴还是跟着郑洛西的习惯叫人。 “老尹你快点吃,一会儿我们再下盘棋。”郑爷爷一把年纪,但是玩儿心很重,好胜心更是似曾相识。 “那我赢了你,你可别耍赖啊。”姥爷完全没在怕的。 方时蕴很久没有参加过这样一大家子的聚会,一开始还会有点拘谨,但一家人都说说笑笑,就连郑洛西的二叔都在话语间和米宝打趣玩笑,让她彻底放松了很多。 “吃块这个鱼吧,这个很新鲜。”郑洛西夹了一筷子清蒸的老鼠斑,鲜嫩的鱼肉沾满了豉汁,清淡又美味。 “嗯,谢谢。” “不如年底的时候,我们带着蕴蕴出去一起度假吧,正好今年米宝爸爸有长假,我们去秘鲁或者西班牙怎么样?或者找一个暖和的地方。”好久没有一大家子一起出去旅行了,小姑提议道。 “也可以,正好我在塞舌尔投资了一家酒店,今年刚开业,爸妈和尹叔叔你们也可以一起来。”郑二叔也应和道。 郑家全家人似乎都已经默认方时蕴也是他们的一分子,只有方时蕴自己还有点不太习惯。 “我们打算月底先回美国了。”郑洛西接过话,“如果是年底的话,也不是不能去。” 如果她愿意的话。 方时蕴喝了一勺冬瓜丸子汤,温热的液体仿佛顺着食道流入她的心脏,好温暖。 饭桌上的他们不再是教授、老板、董事长、外交官,只是聊着家常,关心小辈的长辈。 ——原来郑洛西是这样长大的啊。她突然有了点实感。 饭后,两位爷爷在院子里的凉亭下散步消食,顺便用象棋对决一局,二叔则叫着郑洛西和表哥进了书房。其他人都打算午睡小憩,只有小姑拉着方时蕴的手,沏了茶给她看郑洛西小时候的照片。 “表哥小时候真胖。”米宝毫不留情地吐槽。 “哈哈哈,那时候你奶奶天天盯着他吃两碗饭,你爷爷还要偷偷给他买零嘴儿,能不胖吗?” 那时她正和老公带着孩子被外派到西班牙,家里就剩郑洛西一个小辈,老人自然喜爱的紧。 “蕴蕴你看他小时候淘的,那胳膊腿上老有伤,去学踢足球都能把腿踢骨裂。” 照片里的郑洛西左脚上正绑着固定器,坐在茶几前拼乐高。 “他小时候长得可比现在可爱多了,脸上肉嘟嘟的,两个瞳仁儿黑亮亮的。”小姑说着又看了看一旁的方时蕴,“不过你小时候眼睛肯定更好看。” 方时蕴的眼睛特别抓人,睫毛浓密纤长,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我妈妈说我刚出生的时候,有一只眼睛是单眼皮。”方时蕴指了指自己的左眼,“不过后来长开了就都变成双眼皮了。”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的两个双眼皮并不太对称,不过并不明显。 “妈妈,那我呢?我的眼睛能不能像姐姐一样好看啊。”米宝好奇。 “你的眼睛笑起来最好看啦,我的宝贝儿。”郑怀清宠溺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米宝的两只眼睛笑起来下眼睑会微微向下弯,像两个月牙。 小姑又和方时蕴聊了会儿郑洛西小时候的事儿,米宝在一旁听着直打瞌睡。 “蕴蕴啊,今天在家里待着还习惯吗?”郑怀清一手搂着身边的女儿,稍稍放轻了声音。 “我挺好的小姑。”方时蕴嘴角弯出一个自然的弧度,“本来我还挺紧张的,但是您和尹阿姨都特别照顾我,爷爷奶奶还有姥姥姥爷都对我特好。” 他家的氛围真的很好,方时蕴潜意识里就很放松,刚刚奶奶还拉着自己说等下睡醒要和自己一起打牌。 方时蕴久违地感受到了「家」的温度。 “我也是简单听他妈妈说了点儿你家的事儿,我们都特心疼你。”小姑顺了下方时蕴的后背,“家里人也都特喜欢你,不管你们最后能不能走到一块儿,我们都觉得你是一特好的孩子。” “以后有时间回国,都可以来找小姑玩儿啊。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小姑替你揍他。” “好,我知道,谢谢小姑。”方时蕴看着小姑挥拳的样子,一点都想象不出来她工作时候的样子了。 “干嘛要揍我。”郑洛西从楼上下来,刚好看到小姑那握拳挥动的手。 “怕你脑子容易抽风,需要小姑给你校准一下。”郑怀清从小被宠到大,之后又嫁了一个宠妻狂魔的老公,一辈子都是横着走的,所以偶尔还会有点跳脱的行为。 “得了吧,这还是我们家的大外交官嘛。”放眼整个郑家,最沉稳的居然是他们这辈里年龄最小的二叔。 “得了吧你,我带着米宝去上楼睡觉了,不打扰你们。”临上楼前,小姑还不忘转身对着郑洛西叮嘱一句:“对蕴蕴好点儿,不然我让你二叔收拾你。” 正站在二楼走廊里发消息的郑怀峥被点到名,还冲着楼下的郑洛西晃了晃手机。 亲姐姐的命令是血脉压制,他是绝对会听的。 “……我是今天做错了什么吗?”郑洛西伸手刮了下自己的鼻子,另一只手搂过方时蕴的肩膀,两人站在客厅里面目送着小姑上楼。 “没什么。”方时蕴回搂着他的腰,他的怀抱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大概是因为你有‘前科’吧。” 方时蕴微微仰头,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没事啊,我现在有你拴着我,我哪儿都不去。”方时蕴随便一个灵动的眼神,和双眸间不经意散发出的光彩,都让他沉溺。 “我可没要栓着你。” 郑洛西在她头侧的发丝上亲了一口,轻轻在她耳边说道:“一会儿我们就去买条链子,你给我戴。” 午后的大宅里,大家都在休息,房子里一时静地出奇,只有一对恋人在客厅中拥抱。 方时蕴有点庆幸,这句话只有自己听到。 公主和一个小矮人 自从郑洛西搬进来之后,方时蕴第一次走进了他的房间。 和其他品牌的公寓都不太相同,这栋房子更注重私人空间的设计,每个房间都很大。 郑洛西的房间也有自己的独立浴室和衣帽间,所以她被拉着进到衣帽间的时候,看着里面挂满的衣服和各类首饰手表,感觉像是走进了时尚杂志社的样品间。 客观来讲,方时蕴觉得他的东西大概就比自己的少一点点。 里面按照颜色由深到浅的顺序挂满了各个品牌的衣服,有街头风格很重的各类短袖、长袖、帽衫、毛衣和外套,还有正式一点的衬衫和西装。 中间的玻璃柜里内嵌着两组自动表上链器,另外一边就是他日常会戴的各类饰品,其中好几条她曾经都看到他戴过。 “你的首饰真的要比我的还多了。”整个岛柜的右侧都在闪闪发光。 她甚至还看到了自己曾经很喜欢的一款ChromeHearts联名的珍珠项链,不过她一直都没机会拿到货。 “你有喜欢的可以随便拿。”他站在方时蕴身后,将她圈在双臂之间,“快挑一条项链给我。” 从西环回来之后,他还一直在想着让方时蕴帮他戴项链的事情。 “嗯……让我看看。” 她认真挑选,最终目光落在一条全钻的做旧款切角古巴银链上。 是他们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在曲文森家喝酒的那天戴过的。 “我选这条。”她打开抽屉,拿出了那条银链。 有时候她觉得,生病之前的那些日子已经离自己很遥远了,但是现在她发现,关于他们曾经相识相知的每一个瞬间,都在她的记忆里一清二楚。 “有时候你这个身高真的是没什么用。” 为了给他戴项链,郑洛西直接把她抱着坐上了中间的岛柜。即使这样,他还是要两手撑在方时蕴身体两侧,微微弯腰才能让她更方便地戴上。 下午的阳光将整个房间都照得透亮,项链上的钻石也更加亮眼了。 “我喜欢你选的这条项链。”郑洛西在她耳边说。 方时蕴正搂着他的脖子从后面将链扣搭在一起,她今天又喷了那款叫「睡莲」的香水,鼻尖都是淡雅熟悉的花香。 一切又仿佛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那晚的聚会上,有关其他的人的记忆都变得模糊,只因为他的视线都一直被一个眼睛很漂亮的女生吸引。 “那天晚上你的衣服上也都是现在的这种香水味。”他吻上了她的耳廓。 “你的衣服上都是烟味。”呼吸喷洒在耳边痒痒的,让方时蕴耸了耸肩。 “我看到了。”他看到她刻意和那些出去抽烟的男生拉开距离,也看到她披上自己衣服的时候呛咳了两声。 所以他减少了抽烟的频率,在一起之后,直接戒掉了。 “你偷偷观察我。”项链戴好了,她的手却还圈着他的脖子。 “谁让你那么漂亮。”他伸手将她侧边的头发顺到了耳后,还能有什么比她更能吸引自己的呢。 方时蕴两只手勾着他的项链,让他们彼此离得更近,呼吸交缠,她吻上了他的双唇。 郑洛西确实很想亲她,但是当她的唇真的贴上自己的唇时,他的心脏开始不可抑制地加速。 重新在一起之后,两人却还保持着之前的默契,每天在同样的家里醒来,牵着手散步,互相依偎着坐在沙发上,但是却没有更进一步。 这是他们第一次再接吻。 原本以为只是浅浅的嘴唇相贴,但她却用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他的下唇。 像是某种信号,更是点燃的引线,心脏仿佛在耳膜旁怦怦跳动,声音震耳欲聋。 郑洛西的手扣上了她的脑后,仿佛要让已经唇齿相贴的人合二为一,撬开齿关,扫过她口腔中的每个角落。 像是唇舌的华尔兹,他带有侵略性地向前时,方时蕴就会包容地后退,之后他又勾着她前进。 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绵长的亲吻之后,他们额头相抵,都各自整理着自己被搞得一团乱的呼吸频率,郑洛西的手滑过她的脊背,又回到她的肩膀。 “家里没有套。” 方时蕴被他认真的语气逗笑,右手轻轻地打一了下他的肩膀,有些羞赧地靠在他身上。 “家里还有阿姨呢。”甚至是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在家里做工的阿姨。 …… “这样就不怕阿姨了吗?” 晚上睡觉前,郑洛西洗过澡去餐厅喝水的时候才发现,方时蕴每天晚上要吃的镁和茶氨酸还都留在岛台上。 他倒了杯水盯着她喝过之后,却被她拉着一起在床上躺一会儿。 她的小心思呼之欲出,方时蕴侧着躺在他怀里,头靠在他肩膀上,鼻尖都是她刚刚洗过的头发的香气。 “嗯……反正我有时候晚上会睡不着的。”这样就很合理了。 已经入秋了,但是暖气还没来,抱着睡就不冷了。 床头的小夜灯将整个房间都烘暖了,两人身上都穿了同一个品牌的丝绵睡衣,连身上沐浴露的香气都配成了一对。 “我以为你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的。”郑洛西低声说。 “和你睡在一起不冷。”这样也挺好的。 曾经他们每每同床而眠,醒来时郑洛西总会发现方时蕴已经挣脱了自己的怀抱,背对着他守在床的一边。 不论床的大小,那时她总是会离他很远。 他也总是会在清晨醒来的时候,固执地重新将她搂入怀中,每每都惊扰了她的好梦。 但生病之后,总是会有朋友和家人陪伴着方时蕴入睡,那时为了方便晚上照顾自己,现在竟也渐渐养成了习惯。 “你讲个有意思的故事来听,这样我很快就睡着了。”方时蕴的手搭在他身上,最近恢复了训练的郑洛西肌肉线条比之前明显了很多,胳膊搭上去少了点之前的柔软。 “你想听什么故事啊?要不我给你讲叁个和尚挑水的故事吧。” “……不要,换一个。”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突然想到一件好奇的事情,压在身下的手像是敲门一样叩了叩他的肩膀,“你头像里那只猫不是你养的吗?今天在你奶奶家都没见到。” 那只纯白异瞳的德文,方时蕴第一次在他头像里看到的时候就觉得那只猫咪好漂亮。 今天下午的时候,她和米宝在后花园蹲守了好半天才看到从外面回来的芒种和白露,但都不是头像里那只。 “是我捡的,但是养在了小姑家。”那个头像他用了很久都没换过,因为那是他收留的第一只猫。 “我以前上学的国际学校里面有好几只流浪猫,很多学生都会去投喂,但是一开始我都没怎么注意过,遇到Luca的时候是刚刚竞赛完回学校。” 那时他一个人在外面比了一天的物理竞赛,还要回学校上最后两节晚课。进入学校的时候大家都还在教室听讲,只有这只可怜的小白猫打架输了一样窝在教学楼的拐角那里舔伤口。 “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就在拐角里趴着,眼睛附近被抓伤了,一只爪子还是肿的,尾巴上的毛也被薅掉了好几撮。身上脏兮兮的,看起来还以为是只灰色的小猫。” 他进教学楼大门时候鬼神神差地一瞥,让Luca被发现了。 “她看到我在看她,还很可怜地冲着我叫。”声音细弱,特别委屈。 “Luca是公猫吗?”一般来说异瞳的德文很稀有,不应该流浪的。 “她是女孩子,大概率是被周围弃养的。我带着她去宠物医院检查的时候,她感染了杯状病毒,还有轻微的猫藓。” 大约是因为身上有猫藓,很多学生都不乐意投喂她。杯状病毒会让猫咪难以进食,但她为了生存还是鼓起勇气和其他猫争抢食物,只是没打过。 “幸好Luca碰到你了。”没有了家的德文如果不被收养的话,冬天很容易就冻死街头了吧。 “她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我每天中午午休的时候都跑去看。一开始还是脏兮兮、瘦瘦的一只小猫,后来渐渐也变得健康了。差不多过了一个星期我才看清原来她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 刚开始因为输液而一个爪子肿大的小猫,后来居然也懂得隔着玻璃和他打招呼了。 “我给她取了名字,带回家照顾了一个月,但是后来实在太忙了,都是我妈妈在照顾Luca,每天给她的猫藓擦药,每周还泡药浴。后来米宝特别喜欢她,猫咪也比较适合稳定地待在一个地方,所以就被小姑带着去养了。” “所以Luca现在还在吗?在小姑家?” “嗯,其实那张照片也是小姑拍的,就在她家书房。”郑洛西也侧过身来,将她抱进怀里。 “现在她都已经快要15岁了。”他捡到Luca的时候,医生就推测她差不多是10-11岁左右。 “等到我们毕业的时候,她就是奶奶猫了。”方时蕴感叹。 Luca是郑洛西收养的第一只,也是唯一一只流浪动物,只因为在楼门口的那一眼。 今年暑假回国的时候他还去小姑家看了Luca,许久没见,她已经不会像是刚被郑洛西收养那时待他那么亲近,但她似乎也并未忘记他,依然会在郑洛西靠近伸手的时候,老实地待在原地让他摸摸头。 “怎么样,现在觉得困了吗?” “嗯……快了,再讲一个……” 郑洛西的声音很好听,方时蕴不太会形容,但是讲故事的时候特意放轻,听起来温温柔柔的,很适合入眠。 “再讲一个啊……让我想想……” 「从前有一个公主,她从小受到父母的宠爱和臣民的喜欢,但是有一天恶龙突然降临,害死了国王和王后,还将公主锁在高塔之上,每天只能被困在塔顶的小房子里,自己和自己作伴。」 「不过好在公主还有朋友和喜爱她的臣民,朋友们为了将她解救出来到处奔走,臣民们为她写信,将高塔周围种满鲜花。」 「森林中住着一个小矮人,他仰慕公主已久,听闻她被困在高塔之上,连着一个月在森林中砍下一百棵大树,打造了3000阶楼梯,顺着高塔盘旋而上,来到了公主的窗前。」 “这是什么「白雪公主和一个小矮人」的故事吗?”方时蕴听得迷糊,但故事的好几个片段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且一点都不环保……” 郑洛西被方时蕴偏离的关注点逗笑,但还是继续讲着故事:“等到小矮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攀登到高塔的顶端,公主已经被困在高塔上5年了,她终于走出了高塔,获得了自由。” “……”方时蕴似乎是睡着了,很久都没有回应。 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之前搂着他腰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滑了下去。 “你才不是小矮人……”她又调整了下姿势,轻轻咕哝着。 郑洛西透过昏暗的光线,看着怀中人浓密纤长的睫毛和白净的脸庞,自从她的身体彻底罢工过一次之后,之前那些躯体化的症状反而都渐渐消退了。脸上和身上的湿疹和过敏都再没复发过。 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在心里道了声“晚安”。 ---------- 后记: 郑洛西讲完了公主和小矮人的故事,成功地将方时蕴哄睡着了。 闭上眼睛之后,他的故事却才讲到真正的结尾。 小时候听到的童话故事或寓言,总是需要告诉人一个什么道理的。 「你知道这个故事里最勇敢的人是谁吗?」 「不是四处奔走的朋友和姐妹,也不是对公主和国家不离不弃的臣民,更不是一直在砍树和锯木头的小矮人。」 「是一直被困在高塔上的公主,她独自面对了父母的离去,忍受了被锁高空的孤独,更在五年后的某一天,她看到窗外有人来访时,毫不犹豫地牵住了小矮人的手,迈出了囚困自己的牢笼。」 Doub “重新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郑洛西。” “这是我不需要重新介绍的男朋友,卢择衡。”娜恩的语气里有点调皮。 “久仰大名。”方时蕴微笑着和对面的男生点头。 娜恩刚刚开学的那几天在群里说在课上看到了一个长得很帅的男生,没想到一个多星期之前就官宣成为男朋友了。 趁着国庆节的假期,他们就一起约着出来吃饭,正好让方时蕴看看传说中的帅哥。 男生长相干净清爽,皮肤很白,头发不长,穿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戴着副黑框眼镜,很瘦。像是古代的那种书生才子,眉眼温柔,给人感觉唇红齿白的,有点男生女相。 ——原来发小喜欢着一挂的啊,方时蕴在心里想着。 从小到大,这还是文娜恩第一次谈恋爱呢。 四个人里,只有卢择衡年龄最小,是今年大一入学的新生,和娜恩差了整整两岁,算是名副其实的姐弟恋了。 “你是法学院的吗?那你们怎么会在同一节课上认识的?”娜恩学的是传媒,按道理来说大概率是很难碰到一起的,更何况他们还不同届。 “额……其实是因为我是代替一个学长去上的。所以……”因为这个,娜恩一开始还把他的名字完全搞混了,差点弄出乌龙。 “他还在学校里做跑腿,我第二次碰到他的时候本来想去要个微信的,结果正巧碰到他给别的女生送花!”文娜恩现在说起来觉得好笑,可当时是真的连着沮丧了两叁天呢。 “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啊?”方时蕴没想到这么短时间里还有这么多小波折,更好奇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了。 “是我……先去加微信,后来……和娜恩告白的。”其实那天跨进教室的第一瞬间,他就注意到文娜恩了。 大约是朝鲜族的缘故,娜恩的皮肤光滑水润,在人群中的气质真的很独特,脖颈白皙,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她总是扎着一个高马尾,发尾微微卷曲,是她们系里有名的气质女神。 所以在迎新晚会上,他找到机会加了她的联系方式。 “哇,你们还有迎新晚会。”方时蕴有点羡慕国内那种有班级和各种活动的大学,这样看氛围也不错。 四个人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一开始卢择衡还不太敢和郑洛西搭话,但到后来也渐渐熟络了。 “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啊?也是你追了她吗?”聊了之后卢择衡也有点好奇了。 “嗯。我追的。”郑洛西百分之百确定,如果当初不是他先靠近,方时蕴眼里根本不会有自己这个人。 “不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之前也没听你们说起过。”文娜恩突然也有点好奇了,她只听方时蕴讲过他们打赌的事情。 “额……他是我朋友,就是陈引佳的朋友的朋友,哈哈。”方时蕴大概永远也不会说出他们两人初次见面时候具体发生的事情了。 “我在我朋友的生日pa上看到她的,她穿一身黑色的裙子,不喝酒也不怎么玩儿游戏。” 她进门和Willson打招呼的时候,庭院里就有男生注意到她了。 那时候他和朋友聚在庭院里抽烟,看到前女友也追着过来,有点烦躁。 “Woc我刚刚是不是见到鬼了,那不是你前女友吗?” “这都多久了,居然还没分彻底,Hardin你该不会心软了吧。” “……滚。”那时候他目中无人,只在乎被纠缠的自己有点烦。 “不如你赶紧找个新女朋友,旧的自然就知难而退了。” “我靠跟着Freya的那个女生是谁啊?有点绝。” 他顺着旁边男生的视线看过去,正看到方时蕴穿着一身黑色Chanel纱裙,长发卷曲柔顺,仿佛绸缎。 “估计是哪个网红吧,Woc真他爹的漂亮。”男生感觉自己又要恋爱了。 “她好像是你们学校的吧,Hardin。” “不知道。”他记忆里没有这么一个人,离得有些距离,他甚至都没看清女生的五官。 直到他们在楼梯上相遇。 “然后我们就在另外一个朋友的聚会上认识了。”她的眼睛有魔力,被她看过一次,就会永远都记得那个瞬间。 也许她真的拥有美杜莎的神力也说不定。 “所以……你就是看我们家蕴蕴长得好看呗。”娜恩直接吐槽。 男人呐…… 他们的相遇也许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偶尔回想起来,也会觉得很神奇。 吃过饭后,他们一起去了京市的UniversalStudio。 明知道国庆节的时候环球影城基本上就是人山人海,但他们还偏得凑这个热闹。 再过两个星期方时蕴就要回美国,娜恩他们工作日也都要上课,不如就赶着假日一起出来玩儿。 提前一起定好了票,但因为价格,还是没买优速通。 但是人真的太多了,在园区门口的队伍就开始蜿蜒望不到尽头,四人站在队伍末尾,都看不到前面检票的大门。 “不愧是国庆节,真的名不虚传。”队伍里有很多家长带着小孩的,还有的看起来是学生,更有些人自备了风扇、遮阳伞和小马扎,排着队的时候也不耽误休息。 方时蕴靠在郑洛西身上,周围全都是空地没有树木阴凉,在太阳下面他们无所遁形,她被晒得蔫蔫的。 “早知道我们也应该带一点装备来的。”卢择衡觉得,要是在这边摆个摊卖点遮阳伞或者可折迭的小马扎,应该很不错。 “是不是累了?”郑洛西任由方时蕴靠着,有点担心她会不会体力不支。 “晒。”今日太阳光线摄取超标了。 队伍倒是一直都在慢慢地向前移动,只是实在太长,蛇形了好几个来回,检票口的大门才刚刚漏出一个角。 “我们一会儿还是买优速通吧,这个队真的太长了。”娜恩担心他们进去都来不及玩儿所有的项目。 “嗯,要不然哈利波特的几个项目就够我们排一整天的了。”郑洛西在手机上查了一下,比较热门的几个项目单个的排队时间就要2-3小时。 “我们现在买的话,可以有别的通道进去吗?”方时蕴连检票口的排队都想一并加快进度。 “不行吧,好像都是从这里的进的。” 几个人研究了半天买优速通和排队的问题,只有卢择衡没再讲话。 好不容易通过了检票窗口,郑洛西直接拿出了四个人的优速通加vip二维码给工作人员看。 “抱歉各位,我怕蕴蕴身体撑不住,替大家一起都买了票。”工作人员一一扫过他的二维码,给了他们四张挂牌,“这次就当我请了,你们别有压力。” 他的说法足够谦卑,好像玩儿优速通是很委屈大家的一件事情。 “抱歉兄弟,我女朋友她生病刚恢复没多久,理解一下。”他又给卢择衡递了个台阶。 “没事没事,正好我们也不用排队了嘛。” “宝宝,你不舒服和我说哦。”娜恩其实也看出了刚刚卢择衡的犹豫,顺着郑洛西的话挽着方时蕴的胳膊。 到底还是占便宜的事情,总归还是开心的。 有了优速通大大缩短了排队的时间,但也还是要等的,众人先去了变形金刚园区,叁个项目更迭很快,尤其是霸天虎过山车,真的好刺激。大家被抓拍的照片里,方时蕴的头发全乱了,文娜恩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 反正这种照片里,任谁来都是不太体面的样子。 在功夫熊猫园里,大家难得进入了室内,排队坐了旋转木马之后又玩了一个可以绕着整个布景一周的观光设施。 四人坐在一个座舱内,刚刚玩过两个刺激的项目,现在周围的光线又这么昏暗,让方时蕴突然有点犯困。 “一会儿我们先去小黄人乐园吧,等到晚上的时候再去魔法世界,顺便还可以看烟花。”娜恩和卢择衡研究着地图。 “我们不找个地方吃饭吗?”虽然来之前也刚刚吃过Brunch,但是方时蕴是真的又饿了。 “在这吃多不划算,我听说这里面的餐厅都不好吃。”卢择衡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能量棒递给方时蕴,“要不你先吃点这个垫垫。” “谢谢。”方时蕴接过来,看了眼成分表,里面有花生,她不能吃。 “一会儿我们出去找个餐厅歇会儿吧,蕴蕴她对花生过敏。”娜恩是知道方时蕴的情况的。 “我看这个园区里就有家川味面馆,要不直接吃碗面得了。”卢择衡被说的也有点饿了。 嗯……真的不是方时蕴要找茬,而是她现在还吃不了太辣的东西。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没说出口。 “吃面太容易犯困了,外面又那么热。我们一会儿先去了小黄人那边儿再找着看吧。”郑洛西说道。 他看出方时蕴体力不支,也看出了卢择衡追求的经济实惠,更看懂了娜恩被夹在中间难免有为难。 没关系,就让他来做决定。 方时蕴一只手撑着下巴支在中间的小圆桌上,侧头打量了一下身边的郑洛西。 这人确实眼力见儿贼快。 爱人的能力 小黄人乐园都是可爱的卡通形象,重新走进了阳光下,入眼都是可爱鲜活的大眼睛萌物,方时蕴一下子又有了精神。 乐园里有一家很有名的甜品店,里面会售卖各式各样的小黄人蛋糕和冰棍,每一个都特别可爱。 “我们在这家先吃点甜品垫垫吧,我看这里最多推荐的餐厅还是哈利波特里面的「叁把扫帚」。”娜恩提议。 “可以啊,我想尝一下那个小黄人儿雪糕。”方时蕴一转头,又突然看到一个卖Churros(西班牙吉拿棒)的小摊,“但我还想吃那个。” “你们先进去点餐找位置,我去买。”郑洛西决定先兵分两路。 卢择衡怕他一个人无聊,也跟着一块儿去了。 “要一份这个,不要肉桂粉,少糖谢谢。”说着就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我也要一份吧,也要少糖,正常做好了。”卢择衡只知道娜恩不喜欢吃太甜的,但是关于肉桂粉,自己还真的没注意过。 “兄弟,你好了解你女朋友啊,我一开始以为你们也没在一起多久呢。” “确实没多久,前后加在一起不到五个月吧。”郑洛西也忘记是什么时候发现方时蕴不吃肉桂粉的,只记得每次他们一起买面包时,方时蕴都会避开标有肉桂的品类。 以情侣的身份,他们只在一起不到五个月,但是他们认识已经一年多了。 前期的拉扯和试探,中间的短暂分离,再到后来的陪伴,这些在郑洛西心里都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光。 “没想到你们俩这么快就能成,不过我刚刚看他对你还不错,初步考察算是合格了吧。”方时蕴手里抱着一杯蜜桃冰沙,好不容易和文娜恩在这间不大的咖啡馆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坐叁四个人的位置。 卢择衡虽然有时候在经济观念上和他们不太相同,但是看得出对娜恩是真心的。 玩项目的时候一直举着手护着娜恩的头,阳光下排队的时候也一直在她额头上挡阳光,从检票入场到刚刚,手背都晒红了。 “他人还是蛮真诚的,这点我也能感觉到。家庭嘛,其实也不差,只不过和你家老郑没法儿比了。”那种级别的富二代,怕是全国内也找不出几个差不多的了。 “我倒不担心这个,你又不在乎钱。”和娜恩相比,方时蕴简直是被消费主义和享乐主义荼毒至深的娇气小女孩。 “不过你不是大四就要实习了吗?感觉好像能相处的时间很短。”方时蕴开始替娜恩大新,她现在大叁,明年实习有可能就要离校的。 一个是刚入学的新生,另一个却已经要考虑未来毕业之后何去何从了。 校园恋爱是很美好,但却也很容易死在校园里。 “我以前就发现你好像有这个习惯,就是一件事情一旦被你看到头了,你就连开始都不想开始。”作为从小到大的朋友,娜恩对方时蕴的了解甚至比对自己的了解还深。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之前你高中的时候谈那个闻煜,我看他对你也挺好的,就因为和你不是一个出国方向,还没等怎么着呢倒是先断了。” “那不是,要一直异国,谁能受得了……” “还有你和郑洛西,你当时不也是一直觉得他肯定要和你分手,才提前抽身的吗?” “……那也是他……”这难道不是因为郑洛西自己的过往劣迹斑斑吗? “还有高中的时候背课文,你因为嫌弃古文字数多,填空得分少,就只背短诗不背课文。” “这和背课文也有关系吗……”大概是她没多少感情历史可以供娜恩取证,所以话题一下子跑得有点远。 “当然有关系啊,你觉得反正你不参加高考,而且理科和英语分数都高,所以就直接放弃了那一部分。” “这叫拿分战略好吧。”方时蕴嘴上逞强,但是她理解了娜恩的意思。 她曾经觉得自己的选择一点都没错,明知道最后的结果99.99%不会偏离,还要投入什么呢?难道不是浪费自己的感情吗? “我和卢择衡在一起,就不会考虑结果的。感情难道不就是体验吗?重在过程,有可能最后我们真的会分,毕竟大部分校园情侣能修成正果的确实很少,但是也有可能我们就真的走到最后了呀。”娜恩对于感情的态度要纯粹很多,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至于结果,到时候再说吧。 她又补充道:“谈恋爱又不是投资项目,过程最重要啊,就和生活一样。” 每个人的终点都是死亡,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活着就毫无意义。 “但是你不会觉得特别累吗?这中间还要消耗情感,万一他最后变成一个渣男,伤心的不还是你。” “确实,分手肯定是会伤心的,但是爱一个人的感觉也很好啊。” 娜恩真的很喜欢和卢择衡恋爱的自己,她觉得她在向这个世界散发善意和爱,看到喜欢的人因为自己而变得开心和幸福,她会有一种成就感和满足感。 爱人是一种能力,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 方时蕴看着眼前的娜恩,突然觉得其实她和郑洛西其实与娜恩他们的相处模式有点相像。 卢择衡或许因为家庭原因总是要衡量经济上的实用性,但他却不会因为注重实惠而忽视爱人的体验。 而反观自己,她对自己耗费的每分情感都锱铢必较,一旦投入和回报有不成正比的风险,就会立刻回撤。 她和郑洛西这次的复合,是因为方时蕴深刻地感受到,相比自己,郑洛西要更加更加更加的坚定,他也给了她比自己能回馈的更多更多更多的爱。 “西班牙油条来啦。”卢择衡拿着一根递到娜恩眼前晃了晃,附着在表面的白砂糖和肉桂粉还掉了一些在桌子上。 “啊,你也买啦,那我们分一个吃。” “在那个小摊前面闻着很香,不过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肉桂粉。” 方时蕴靠在郑洛西身上,啃着嘴里的Churros,一口下去外酥里嫩,真的好甜。 “你居然知道我不想要肉桂粉。”她好像没有特别和他说起过。 “那当然啦。”郑洛西吃着她刚刚剩一半的小黄人雪糕。 眼睛已经被方时蕴咬掉了,只剩下一点嘴巴和蓝色的背带裤。 他们在日落前夕才走进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很多游客都穿着不同学院的魔法袍,在夕阳下各自穿梭在独具特色的店铺里,仿佛真的进入了电影中霍格沃兹。 黄油啤酒比想象中更甜,奥利凡德的魔杖店里,最好看的魔杖居然是卢修斯的蛇头杖。 他们四人临时做了霍格沃兹的分院帽测试,方时蕴被分到了斯莱特林,而郑洛西则反而是格兰芬多。 “噢吼,看来你们俩注定要相爱相杀。”娜恩和卢择衡都是拉文克劳,他们还在小商店里买了蓝铜配色的小商品。 “走吧,先去接着排队。”要在烟花秀之前玩儿完剩下的所有项目还要吃饭,时间还是有点紧的。 又是不停地排队,方时蕴站了好久,腿倒还好,脚后跟和腰都很疼。 “难受就靠着我。”郑洛西倒是不觉得什么,他一个大个子站在人群里,比别人呼吸的空气都要稍微新鲜一点,稳稳地扶着方时蕴的肩膀。 “幸好这个项目进人比较快,要不然我可能真的熬不住。”像是摩天轮一样一组人下来就会有一组人上去,所以队伍一直都在流动缩短中。 突然有人的手机亮起了闪光灯,对着他们的方向亮了一下。这个排队的空间因为仿照着魔法世界的氛围,很是昏暗。 “一会儿游戏过程中请收好手机,不要拍照。”工作人员也注意到了,对着闪光灯的方向提醒了一句。 “我敢打赌,刚刚那人拍得肯定是你俩。”卢择衡也让娜恩靠在自己身上,美中不足就是他有点太瘦了,靠着太久可能会有点硌。 今天和他俩走在一起,他感觉自己的回头率都直接爆表了,一整天排队的时候也会有两叁个男生女生来要微信,还有人以为他们是什么网红情侣博主,非要关注他们的账号。 “随便吧。”方时蕴现在也没精神管这些了。 “哈哈哈,高中其我俩在外面吃饭,十次里有五次能被别人请客买单。”娜恩有时候还是蛮怀念那时候吃白食的日子的。 “我最后都转了钱的好吧。”方时蕴想起来有点无语,有句话说得好,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大部分人买单还是为了和她认识、聊天、加微信,跟不认识的人来回的扯皮真的很烦。 郑洛西没说话,就只是默默地把手由搂上了方时蕴的腰。 ---------- 后记: 晚上的霍格沃兹城堡被各式各样的灯光照亮,方时蕴他们站在通往魔法世界的石桥上,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好可以看到整个大秀的表演。 一年内只有国庆节和新年的时候才会有烟花绽放在京市上空,在烟火被放飞之前,所有的人都在大声倒数。 “叁!” “二!” …… 在倒数的最后一秒,烟火点亮了星空,一瞬间空中的烟花和城堡上的灯光让周围亮如白昼。 方时蕴抬头向上看时,余光里还有郑洛西的身影。 ——我要再爱你一点。 她要成为一个能够勇敢去爱的人。 幸福的未来 “这里可以看到在背景之上是以白色打底的,所以我们先用白色,再在上面迭加其他颜色。”老师看到方时蕴画板上刚刚铺设好的各种色块,又开始教她下笔中心的粉色睡莲。 方时蕴不断地对比着一旁的原画作和自己的临摹的各种色块,皱着眉点了点头。 国庆节在郑家的时候,尹莲推荐她可以尝试一下学习画画,于是今天方时蕴来美院上第一节体验课。 只是没想到第一天老师为了培养大家的兴趣,直接让对美术一无所知的方时蕴开始临摹莫奈的《睡莲》。 虽然是一张细节放大图,截取了《睡莲》这幅作品里的一朵莲花,但方时蕴还是觉得好难。 蓝色、绿色和紫色深浅不一相互晕染的背景就已经让人头很大了,中间的睡莲图案又仿佛全靠着意境,仔细看上去仿佛只是天才用各种色块的随意迭加。 她大概真的没有做画手的天赋,她的油画不停地迭加色块,一直到下课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画板都比其他人的看着更厚实些。 “我感觉我可能真的没什么艺术细胞。”下课的时候陈引佳恰好打电话给她。 向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今天的云层很低,下课之后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撑着伞在学校的柏油路上踩水。 现在这样舒服了很多,刚刚上课的时候她反而感觉很有压力。 “阿姨肯定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一点艺术方面的天赋都没有哈哈哈哈。”其实陈引佳对方时蕴的印象也有类似的反转。 谁能想到一个看起来身高腿长、腕线过裆,外表气质又清冷文静的方时蕴是一个纯粹的理科生呢。 “太难了,一开始我一直都调不出来想要的颜色,当时突然觉得好生气。”虽然她也没想过要第一节课就和大师比肩,但是临摹时的差距就在眼前,她有心无力的感觉真的不太好受。 一边走一边戴上了耳机继续和陈引佳聊天,正好可以用打车APP叫辆车。下雨的天气里,一时之间打车还需要排队。 “他去沪市出差了,但是你不用担心我,我现在自己行动完全没问题的。”方时蕴觉得,有时候两个人偶尔分开一下也还不错。 “我知道啦。”对面陈引佳有叮嘱了几句。 “你也不能因为被拿铁吵醒就彻底不睡了,我还是觉得睡觉很重要的。” …… “Irene?Isthatyou?” 方时蕴还在听电话那边的陈引佳讲话,旁边突然有一个男声和她打了招呼。 “Ohmygod.Allen!”方时蕴很意外的看到自己在宾大的朋友,两个人居然在地球的另外一边遇到,互相给了对方一个拥抱,“Howareyou?How’sitgoing?” “I’mgreat.Ijustdidn’texpecttoseeyouhere.”(我很好,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Meneither!Whatbroughtyouhere?”(我也没想到,你怎么会来这里的?) AllenGrossman是她在曾经在星巴克打工时认识的朋友,他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人也很好,好多次方时蕴临时有事,都是Allen和她换班。 “I’minanexchangeprogramthissemester,andtodaywehadasmalleventhere.”(我这学期在京市交换,今天刚好在这里有一个小活动。) 男生对于在这里相遇很吃惊,又给方时蕴抛出了几个问题:“Whatareyoudoinghere?WhathappenedwithUPenn?”(你怎么没在宾大?) 方时蕴:“I’mhavingagapyear,morelikeagapsemester.Justtryingtofigureoutsomehobbiesrightnow.”(我休学了一学期,正努力想找一点生活上的爱好。) Allen:“Thatmeansyouarefreeallsemester!Thenyoushould etoourSaveTheCutiesevent.”(那你这学期岂不是很空?你一定要来参加我们的拯救流浪小动物的活动。) 方时蕴打着伞和Allen聊了十分钟,等到车来了之后才又约定后面继续联系。 还没等回到家,Allen就将活动的海报和注册二维码都发给了她。 活动是和当地一家很有名的宠物医院合作的,原本这家医院也经常救助流浪动物和被恶意虐待丢弃的猫咪,这一次他们的公益活动主要还是给猫咪们做日常清洁和梳理毛发。 生病之后,虽然方时蕴已经没有再对小葵的猫毛过敏,但今天还是在给猫咪梳毛的时候穿了长袖,戴着口罩。 他们接触的动物大部分都是已经打好疫苗,做好社会化训练的猫咪,只要按照医生教的方式和它们互动,都不太会有应激的问题。 方时蕴负责照顾的是一只白色的小猫,原本是猫舍里最活泼的一只,6个月的时候被一个男生网购回了家。 男生声音清澈,下单的时候还给猫舍的人展示了他专门为欢迎小猫布置的新家。 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脱轨的呢? 当卖家和男生沟通送达方式的时候,他拒绝让司机走高速。为了节省高速费用,原本2小时的车程被拉长到了6小时。 小猫经过长途跋涉,好不容易和自己的新主人见面,却没想到,理想中的幸福生活并未到来。 当晚男生就联系了卖家,说小猫有严重的应激反应,不仅拒绝进食,他还声称猫咪出现了攻击行为。 在男生试图要求赔偿的拉扯中,卖家终于第一次看到了小猫的图片。照片里的猫咪宝宝状态很差,嘴角还有很多血迹。 “我们当晚就去到他家了,猫咪已经被虐待地奄奄一息。”而男生,却在一旁哈哈大笑。 方时蕴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毛骨悚然,幸好猫咪熬过了骨折,熬过了手术,又重新焕发生机。 甚至在方时蕴给她梳毛的时候,还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抚摸过小猫的头顶,它依然会很乖地向上顶一下她的手心。 即使被伤害过,还是会选择和人类再次亲近吗? “你真的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小猫了。”方时蕴一边梳毛一边和绵绵说话。 帮助绵绵疏通毛发,清理了双层的猫窝,方时蕴又给绵绵换了新的猫砂,还去前台买了一箱罐头、一袋猫条和一大盒羊奶棒。 九死一生之后,绵绵已经确定会被医院的一位女医生收养,以后它再也不需要面对未知的主人。 “以后我可能不能经常来看绵绵了,这个就算是给她留一点纪念吧。”方时蕴给绵绵开了罐头,还喂她吃了小零食,将剩下的都当做礼物送给了以后负责照顾绵绵的女医生。 这家医院经常为Уцshцweи.cσm,收留流浪动物,所以其实大家的工资也都只是足够生活而已。 “喵呜~”绵绵躺在地上晒着太阳,肚皮都裸露在外,粉色肉垫的小爪子还向前面伸展开花。 以后都只会有幸福的生活了吧。 ---------- 后记: Allen:“HowaboutHardin?Areyouguysstilltogether?”(Hardin呢?你们还在一起吗?) 方时蕴:“Yeah.Heisnowworkingwithhisuncle…Wait.Howdidyouknow?”(他在跟着他二叔工作……等等,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一起的?) 方时蕴和郑洛西在一起的时候她已经从星巴克辞职了,她也不记得自己告诉过Allen他们在一起的事。 Allen:“Iknewitsinceday-1,girl.WeusedtotakethesamecoursewithprofessorKim.Heaskedmeaboutyourshift,butIdidn’ttellhim,youknow.” (我从最开始就知道他喜欢你。以前我们一起上过同一节课,他那时还找我要过你的排班表,不过我没给他。) “……”方时蕴却从来没想过,曾经还有这样的事。 在她被他吸引之前,郑洛西已经在周围默默地尝试靠近。 放手 时隔一个多月,方时蕴终于又回到了家里。 郑洛西还在出差没回来,娜恩也在学校上课,她谁都没说,只是和两个阿姨商量着准备搬回家里。 还有一个星期就要飞去美国了,总觉得也是时候回家了。 跟着方家的阿姨每周还是会抽两天来打扫,所以进到家门的时候,久违的感觉又袭上心头。 总是觉得一打开门的时候,妈妈应该会坐在茶室,又或者在岛台前。 太多和爸妈有关的过去都被储存在这个家里,记忆如同狂风暴雨,在她踏入的一瞬间又重新将她淋湿。 现在看来,当初听从医生的意见搬家是对的,如果只是待在这个家里,她可能恢复不了那么快。 搬家的事情暂定在后天,今天方时蕴一个人回来,主要还是为了整理一些父母曾经留下来需要处理的东西,顺便想尝试一下,自己的内心现在到底会是什么感受。 和康医生聊天的过程很舒服,她的身体各项功能也都完美恢复,也已经学会了面对自己的情绪。 她现在也会不断尝试新的活动,培养起新的爱好,努力找到新的方向和自己将来想要做的事。 只是她还是无法轻易原谅自己。 曾经的种种,或许在旁人看来,她已经承受了很多,变得勇敢了很多,畏缩和逃避都是可以被理解的。 但她还是不能就这样放过自己,她要牢记这一切,愧疚、自责还有随之而来的疼痛,她全部都要放在心里。 关于妈妈的一切,她也全部都要放在心里。 以后走的每一步路,都会是她和妈妈一起前行; 以后所做的每一个选择,她都会记得曾经因为怯懦所失去的是什么。 打开家里的保险柜,里面也算是父母打拼多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底了。 但方时蕴目标清晰,只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深棕色的绒面硬盒,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整套白金全钻石的珠宝。 从项链到手链、戒指、还有一对耳环,和曾经在洛杉矶参加婚礼时,郑洛西借给自己的那套珠宝是同一个系列,同个品牌。 但方时蕴知道,这一整套都只是高仿而已,是白金的材质,也是真的钻石,只是通过私人加工,仿了VCA的款式。 “蕴蕴,你看这套好看吗?”周末的时候,刚刚上初中的方时蕴还在外面补课,却突然收到了爸爸发来的四张图片。 图片里是四套不同的珠宝样式,有白金也有玫瑰金,有全钻石也有彩宝。 那时她对珠宝品牌没概念,而从小父亲就很喜欢在出差的时候给妈妈和自己买礼物,所以她帮忙选了自己认为最好看的一套。 妈妈收到的时候很开心,这一套一直都是她最宝贝的,很少会有场合适合她去佩戴,所以方时蕴也很少再见到那一套首饰。 直到高叁毕业的时候,爸爸和朋友找了机会几家人聚在一起,美其名曰庆祝方时蕴毕业出国。 那位阿姨也在,一整个吃饭的过程当中,方时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诶呦嫂子,这套珠宝可太衬你了,当时方哥说要送你的时候我就推荐的,还是你皮肤白,戴着好看。” 连夸赞都让人听着恶心。 方时蕴在那一天的饭局上才知道,首饰只是高仿,正好就出自那位阿姨自有的珠宝品牌。 那位阿姨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还在饭桌上让他们和方时蕴学习。 一整顿饭吃得人消化不良,但妈妈还什么都不知道,爸爸什么都知道,却用了高超的演技,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看明白了一切,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在她眼里爸妈的婚姻已经摇摇欲坠,但她却还想通过保持沉默而努力维系一个完整的家。 如果妈妈一直都不知道,是否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那是她的私心。 在和康医生交流的过程中,她很放松,也愿意开诚布公,只是这件事她还是没能和任何人说出口。 她因为私心所支付的代价太过惨重,也许要到下辈子、下下辈子,才能真正释怀。 “啪”的一声,方时蕴合上了盖子,打算拿到外面的珠宝店卖掉。 关于爸爸的情书,和自己的秘密,也是时候画上一个句号。 她在父亲的遗照前点燃了叁炷香,鞠躬叁次,插入了柜子上的香炉里。 “爸爸,我以后会好好生活的。” 以后你不需要再庇护我,若有轮回,就继续向前吧。 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最好的爸爸。 她也许从最一开始就搞错了。 爸爸是很好的爸爸,妈妈也是最好的妈妈,但是他们真的不必成为恩爱夫妻才能组成一个家庭。 自己曾经的执念将他们绑在一起,现在想来真的很没必要。 爸爸已经魂归故里,而妈妈则会跟随着自己到新的地方安家,以后也算是一别两宽了。 “……”方时蕴看着窗外,深深地呼吸了一次。 就让这件事这样过去吧。 “其实我们可以直接从这里出发的。”郑洛西看着方时蕴来来回回的整理收拾东西。 二叔那边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他们成功和那家AI公司完成了投资谈判,后续的款项和其他事物都已经交接给了团队。 打了好几次的白工,这次二叔终于一次性支付了他的酬劳,就是这套房子。 “还是回家吧,我们还能再陪着小葵熟悉家里的环境。”方时蕴推出了最后一个银色的大箱子,就等着吃过午饭之后就可以带着小葵回家了。 收了一上午东西,方时蕴直接摊在沙发上,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 郑洛西原本想去帮她捏肩捶腿,被手机的短信提示音打断,看了眼屏幕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僵硬。 手机屏幕上是银行的自动提示短信,提醒他的账户里刚刚收入了30万。 “这是什么意思?”给他打钱的人就是方时蕴。 “这是我的房租。”她预料到了郑洛西可能会不太高兴,但还是把钱打给他。 这套房子很新,位置就在城市内环,毗邻两个热门商圈,又是全京市最高端的几个小区之一。 若是真的要计算租金,30万怕是也不够租两个月。 “之前我们说好了要付房租的,但是后来你一直都没提,所以我自己去找人帮忙算了价格。” “……” “我知道你不缺那些,但是这也是我应该给的,毕竟这里也是你二叔的房子嘛。”她并不是想划清界限,只是觉得这些并不应该让他负担。 “二叔说这套房子给我了。” “那正好,你就直接收下吧。”说着拍了拍他的手。 面对方时蕴一脸“恭喜发财”的表情,郑洛西原本有些生气的心理混杂了些许迷茫。 “一定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这件事一定要。”方时蕴坐直了身体,看出他脸上的失落,拉着他的手解释:“从我生病到现在,你帮了我很多,房租也只是我能够归还的一小部分而已。” “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要算得这么清楚,难道我只要对你好你都要一一和我清算吗?” “蕴蕴,小郑,可以准备吃饭了哦。”阿姨从厨房走出来,开始在餐桌上摆放餐具,完全没注意到他们之间奇怪的氛围。 “哦好,我们就来。”方时蕴答应了一声,看着阿姨又走进了厨房,才接着和郑洛西说话:“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清算啊。” 她开始玩他的手指,郑洛西的手掌很大,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方时蕴用自己的手指勾着他的,说道:“我知道你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给她花钱,所以你送给我的礼物我也都好好戴着。” 她空出一只手抚过自己锁骨间的项链,“但是我想让你知道,除了钱,你还可以给我很多。” 金钱并不是表达爱的唯一方式,甚至对于郑洛西这样的人来说,这反而是最敷衍的一种。 因为钱对他来说并不那么珍贵,方时蕴才不想要成为那种只要给钱就会满足一切的恋人。 她的野心只在乎爱人是否愿意付出他最珍贵的东西给自己。 他的耐心,他的时间,反而才能代表他最看重的是什么。 “你陪着我,关心我,爱护我,就足够了。”方时蕴站起身,他们的手指还勾缠在一起,“走吧,吃饭啦。” 郑洛西的表情逐渐缓和,但眉眼间却仿佛笼罩了一层薄雾,他还不太明白: 方时蕴并不是一座孤岛,她虽然失去了父母,但是还有爱她的家人,更有爱她的朋友。 家人给了她支持,而朋友给了她陪伴,郑洛西总是会觉得,在这些方面,他永远都无法从中脱颖而出。 而和财富有关的一切,才是只有自己能给的。 好的医疗条件,宽敞的房子,又或者是出行时的豪车和私人飞机。 这些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唯一被需要的那个。 而现在,方时蕴说那些都不重要。 日常的幸福 再次回到费城的时候,已经又快到万圣节了。在车上的方时蕴一直看着窗外,路边的人家在门前的庭院做了各种各样的装饰,刚刚还看到有一个房子的门庭前坐着一副身穿黑色西装的骷髅骨架。 王羽禾是学校里唯一知道方时蕴回来的人,下午她没有课,待在家里给来打扫的阿姨开了门,早早就等着迎接这个好久没见的室友。 没想到再次见到方时蕴是近半年之后了。 听到门口的响动,王羽禾条件反射一样“噌”地一下站起身,盯着公寓门被缓缓打开。方时蕴推着一个灰色的大箱子走进门来,身后跟着郑洛西和另一个箱子。 还没入冬的天气,方时蕴却已经穿得很厚,白色的高领罗纹线衫搭配下身的白色薄羊绒直筒裤,外面是一件巧克力色的长款大衣。 “Hello,好久不见。”打招呼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她头发被鲨鱼夹简单地抓在脑后,没有化妆的脸庞干净白皙,因为暴瘦而导致两颊有些向内凹陷,连眼睛都因为脂肪流失而显得更大了。 而这已经是方时蕴养了两个月才稍微好一点的结果。 王羽禾许久没见还是有点激动,上前给了方时蕴一个拥抱,“欢迎回家。” 这学期开始的时候王羽禾就会时不时找方时蕴聊天,因为一个人住有时候真的有点无聊,在沟通中渐渐了解到方时蕴这个暑假发生的事情。 “我也很想你,宝宝。”方时蕴拍了下王羽禾的肩膀,之后又继续站在门口处换鞋。 郑洛西这才有机会和王羽禾也打了声招呼。 久违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方时蕴还是觉得会放松很多。郑洛西还提前让阿姨来打扫过,换了新的床品,这给她省了好多事。 “宝宝这周末你有安排吗?”方时蕴把箱子推进屋里又走出来,郑洛西已经找出她的杯子倒了杯温水给她。 “我没事,除了上课我这学期都很闲。”方时蕴不在,王羽禾也没怎么再参加过同学间的酒局,不过她还是会偶尔约朋友出去吃饭逛展。 “那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起吃饭吧。”方时蕴站在郑洛西旁边,两只胳膊撑在岛台上,等着杯中的水再散散热,“到时候陈引佳和Amelia她们也会过来,就在楼上一起聚一下。” 今年的万圣节,他们聚在一起在郑洛西家吃火锅。 “这么好看的饼干是你烤的啊?好可爱!”陈引佳看着盘子里被模具压成小猫模样的黄油曲奇发出赞叹。 薄厚均匀的曲奇饼干咬开十分酥脆,唇齿之间都是黄油的香气,既不会太甜也不会太软,火候正正好。 方时蕴还做了黄油、抹茶和红曲米粉叁种口味,叁个颜色的饼干混合在一起都是一张张可爱的小猫头像。 “嗯,这是我下午刚刚烤的。我这次回来还专门带了叁套模具。” 在寻找日常爱好的过程中,方时蕴有了很多新鲜的体验,而烘焙做甜点,算目前自己培养的第一个爱好。 中秋节和郑洛西一起做月饼的时候,方时蕴就感觉做甜品很有意思,所以后来还自学了烤饼干、烤面包和酸奶布丁。都是一些简单的小甜品,社交平台上也总有人会分享教程。 “之前还说自己做饭没天赋的,现在饼干都烤的这么漂亮了。”陈引佳调侃她。 “我做饭还是没什么天赋,也没兴趣。”对于方时蕴来说,甜品是另外一个类别,和学习艺术的感觉差不多。 “没关系,你还有你家Hardin嘛。”王羽禾咬了一块儿抹茶味的,抹茶带有的微涩完美中和了黄油的软腻,这个配比真的很绝。 “不过,我看你现在是还和Hardin住吗?”陈引佳问。 刚刚进门的时候她就注意到,门口的衣帽间里有一半是方时蕴的鞋子,还有几件她常穿的外套也挂在外面。 “嗯,不过偶尔我也会回楼下的,主要是这边有阿姨照顾。”她现在还在吃营养食谱,有阿姨在的话就会方便很多。 “本来以为你回来我就不用独守空闺了,没想到啊。”王羽禾语气很落寞,但表情却满是戏谑,还用食指戳了戳方时蕴的胳膊。 ——硬邦邦的,全是骨头。 “你随时都可以上楼来找我的呀,宝宝。” 虽然大部分时间方时蕴还是住在楼上,但自从回来之后他们就总是和王羽禾一起吃饭。 阿姨的年糕汤让王羽禾拍手叫绝,立誓将来如果有钱了一定要挖这位阿姨来自己家里。 “时蕴宝宝!” “Hello。” 门口突然传来人声,是郑洛西接了秦无忧两人回家了。 Amelia直接冲上来给了方时蕴一个熊抱,小小的一只暖洋洋的,方时蕴被扑了满怀,差点没站稳。 “HappyHalloween,时蕴宝贝。”Amelia还不忘说句万圣节快乐。 “你们回来得正是时候,锅马上就要开了。” 电磁炉上的鸳鸯锅被分别装进米白色的鸡汤汤底和飘满红油的辣汤汤底,两边都已经渐渐开始冒泡了。 6个人围着长桌分坐两侧,刚好和夏天他们给陈引佳送别时的场景差不多。 那时方时蕴说话还不利索呢,现在就已经都恢复完全了,陈引佳想着也是有些感慨。 陈引佳想着的是暑假时上一次吃火锅,秦无忧和Amelia想的却是上一次走之前的烧烤局,而王羽禾想的是去年的万圣节活动。 一桌人坐在一起,各自的心里却浮想起不同的场面。 “那时候我们聚在一起吃烧烤的时候,我完全都不知道郑洛西他压根没打算回来上课!”Amelia因为这个对秦无忧意见很大。 “这小子他闷声干大事儿,连我都是那天上午才知道的。”秦无忧解释道。 “不过我也没想到,你居然会选择一起Gap。”陈引佳后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算是对郑洛西彻底放心了。 她举起了左手边的香槟,向他示意,“我敬你。” 秦无忧和Amelia也一起举起酒杯,凑着热闹:“来来来,一起。ToHardin!” “ToHardin!”众人一起举杯,异口同声。 后记: 既然要找到自己喜欢做得事,那么打游戏也是必须要尝试的项目。 在新手关卡乱杀的方时蕴自信心爆棚,立马又去峡谷开了一局。 她的号是新手号,一连叁局都是人机局,感觉确实很有意思,满心都是连胜下来的成就感。 以为自己已经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方时蕴想直接越级挑战一下和真人组队。 “你的号给我登录一下,我想打真人排位。” “来,你直接拿我的手机玩儿。”郑洛西洗过澡出来,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头发还是湿的。 登陆了自己的游戏账号,把手机递给方时蕴。他的号上面有全款皮肤,即使现在不怎么玩了,也还是要按时将所有上线的皮肤都收入囊中。过往赛季几乎每个打野英雄都有国标,整个界面看起来亮闪闪的。 因为太久没玩,所以现在的段位也是比较低阶的钻石,方时蕴无压力立马开了一局。 郑洛西还在旁边拿着IPad看资料,一时没注意到身边人的眉头越皱越紧。 “DoubleKill——” “QuadraKill——” “PentaKill!”连游戏里的自动播报都越来越激动了。 方时蕴看着因为死掉而变暗的屏幕,变得气鼓鼓的,直接把手机塞回给郑洛西。 “不玩儿了,这个游戏不适合我。”一把游戏打下来队友已经互相开始对骂了,方时蕴虽然没被讨伐,但是对面一直抓自己,不到10分钟就她就已经死了5次了。 “怎么生气了?没事,我给你报仇。”郑洛西难得看到方时蕴生气的样子,拿起手机等待复活倒数。 方时蕴在他旁边,搂着他的肩膀看他玩儿。 她这局选的是中路嫦娥,开局打野就丢了自家蓝buff,下路射手又被抓了好几次,所以现在只剩下中路和上路还有两座塔。 郑洛西也很久没玩儿,但是他懂得观察敌人的动向,判断对面的位置,一上来直接先进野区发育,后面又找机会吃兵线攒经济。 “其实你的出装没问题。”中路逆风局,方时蕴出的装备都是法师肉装,能有效减伤。 郑洛西拿到手之后就开始乱杀,和辅助一起蹲在草丛里拿了对面两个人头,之后又指挥着射手和打野开始发育拿龙,最后居然找到一波机会让对面团灭,带领着整个队伍一路推塔,拿下了对面的水晶。 “哇!要赢了一波了!”方时蕴看的也很激动,局势的翻盘就在眨眼之间,她一直攥紧了郑洛西肩膀上的衣服。 “拿下拿下。”方时蕴在耳边的夸赞让郑洛西心里乐得不行。 “噢耶,宝宝你好厉害。”赢得胜利是很开心,重点是他还杀了好几次对面打野,为自己一雪前耻。 “这样就开心啦?”郑洛西很少见到她这么激动,抱着自己的肩膀一直晃。 “开心,你刚刚帅炸了。”她直接在郑洛西脸颊上“啵唧”亲了一下。 嗯,以后还是要拉着她一起打游戏,郑洛西决定了。 爱你 进入十一月份,费城彻底进入了冬天,大概是自己的抵抗力还没完全恢复,方时蕴毫无预兆的感冒了。 早上起来就觉得喉咙很疼,即使吃了感冒药,到晚上的时候还是发烧了。 “38.2°还是在发烧。”郑洛西看着手中的体温计,轻轻叹了口气。 家庭医生已经来看过,但是开了药也不见她退烧。 “除了嗓子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他有点担心方时蕴会因为体温过高而再次抽搐。 “有点冷……”方时蕴的被子在身上裹得紧紧的,但还是觉得好冷。 郑洛西手伸进被子里,她身上的体温很高,但手脚却是冰凉的。 索性和她躺在一起,将方时蕴抱在怀里,让她的脚踩在自己大腿上,手直接伸进衣服里放在他胸口。 他的手一只盖着方时蕴的手背,另一只手捂着她的双脚,掌心的热度传递给冰凉的皮肤,让方时蕴发出一个舒服的鼻音。 “再睡一会儿吧,蕴蕴。退烧药应该会起作用的。” “嗯。”方时蕴的头因为发烧也变得昏沉,靠在他怀里又渐渐睡着了。 若不是方时蕴脸上不太正常的红晕,他们就只是一对相拥而眠的爱人而已。 在家休养了叁天,方时蕴总算是有了点精神。 家里的阿姨看她这几天因为感冒都没怎么好好吃饭,今天特地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杏仁菠菜。 酸甜口的排骨外酥里嫩,让方时蕴胃口大开,总算是好好吃了顿中午饭。 “周叁要开始选课了,你看好选什么了吗?”郑洛西夹了筷子蔬菜到碗里,顺便问方时蕴。 “我应该大部分都是专业课了,抽象代数和抽象线代之类的。不过我约了明天去教授的officehour,打算再咨询一下。” 方时蕴现在还没想好是要主攻纯数学还是加一个应用方向,她对未来要做什么还有点迷茫。 “一学期也不能都上专业课吧,我们可以一起上一门必修。”郑洛西要修双专业,他的课比方时蕴的更紧。 周二方时蕴和教授聊过天之后,稍微有了点关于未来的方向。 这位教授是学校分配给她的专业课导师,只教授高阶的数论和抽象代数。之前方时蕴都只是通过邮件和她联系,也是她在听说了方时蕴家里的事情之后,还会隔叁差五地发邮件问候自己。 原本以为只是短暂地和教授交流一下下学期选课的事情,但教授却先问起方时蕴的身体情况,两个人竟然也聊了快40分钟。 教授主要的研究方向是数论在AI领域上的加密计算,她简单的介绍让方时蕴对这方面也有了很大的兴趣。 人工智能是现在很热门的行业,而方时蕴也觉得,在AI时代,个人的隐私保护是非常需要被关注的一部分。 原本还对未来的工作方向有些迷茫的方时蕴像是突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教授所在领域的研究以及运用哈希函数优化网络运算,这两项都让方时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教授也推荐她辅修信息工程专业,这样会给她的未来打下很好的基础。 原本因为母亲离世而对未来感到绝望的方时蕴,又重新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在不断的尝试当中,她现在有了自己的爱好,喜欢烘焙,也会定期参与救助流浪小动物的活动,逐渐爱上了爬山和打壁球。 现在她又大概确定了自己未来的就业方向,有了目标,动力也随之而来,更加有了生活下去的信心。 她看着手机里和妈妈的合照,在日记本上写下对未来的新的规划。 ——妈妈你看到了吗?我真的在认真生活。 方时蕴终于走出了过往的黑暗,重新找到了自己所要前往的方向。 今晚郑洛西出门去参加曲文森办的酒局,方时蕴没等他回家,到了十点左右就回了自己房间休息。 她渐渐发现,郑洛西现在的生活的重心似乎都在自己身上了。 他不需要去学校上课,二叔那边似乎也没再派新的工作任务给他,从方时蕴生病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出门社交,也不出去见朋友。 只有很偶尔的时候会和秦无忧他们一起聚会,朋友给他打电话找他出去玩儿,得到的回答也只是拒绝。 这种整天都在一起的同居生活是很美好,方时蕴很享受他的照顾,但是她却并不想要绑住郑洛西。 所以今天他原本还想要拒绝的聚会,被方时蕴替他答应下来。 “整天待在家里多没意思,你也出去找朋友玩儿一下啊。”方时蕴还帮他选了出门要穿的外套,一件黑色金扣的衬衫领毛衣。 “那我们一起?”郑洛西想和她在一块儿。 “我不去,我现在还不能喝酒。而且你们在一块儿抽烟,我最烦这个了。”其实她也是想出去一块儿玩的,但现在感冒还没好完全,作息时间又无比健康,方时蕴还是想再养养自己的精神。 况且她总觉得,即使是情侣也不能天天黏在一块儿吧。她也需要一个人的空间,郑洛西也可以趁她不在吐槽几句。 胡思乱想着,没多久方时蕴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方时蕴起床上卫生间,看了眼床头的电子时钟,才凌晨两点。 不知道郑洛西回家了没。 有些犹豫地打开房门,看到楼下的灯大亮着。 她揉了揉眼睛,趿着拖鞋下了楼。原本她只给郑洛西留了玄关的灯,这样看来他一定已经回来了。 果不其然,郑洛西正一个人躺在沙发上,身上全都是酒精的味道,外套都没脱,一条腿还在耷拉在地上。 方时蕴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想把他叫醒到楼上去休息。 “宝宝,醒醒。你还能上楼吗?”她又晃了晃他的肩膀。 郑洛西睁开双眼,醉意还没完全消散,一时间都不知道眼前是做梦还是什么。 眼前的方时蕴头发温柔的披在身后,面庞白皙,嘴唇红润,说话的声音里还带着很重的鼻音。 和他的心上人一模一样。 “你爱我吗?” 喝多了的人大脑只需要用最简单的方式运行,意识到酒醉就会下达指令让身体回家,意识到疲惫就会让他直接躺在沙发上休息,意识到眼前的人是方时蕴,就会跳过曾经的胡思乱想、跳过那些不安全感,直接问出心底最想知道的问题。 原本还在想办法将眼前这么大一个人运送上楼的,却突然被郑洛西的问题带偏了方向。 “你喝醉了吧?我先去给你倒杯蜂蜜水。”方时蕴也是第一次和喝醉酒的郑洛西打交道,一般时候他的酒量都很好的。 郑洛西却抓着她的手不放,只是固执地重复刚刚的问题:“你爱我吗?” 方时蕴没了脾气,蹲在他身前道:“我爱你呀。”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对方说爱。 没有外界的刺激,也没有性爱的推助,更没有复杂的情感。 没有多巴胺,没有肾上腺素,也不是因为荷尔蒙。 只是简单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她的答案,不需要任何其他因素的干扰。 只是不知道郑洛西明天醒来还记不记得。 “你会不要我吗?”听到答案的郑洛西反而更委屈了,他两只手抓着方时蕴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你不能不要我,不能离开我,不能……”后面的字方时蕴也没听清。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要你了啊……” 她这么让人没有安全感的吗? “你给我钱,你还不和我住一起,你还不关心我,也不问我,……,太坏了。”郑洛西眼睛闭着,嘴里却念念有词,方时蕴第一次知道原来他喝多了这么可爱。 方时蕴不知道的事,他今晚在曲文森的酒局上时,满脑子都是他们分手的时候,他一个人出去喝酒的场面。 那时和现在那么相似,她都不在身边。郑洛西突然有一种过去重现的恍惚。他一点都没心思玩儿游戏,只是一直喝酒,又不断回想他和方时蕴的过去。 方时蕴看着他一直念叨着,仿佛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大狗狗。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拨过被他睡得有些乱的头发,又顺着他的额头滑落到立体好看的鼻梁。 他T字区的骨骼真的长得好好看,让方时蕴都有点羡慕了。 “我不会不要你的啊。”她轻轻在他的耳边说。 郑洛西真是个傻瓜,方时蕴想。 他难道就没发现,她有多贪心吗?不过现在发现也晚了,方时蕴勾起了嘴角。 她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 后记: 郑洛西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自己还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 酒精的后劲儿让他头都快裂开,整个人还是有种漂在空中的虚浮感。受不了自己的满身酒气,他直接就进了浴室洗澡。 哗哗水声打在身上,玻璃上,还有脚下的石砖上,耳边却突然响起方时蕴的声音。 “我爱你啊。”声音轻轻柔柔的,仿佛是从天而降的水珠。 昨晚回家之后的一切郑洛西都不记得了,但这句话却仿佛是幻觉一般在脑海里闪回。 就好像她真的这样说过一样。 月落时,安睡 11月19号,是方时蕴的生日。 “生日快乐!”众人又一起聚在郑洛西家里,今天除了之前总聚在一起的6人还邀请了赵若宁、崔染,和他们在宾大的其他朋友。 十二个人凑了一大桌,阿姨准备了十几道菜,郑洛西下厨做了方时蕴最喜欢的冬瓜丸子汤,方时蕴自己也给大家做了新学的焦糖布丁当甜品。 蛋糕是陈引佳和王羽禾一起买的,是方时蕴之前最喜欢的一款抹茶慕斯。 因为是20岁,所以郑洛西只插了两根蜡烛,周围人一起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祝你生~日~快~乐~”最后一句结束,方时蕴双手合十对着蛋糕许了叁个生日愿望。 第一希望陈引佳期末的微积分考试可以完美考过。 第二希望新的一岁大家都能平安健康。 第叁嘛…… 最后一个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蜡烛吹灭的瞬间,大家都一起欢呼。 “又长大了一岁哦,时蕴宝宝。”Amelia拿着酒杯和方时蕴碰了一下。 “新的一岁一定会更好的。”陈引佳原本只是想要简单的祝福,却在话说出口的时候有些哽咽。 过去这一年真的太难了,在场的大多数人都知道,方时蕴一路走来经历了什么。 方时蕴的眼睫低垂了一瞬,又重新笑了:“我刚刚可是许了愿望的,希望大家期末都能拿A哦。”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我的期末成绩就看Irene灵不灵了。” …… 众人七嘴八舌的开始聊天,很多人不知道方时蕴家里的事儿,一直都很好奇她和郑洛西两个人怎么都不出现了。 “不过你们今天白天干什么了啊?”今天是周五,聚会定在晚上,陈引佳也是快6点才到的,不知道她们白天有没有做什么好玩的事。 “咳咳,我们去打拳了。”方时蕴喝了口杯子里的椰奶,声音里还是有点小骄傲的。 “打拳?你去上拳击课了啊?”王羽禾之前就听说方时蕴有这个计划,没想到是今天。 “嗯嗯,而且我可是坚持了20分钟。”拳击课体力消耗太大了,一节课一般也只有半小时。 其实她在第十分钟的时候就觉得好累,但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一会儿。 奇怪的是,虽然她满身都是汗,却出奇地感觉轻松舒服,洗完澡之后突然有种卸下了一身重担的感觉。 在不断的尝试中,她又喜欢上了射箭和打拳,现在和康医生视频通话的时候,方时蕴已经有很多爱好可以讲了。 这些新的爱好逐渐占据了她的生活,每天方时蕴都感觉有新的挑战和尝试等待着自己。 “而且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方时蕴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我通过了教授的面试,下学期她愿意带着我一起做项目!” 因为和教授的几次聊天当中方时蕴都表现了对课题的浓厚兴趣,而教授也看得出她在这方面的潜力,所以完成了笔试和面试之后,她很高兴地欢迎方时蕴加入自己的团队。 “你真的太棒了宝宝!” “祝贺啊,学霸。” “你和Hardin是什么学霸二人组啊。” “不愧是我线代课上的大腿,Irene牛死了。” 众人不断地举杯,说笑打闹,今天的聚餐没准备任何酒精饮料,但大家的兴致却依然很高。 一群人吃过饭之后就已经8点多了,大家都知道方时蕴现在还在以修养身体为主,也没在闹着要喝酒玩牌,早早地都道别回家了。 陈引佳特地给他们留了点二人时间,和王羽禾下楼,住方时蕴的房间。 方时蕴陪着郑洛西收拾桌子上的剩菜和碗碟,突然一下子走了好多人,周围都变得安静了很多。 “今天过生日开心吗?”去年的这个时候,郑洛西都不知道方时蕴是怎么过的。 “开心。比去年和前年都要好。”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考期中,陈引佳从纽约来,她们两个人一起出门吃了顿米其林。 前年就更简单了,那时候家里忙得焦头烂额,等到方时蕴发现自己生日的时候,她的生日都已经过了3天了。 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的,就是自己成年之后都没和家人好好过一次生日。 不过谁没有遗憾呢? 收拾好了餐厅和厨房,他们上楼准备洗漱休息,方时蕴却总觉得今晚不应该就这样结束。 她直接闯进了郑洛西的卧室,看到他还在卫生间里刷牙。 “我们去圣地亚哥吧,就现在。”她刚刚拿手机查了,晚上11点还有航班,不需要去纽约JFK,费城就可以直接飞。 她有点想去圣地亚哥的山上看日出。 “怎么了?”郑洛西被她说走就走的决定吓到,看向她的眼神里有点不安。 “我就是觉得,我不想让今天就这么过了。”今天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周五,但今天也很特别,是她二十岁的第一天。 如果这一生里还有哪一天是可以作为新生活起点的,那么方时蕴想的就是自己生日的这一天。 “你感冒刚好,去洛杉矶太折腾了。”6个小时的红眼航班,再去爬山的话,身体又要报警了。 “不过我知道怎么让今天晚上更刺激一点。”郑洛西拿出手机,搂着方时蕴的肩膀,“换件好看的衣服,跟我出门。” 郑洛西先是带着方时蕴去附近的富人区换了辆车,他找到了二叔的朋友,说好借他的McLaren用一晚。 看着叔叔很不舍地送别他们,方时蕴感觉这个车应该很贵了。 专门为赛道而生的McLarenSenna,全球限量500台,内饰几乎什么都没有,全部都是碳纤维的材质。方时蕴拿着手机帮郑洛西导航,终点好像是一个什么山上。 “来不及去纽约换车了,我们今晚就用这个车去兜风。”郑洛西也说明他们到底要去干什么,只是朝着Willson给的地址一路开过去。 晚上少了很多车,郑洛西直接走了收费公路,随便一踩油门就飙到了100mi/h,方时蕴扫了一眼驾驶位的仪表盘,紧了紧身上的安全带。 郑洛西之所以和Willson玩得来就是因为他们都很喜欢赛车。他喜欢速度带来的刺激,而Willson则沉迷于车辆改装。 谈恋爱之后郑洛西就很少参加赛车的活动了,但Willson一直都有自己的门路,所以当他发微信去问今晚哪里有比赛的时候,Willson二话没说就给他甩了个定位。 【W:今晚你来的话,我们玩儿大一点?】 郑洛西只回复了句“随便”。 场地在新泽西的一个山里,因为速度够快,他们只用了40分钟就到了。路上上停了黄黄绿绿好几辆超跑,不远处还有些人骑着摩托车又或者站着聚在一起聊天。 “你要赛车?”方时蕴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是眼前的阵仗倒是很容易分辨。 “是你要赛车。”郑洛西先把车停在队列里,解开了安全带。 方时蕴跟着他一起下了车,因为郑洛西说今晚有特别活动,所以她特意穿了条ALA?A的灰色针织高领毛线长裙。 “HeyHardin,Irene!好久不见。”Willson上来打招呼。 “好久不见。”方时蕴回了一个友好的微笑,但是心里却还在想着刚刚郑洛西的话。 赛车?她吗?可是她只会开自动挡啊。 “今天这局有意思了。”Willson用手指了指身后的几个外国人,“听说你要来,今天的赌注都翻倍了。” 郑洛西和方时蕴跟着Willson向人群的方向走,和今天剩下的几个赛车手打了招呼,有华人也有外国人,不同的肤色都因为相同的事情聚在一起。 “HeyHardin.Reallygoodtoseeyou.”一个金色头发的男生和郑洛西打了个招呼,他的口音和上学期有一个教授的很像,方时蕴听得出是意大利人。 他们各自寒暄了一会儿,开始了今天的下注。参加比赛的车需要给自己下注1万美金,如果想要给别的车加注分担风险,则是一口价5万美金一辆车,最后由第一名拿走全部8万美金。 “So,whenyouguysareready.Justgetinthecar!”下注完毕,郑洛西他们又回到了各自的车前。 “真的不试试吗?就是随便玩儿的。”今天的路没太多弯,相对安全很多。 “你来开,我陪你。”方时蕴有点心动,但还是算了,赛车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她一点经验都没有,很容易出危险。 两人坐进车里重新系好安全带,周围一时之间都是赛车的轰鸣声,一共八辆赛车,各类品牌和颜色,有一辆看着有点眼熟,她记得郑洛西开过。 “今天吹蜡烛的时候,应该让你许愿我能赢的。”郑洛西看着前面的信号灯,已经亮起了叁枚黄灯,脚上踩了两下油门,准备着随时冲刺。 此起彼伏的发动机轰鸣声让方时蕴也变得紧张起来,她两只手都抓紧了安全带。 “现在是晚上11:19分,今天还是我的生日。”她看向郑洛西,“我现在许愿你一定能赢。” 绿灯亮起,郑洛西率先冲了出去。 连方时蕴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其他车就已经被甩在了后面。 过了叁个角度比较大的弯道,后面的车逐渐缩短了距离,在第四个50°的弯道处后面一辆白色的兰博基尼超过了他们,紧跟其后的法拉利还在不断寻找机会。 郑洛西似乎并不急着夺回第一的位置,稳稳地压着后面的车跑,不断在加速和换挡中间操作,又过了好几个复合弯道。 后面的车还在追赶,而他们和前车的距离却一直稳定不变。 他的判断力很快,每个弯道都在追求速度和稳定中间的最大值。 周围的风景漆黑一片,方时蕴只是紧紧注视着距离自己不远的前车,完全没注意到他们已经进入了比赛的最后一段路程。 在离终点还有叁个弯道的时候,郑洛西突然开始加速,咬紧了和前车的距离,前面的车似乎也看出他的心思,开始不断变换车道来压制着他们上前的可能。 郑洛西在倒数第二个弯道开始向内侧加速,引得前车也向内靠拢想要堵截他的路,他却在过弯的一瞬间转到了外道,直接加速到了和前车并排,在紧接着的最后一个弯道从内侧完成了超车。 他们在最后的800米直线加速,第一个越过了终点线。 “我们……赢了?”方时蕴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她的心脏一直怦怦地跳,一直到郑洛西重新停好车,她还感觉自己的头皮发麻。 在终点围观的一群人已经开始欢呼,方时蕴下车之后,周围人都在喊Hardin的名字。 “我们赢了!啊啊啊啊!”方时蕴又蹦又跳的抱住了郑洛西的脖子,郑洛西干脆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开心吗?” “开心!刚刚好刺激,赢了又好爽!”方时蕴第一次体验赛车带来的速度和紧张,随着胜利而来的兴奋填满了她一直跳动的心脏。 这种感觉和那次蹦极很像,但是又不完全一样,方时蕴只觉得自己的生命力也在和过速的心跳共振。 “你让我们赢了。”郑洛西说,“你的愿望肯定都会成真的。” 方时蕴的眼神中的光亮格外耀眼了。 拿好了奖金,方时蕴一直有种“他们该不会要反悔”的警惕性,一直到开过了20分钟没发现身后有人追来,她才渐渐放松了精神。 他们没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一个叫做SunriseMountain的山上打算看日出。离目的地还有27分钟的时候,郑洛西突然把车停在了路边。 “不想试一试吗?你不是有驾照?” 面对他再次的邀请,方时蕴点了点头。 重新调整好座椅,方时蕴的手放在了长方形的方向盘上,“下面怎么办?” “右边的拨片会升档,左边降档,但是现在我们都不用管,只需要慢慢的踩油门就好。” 前面的路程基本都是直线或者大弯道,只需要向前就好了。 方时蕴慢慢踩着油门,车也随之启动向前,她很小心的控制着力度,害怕一不小心用力太猛就会让他们冲出去。 速度稳步提升,郑洛西停车之前就先设置好了档位,所以短时间她只需要不断加速然后扶稳方向盘就好。 开车的感觉又很不一样,前面的路一马平川,她不再只盯着前方几百米,而是看向了更远处。高速上除了他们一辆车都没有,道路漆黑一片,这个世界都变得像是一款沉浸式体验的游戏。 只有车灯照亮到的地方才能加载出场景,灯光之外都是一片漆黑。 她开得很稳,也很快,速度所带来的不仅仅是刺激,还有现在这样的自由。 她听着郑洛西的指导,不断变换着拨片,自己也慢慢找到了点规律。他们就这样一路开着到了SunriseMountain。 停车的地方离山顶不远,才刚刚凌晨2点,离日出还有很久的时间。 “休息一会儿吧,困了吗?”以往这个时候,方时蕴都已经睡着了。 “还好。”车里没什么位置,座椅也是硬邦邦的,方时蕴只能靠着侧边的椅背,找了一个还算舒服的姿势。 “我们应该先去市区,找个地方还可以吃点宵夜。”入冬了日出至少还要等四个小时。 “要不,我们回家吧。”大概是肾上腺素消退,方时蕴也觉得有点累了,这车里待着也算不上太舒服。 “好。我们回家。” 郑洛西没再开得很快,等他们到家的时候,方时蕴已经靠着座椅的侧翼睡着了。他熄了火,不想打扰她醒来。 就这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方时蕴自己因为脖子不舒服醒了。 “我们到家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有点哑。 “嗯,到家了。”郑洛西帮她解开安全带,两人下了车。 “你知道我现在已经是20岁了吧。”电梯里,方时蕴有了点精神,想到自己已经要比郑洛西大一岁了。 “按道理来说,你现在得叫我姐姐。”他们俩生日离得太近,这种绝对的年龄差一年里只有这么两个月。 “哈,你想和我谈姐弟恋啊?”以前怎么没发现她野心这么大呢。 “难道我们不是姐弟恋吗?”大两个月也是大,这可是标明在护照上的。 电梯门打开,他们一起进了屋子。 “在你过生日之前,你都得叫我姐姐。”郑洛西生日在1月份,自己还可以逗他一会儿。 “你想得美。” “这可是我的生日愿望诶。”她笑着看他,“是你说我的生日愿望都能实现的。” 郑洛西看着她一脸坏笑的模样,就知道生日愿望那句话肯定是她瞎编的。 “想让我叫你姐姐吗?” “嗯!一直到你过生日之前,都要。”方时蕴总觉得自己现在的眼神里都是真诚,但其实她的坏心思已经藏不住了。 “那你亲我一下。”郑洛西指了指脸颊。 方时蕴垫着脚,吧唧一口亲在了郑洛西的脸侧。 “还有这儿。”又指了指嘴唇。 方时蕴眯了眯眼,懒得和他计较,又亲了亲他的嘴唇。 “还有这儿,这儿,这儿……”郑洛西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下巴还有脖颈。 最后干脆抱着方时蕴,勾着她接吻。 “……你耍赖啊。”她被他亲的呼吸都乱了。 “嗯,我耍赖。”郑洛西直接抱起了方时蕴,上楼进了卧室。 “还有叁个小时才日出……” “郑洛西你放我下来……”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而房间内两人的呼吸却渐渐同频。 凌晨6点28分,方时蕴和郑洛西一起在阳台看了日出。 天际线一点点变白,太阳从楼宇中探出耀眼的光晕。另一侧的月亮变得模糊不清,即将被阳光所吞噬。 方时蕴把郑洛西的上衣当睡裙穿,手里拿着一杯暖和的热可可,外面还披着一件厚厚的长款毛外套。郑洛西在她身后抱着她,顺便替她紧了紧外套。 “你看那边出太阳了。”方时蕴伸手指了指左边。 “嗯,很好看。”是他看过的最美的日出了。 方时蕴原本努力是很想要抓紧自己生日那一天的。 昨天,本来是她认为的新生活的起始点,如果昨天没有过得完美,那么或许要等到下一年的生日才有机会重新开始了。 昨天过的很完美,但是今天也可以很完美。 她突然觉得所谓的新生活,从那一天开始并不重要,如果非要有一个重要的时刻,那就是当下的每分每秒。 “今天肯定是个晴天。”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呀。” 就让他们一起看过一次又一次日出和日落; 就让他们这样度过一天又一天; 也许一直到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才会发现,原来两人已经携手走过了一生。 看过日出之后的两人躺在床上,方时蕴靠在郑洛西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她终于得以安眠。 完结感言 凌晨4:41,这个故事终于走到了一个正式的结尾。一个故事从失眠开始到安睡结束,也算是画上了圆满的句号了吧。 首先我要说,方时蕴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最坚韧、最强大的女生之一。 我写文的冲动开始于两个人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场景,还有就是郑洛西的那个梦。 在庭院里相爱真的是太唯美的一个场景了,就是因为想要写这个片段,在开始在Po上连载。 逐渐地,有了方时蕴,有了郑洛西,还有了他们之后的一系列故事。 因为想写一个内核很强的女主,所以她会在偷窥到男主私密的时候展现出那种好奇心。她是及其自洽的一个人,不会在乎她的窥见是否不合情理,也没太多心思放在其他任何男生身上,因为她的世界正在经历最大的动荡。 妈妈这个角色长久以来都是方时蕴唯一的心里支柱,只要有妈妈在,其他任何事情都不太会对方时蕴造成影响。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给了她最大的一个打击。 第一次写文,我都不知道大纲怎么列,只是大概想了一下他们会发生什么,女主又会经历什么。从那之后,我决定了要在女主失去父亲之后再经历母亲的病痛和死亡。 但等到真正码字的时候,我纠结了很久。 那时的女主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女主,她是方时蕴。 她的故事越来越细节,整个人物也越来越立体,连我的有点唾弃这么残忍的自己了。 但因为前面埋下的伏笔,我也很想要写出一个人如何从废墟中重新建立起自己的那个过程,所以我还是这么写了。 从得知母亲自杀,方时蕴就已经在内心深处责怪自己,直到葬礼之前,她都以为自己可以把那种悔恨投射在其他人身上,她埋怨自己的父亲,埋怨不公的命运,更埋怨那个一切事故的始作俑者,但是葬礼上和亲戚的冲突让她意识到,她最恨的是她自己。 作为一个有主见的人,方时蕴很少会受到其他人的影响,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她意识到可能自己是害死母亲的最大凶手时,她的精神世界会瞬间崩塌,也很难因为他人的劝慰轻易改变这种看法。 她和郑洛西之间的相遇就像是在漆黑道路上,时不时出现的一盏灯。 一盏灯无法替她照亮全部的黑暗,但是却可以时不时地让她从家庭的高压中短暂脱离一会儿。 而郑洛西和方时蕴则是全然不同的人。 他们都在充满爱的家庭里长大,却因为成年后完全不同的经历和性格而走上不太相同的道路。 方时蕴高中时得知父亲的秘密,大学时要面对家道中落,所以她总是会想要抓住身边细小的温暖,很仔细地观察。 从某个时刻开始,她会对那种细小易逝的感情格外的执着。 而郑洛西则完全相反,他在被满足的过程中对于情感的阈值不断被拉高。比起那些细微的感情,他更先感受到的是占有欲、是野心,以及能触动到自己内心深处的一切。 自从见到过方时蕴从大理石峡谷一跃而下之后,他被那种对于生命的不屑以及方时蕴骨子里的一点点自毁倾向所吸引。 就像是一幅油画被撕开了一个角,那也成为了他想要去更深入了解方时蕴的一个契机。 郑洛西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男主,他有过感情经历,有过玩世不恭的时候,这一度也成为了争议的中心。我在设定的时候还是很难找到一个词来形容他,我在简介里写他是个玩咖,但总觉得也不是特别准确的定义。 我对男女主其实都没什么洁的执念,因为我的观念就是洁的男主也不代表他有多专一,不洁的女主反而证明她能勇敢去爱。所以在这个故事里我放了很多个对照组,只因为两个人的感情并不能靠着是不是对方的第一次来上安全锁,一段感情最值得去探讨的还是真心两个字。 我在写的时候并不太想把整个故事的时间线拉得很长,至于很久以后他们会是什么样,也许我会在番外提到,也许不会。 我认为真正长久的感情也许并不需要爱得死去活来,也不需要互相给对方一个承诺,就是两个人经营着自己的人生和彼此的关系,然后一眨眼发现,居然就这样走过了一辈子。 在写方时蕴从生病到一步步治疗,再到后来他们复合这段故事的时候,是我个人遇到的最难写的一段时间。有时候真的卡文卡到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好不容易写了一大段,但还是因为不满意而全部删除。 在写分离转换性障碍的时候我去查了很多资料,我的心情仿佛也跟着方时蕴一起变得平静无波,而到后面他们相互陪伴的时候,我想要写那种细水长流的感情,却又很害怕因为剧情太平而变成流水账。 整个写作过程,我都渐渐认识到我还有很多需要成长和学习的地方。包括一些前期的人设和后期的转变,还有男主不太清晰的性格和成长线,以及到后面片段之间的衔接,我都会继续学习,争取在以后的文里变得更好。 感谢一直支持我的你们,每天都能看到很多眼熟的ID给我留言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和你们的交流也都是我能努力写到结局的最大动力。 这中间有给我打赏过的宝宝,再次感谢,不知道你们是否还有在看这篇文。(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其他作者是怎么知道打赏人的ID的,我的后台什么都看不到。) 之后的番外大概有10篇左右吧,从下周一开始更新。每周至少两更,如果我写多了也会及时发上来分享给大家,之前点的梗我也都会写到。 新的文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但大概率不会在这个平台。这中间我会休息一段时间,有新的消息我们在xhs交流吧~ 祝大家都能拥有好眠。 番外1:缠绕 夜晚的房间只拉着纱帘,窗外是瓢泼大雨,十月中的雨滴拍打在落地窗上,就像是秋日的倒数计时。 两人在床上相拥,唇齿相贴,原本只是一个清浅温柔的吻,但不知道是谁先打破了界限,错乱了呼吸,这个吻逐渐变得深重,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变得灼热。 方时蕴平躺在床上,搂着郑洛西的脖颈,她紧了紧自己的手臂,一只手握到了小臂的最顶端,让他不能离开分毫。 郑洛西感知到了她的回应,在她肩背下的手也用力让她与他紧贴,耳边伴随着亲吻传来的是她的轻哼。他的另一只手在她身上游走,一路向下,钻进了她的睡裙。 方时蕴感觉到了什么,抓住了那只一直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它已经成功入侵了睡衣之下,划过了她的腿心。 她的下身没有任何反应,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郑洛西很了解她的身体,如果她想,她的身体就会给他回应,而现在,她的病情刚刚好转,最近几次尝试,她的身体都在拒绝和他欢爱。 她还没准备好。 但没关系,只有亲吻他也很满足。 方时蕴听到浴室里的水声和偶尔的一两声低喘,紧了紧自己的被角。 好几次都是这样,他们亲吻抚摸,褪去彼此的衣物,却只停在最后一步之前。 每到这时,郑洛西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很自觉的到浴室用手解决又或者抱着她不再有任何动作。 药物让她的身体变得有些迟钝,她也是想要他的,但是她的甬道干涩,心情平静,有些难以分辨身体是否还有对性爱的欲望。 她也提过,可以帮忙用其他方式解决他的欲望,郑洛西就只是把她搂在怀里。 “没关系,等一等就好了。”那时他这样回答。 洗过澡的郑洛西回到床上,发现方时蕴拿着手机在看。他上前把手机抽走,替她息了屏放在床头的充电台上,“该睡觉了,不能再玩儿手机了。” 他的语气像是管理小孩的家长,躺下之后重新将她搂在怀里。 方时蕴想转过身和他面对面,却被他握住了肩膀:“别乱动,我不想洗第叁次澡了。” 他用手盖上了方时蕴的眼睛,强制她进入睡眠,方时蕴觉得好玩儿,勾起了嘴角。 “那好吧,晚安。” “晚安,蕴蕴。”自从她生病之后,郑洛西就和妈妈还有娜恩那样叫她的小名,好像是国王身边亲信所持有的符文,让郑洛西感觉到他们在靠近。 周五的时候,他在家门口看到了一个快递,有点意外。 还有两天就要回美国了,这时候怎么会还有新到的包裹?他喊了方时蕴一声,方时蕴还在收拾自己的衣帽间,随口回复了句让他帮忙拆开看看。 等方时蕴一瞬间福至心灵,想起前几天的网购历史而狂奔到岛台处的时候,郑洛西已经把盒子全都拆开,手里正举着一个浅蓝色的椭圆小球在看。 台面上都是她在网上激情下单的几样情趣产品,跳蛋、吮吸玩具、还有两瓶不同质地的润滑液。 方时蕴很少见地脸红了,上前想要夺走郑洛西手里的小玩具,但是被对方躲开了。 “宝宝,怎么想起买这些的。”郑洛西手里还捏着那枚跳蛋,小小一个在他手里像个手把件,“你这么大的一个男朋友放在身边不用吗?” 方时蕴的目光少有的飘移,不太敢对上面前郑洛西的眼睛,她咬了咬下唇,鼓起一边脸腮,一只手不断用指甲划过另一只手的大拇指腹。 “其实很多次我都……都不想你停下。”在开口前,她一直在纠结措辞,但等到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却也觉得没什么好害羞的。 “但是我以为……” “我现在在吃的这个药,它会让我的身体反应有点迟钝。”其实之前在一起的时候方时蕴也有在吃同类型的药物,但也许是她那时的剂量不大,又也许是服用时间并不规律,对性体验的影响她也是第一次感知。 “我不想你一直靠自己解决……”她想要和他一起。 她的目光真挚,让郑洛西心软。 “傻瓜。”他直接将方时蕴抱起,放坐在岛台上,她变得高出他一头,手搭在他的肩膀两侧。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不想要?”他仰着头看她的表情,满脸都是期待,眼瞳之中按捺不住地蠢蠢欲动。 方时蕴看透了他内心的躁动,嘴角向上勾起的角度越来越大,他到底知不知道,每当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自己都只想逗他。 她低头凑在他的耳边:“我想要你。不过不是现在。” 听到前一句的郑洛西眼睛都亮了一瞬,但紧接着的后一句又让他停了手。 “不是现在,那是什么时候?”他歪了歪头。 “嗯……今晚吧。”方时蕴随便说了个时间。 郑洛西挑了下眉,走到了门口的电子面板上触碰了两下,之后又走回到岛台前,双手勾着方时蕴的两条腿,将她抱了起来。 整个屋子的遮光帘全都开始自动闭合,将窗户外的阳光一点点隔绝在外,走廊和屋子里都开始变得昏暗。 方时蕴被他的举动惊讶到,两条腿为了防止自己掉落绕上了他的腰臀,“你干嘛?” “天黑了,现在就是晚上了。”他抱她向着卧室走去。 “阿姨……阿姨一会儿还要回来。”这人太不冷静,她拍了下郑洛西左边的肩膀,试图给他一点提醒。 “我现在就给阿姨发微信,今天放假。”他居然还真的腾出一只手拿起手机,“一会儿我做饭。” 他们终于赤裸相对的时候,方时蕴竟然有点紧张,她第一次做爱都没这么不好意思过。 “你相信我。”郑洛西将她的长发顺至耳后,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真丝眼罩,挡住了她的视线,既然药物让身体变得迟钝,那就需要多一点的刺激。 突然的黑暗让方时蕴有些无措,她伸出手想要确认爱人的位置,刚刚举起的右手被牢牢的握住。 那只手宽大厚实,掌心有力,骨节分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人。一个吻落在她的手背上,耳边传来他的话语: “放心宝宝,都交给我就好。” 视线受阻,周围好安静,鼻尖都是他身上白檀的香气,她只能用触觉去感知一切,她的嘴唇上碰触到一片柔软,紧接着是湿滑的舌头,勾着她打开牙关,轻点上颚,搅动她的软舌,将她口中的湿润全都吞噬。 他的一只手始终和自己十指相扣,就放在她的耳侧上方,另一只手划过她的肩膀,顺着大臂描摹出她身体的线条,向后滑进她的腰窝。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腰心向上向下传递,让她的血液都被加热,皮肤透出了淡淡的粉。 他的吻也随之下移,落在她的下巴上和脖颈间,手指却向上游走,笼罩了她的胸口。 “啊……”失去了视觉的辅助判断,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的,方时蕴感知到了自己的心脏在怦怦震响。 乳尖随着他的按压揉弄变得凸起,另一边却触碰到了湿滑的软体,是他含住了自己的胸前的茱萸。 他含弄的声音在周围沉寂的空气中格外响亮,随着胸口的感受一起刺激她的耳膜,另一只手又顺着她的腰线下滑,他的食指在自己腰侧移动的每寸轨迹,方时蕴都能感知:路过她的肋骨,顺着腰身,一路向下、向后,然后轻轻捏了下她的臀瓣。 “嗯……”她下意识地想要扭动,想要躲开,但是又不要躲开。 她一只手依然被郑洛西紧握,另一只手放在男人的脑后,偶尔受到的刺激太过,她又想不自觉地捏住他的肩膀。 “你害怕吗?”他看出她想要躲避的心思,再次和她确认。 “肚子上很痒。” 他的动作那么轻,呼吸洒在她的胸口,手指触碰皮肤,让她的感官好像被放大了好几百倍,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战栗。 男人轻笑一声,“那我重一点。” 方时蕴感觉到他的呼吸离身体更近了,潮湿温热的唇离开了胸乳,继续向下,他放开了她的手,用两只手揉捏挤压她的臀瓣,游走到她的腿心,在身前和身后的双重刺激下偷偷探入了阴唇。 方时蕴的两只手突然觉得无枝可依,只能紧攥着身下的床单和枕套,下体的花核与手指相触碰,让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郑洛西几乎吻遍了她的身体,看到她因为瘦弱而突出的肋骨,低垂着眼眸用嘴唇吻了上去。 被口水浸湿的胸乳感觉有点凉,前胸的冷意,小腹处的温热,身后掌心的炙烤以及下身似有若无的触摸,让方时蕴的感觉应接不暇,一时分辨不出到底是哪一处让她关注更多些。 但当她的花穴被一个同样濡湿有温度的地方所包裹,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在腿心,她再也顾不得身体其他处是何感觉,血液、体液、心跳和大脑皮层的神经全都集中在一处。 “啊——”她在黑暗中,感觉整个人都被郑洛西吞进了口中,有微弱的电流顺着腰椎一路向上,激的她头皮发麻。 他先是用牙齿轻磨花核,之后又开始将整个穴口含在嘴中,不断地吮吸,花穴后知后觉地分泌出许多花液,腥甜的气息染上了他的鼻尖,而他甘之如饴。 “宝宝,你湿了。”他像是一个需要被夸赞的小孩,想让方时蕴给他贴一个奖励的小红花。 “闭嘴……啊——”她随着身下人的动作而喘息,他的舌头就着湿滑的粘液不断在穴口进出,手指还配合拨弄着阴蒂,但他吞咽的声音又仿佛就在自己耳侧。 这样的刺激强度太高,她受不住了。 方时蕴一手向下,抓住了他的头发,他却在这时用手指按压着阴唇中的凸起,让她的手被迫收紧。 “给我……你进来……”她不想等了。 摘掉眼罩时,她看到郑洛西将她的双腿搭上自己的肩膀,重新和她的双眼对视,他们的目光中只有彼此。 他的指背在她的脸庞摩挲着,唇周和鼻尖还沾染着晶莹的花液,“看着我,蕴蕴。” 只看着我。 每次用力都让下体在甬道内前进一截,没有任何扩张的小穴每一次被挤压都让方时蕴忍不住轻哼。 阴道内已经足够湿滑,被入侵的小穴开始收缩挤压,却又像是引诱着他更加深入。 下身满溢、撑胀,但体内却又觉得空虚、麻痒。 她的呻吟,他的喘息,都随着每一次的律动,像是海岸边的潮水,无论潮起潮落,都会有节奏地拍打在沙滩之上。 他的抽插深深浅浅,让她的身体也跟随着起起伏伏,身体深处被不断地进入退出,填满些,再填满些。 他们的唇齿在勾缠,手指在勾缠,身体也在勾缠。 就连灵魂,都要纠缠在一起,永远都不分离。 番外2:印记 “肌肉拉伤了,筋骨都没问题。这个膏药每天贴够8个小时,晚上睡觉前再用这个药油揉一下就行。”穿着白色大褂的老中医将东西递给方时蕴,被她一股脑儿都放进了随身的帆布袋。 郑洛西被医生推拿了半天,左手还拿着一个冰袋敷在右边肩膀上,他站起身,和老爷爷道了声谢,带着方时蕴离开了。 方时蕴看到郑洛西的右侧肩背处已经有些发红,似乎还肿了,有点担心:“真的不用去拍张X光什么的吗?” 她很相信中医的力量,但是这种时候还是可透视化的科学技术更让人有安全感一点。 “没事,我心里有数,骨头哪有那么容易受伤啊?”看到眼前的人眼神里满溢而出的担忧,他反而觉得有种让人心安的安全感了。 方时蕴一直看向他受伤的肩背处,还是先听医生的吧。 今天搬家的时候,虽然只短暂地住了一个多月,方时蕴还是收拾出了3个行李箱和6个纸箱的东西。 看着被暂时堆放在门口的箱子,她自己都有点震惊。搬来这里时原本因为家具齐全,方时蕴感觉自己并没带过来太多东西,基本算得上是拎包入住了。 虽然她后来确实网购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但也不至于占满八个箱子啊…… 除了这些收好的箱子,小葵的猫砂盆,提前囤的罐头和零食,还有叁个大型的猫抓板和两个新的猫爬架,都是没办法打包的。 郑洛西找了搬家公司,一辆中型的货运面包车直接一次性带走。他们将箱子都堆在方时蕴家的入口处,找主人家签了字就扬长而去了。 六个纸箱堆成一列,层迭之间还有错落,其中一个因为装着小葵的玩具封口处还有凸起,却被压在下方,让上方的箱子都有些不稳。 小葵回到了熟悉的家里,还没等到方时蕴将拉链全部拉开就从猫包里跳了出来,四处巡视一圈,自己的领地没有任何变化,满意地打了个哈欠,躺在客厅中间晾着肚子。 方时蕴先推着行李箱进屋收拾衣服,这个夏天她换了风格,衣帽间里原本就不多的空衣架都被占满了。 小葵在客厅发了会儿呆,看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阿姨拿着两个装着食材和调料的购物袋进了厨房,郑洛西收拾完自己不多的行李,又打开岛台下方专门放置小葵物品的柜子。 罐头叁叁两两地堆在中间和角落,后面还有好几根用过没用过的逗猫棒,还有小葵饮水机的各种配件耗材,和堆积在一起的冻干和零食。 他收拾的空档,余光却看到小葵跳上了门口的柜子。它好奇地看着靠墙堆迭在一起的箱子,玻璃珠般的眼瞳中有些跃跃欲试。 箱子上都是它喜欢的玩具,一个海星模样的抓捕器,还有两个粉色的长款逗猫棒。它跳到还没被安置好的一个猫爬架上,阶梯式朝着最终目标——纸箱顶端出发。 它将纸箱上方的逗猫棒推到地上,又跳到地上开始玩儿。 原本摇摇欲坠的箱子因为小葵的两次跳跃变得更加不稳定,顶端的东西都开始向前滑落。 顶上的叁个箱子噼里啪啦地向下掉,小葵被巨大地响动吓到,一溜烟穿过走廊跑进了书房。掉落的箱子都被郑洛西挡了下来,其中一个纸箱的角狠狠砸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方时蕴出来查看时,只看到掉在地上的纸箱,散落的猫咪玩具和罐头,还有他攒在一起的眉头和按压在肩膀上的左手。 她将膏药撕开,对准了伤处贴合,被砸过的地方皮下已经淤血,泛出一小片青紫,相比周围皮肤更加肿胀。 她用手轻轻将药贴抚平,感觉伤处的温度都要比其他地方更高,眼神不时瞟向肩背的中心。 那里有一个新的纹身,是被四芒星环绕的一弯月亮,十字架一般的四芒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和他下方的那一行拉丁文连接在一起。 “可以再用力一点儿,要不然一会儿膏药就没粘性了。”方时蕴在身后的按揉手法像是剪了指甲的小猫在踩奶,挠得他心里痒痒的。 郑洛西刚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完全吹干,碎发都顺在额前,稍稍遮掩了他立体的眉骨,倒是有了点少见的学生气。 方时蕴又沿着贴布的边沿顺了一遍,虽然没用什么力气,但保证它被贴得结结实实的。之后又像是被吸引了一样,顺着他皮肤滑到了脊骨的纹身上。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纹身了,之前注意到时她还不太能说话,一直都没机会问起纹身的意义。 就在肩胛骨中间靠下的位置,和普通的纹身有点不太一样,整个质感像是幅水墨画,一轮弯月中间是颗仿佛十字架般的四芒星,月亮上深浅不一,还有着透视月球表面的坑洼。 下方四散着一颗颗小四芒星,还有叁四颗和月亮中心的那颗连成一条竖线,尾巴被拉长又和郑洛西下方的那句拉丁文勾缠在一起。 “你这个纹身……什么时候的事,月亮有什么寓意吗?”她好奇道。 “……就是一直想要纹一个月亮在身上。”他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瞬,给出了一个似有若无的答案。 “这样……”方时蕴没再说话。 不想说就算了。 和别人不太一样的是,纹身并不是郑洛西的爱好,他的两处纹身都在脊骨上,衣服一盖,平常基本没什么机会见到。 脊骨就是他的时间线,而两处纹身就仿佛是古人用来记事所打下的绳结。 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回答却是,“想要纹”,似乎只是单纯地被图画所吸引。 方时蕴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地方不了解郑洛西,但又是在这种时刻下,她能轻易洞察他的真实情绪。有的时候,方时蕴真的很讨厌自己的敏感。 郑洛西察觉到她的沉默,微微在心里叹了口气。要他说起纹身背后真实的故事,还真的需要一点勇气。 他转过身,眼睛对上她的视线,“我就知道这样瞒不过你。” “……” “其实这个纹身是我们分手之后纹的。” 在方时蕴家楼下寻求复合被拒绝后,郑洛西逐渐体验到了他们之间的关联性正在慢慢消失。 看到早餐的可颂面包,他就会想起方时蕴每次都会将它压扁再撕成一个个小块的样子; 辅导米宝的奥数作业时,他会想起方时蕴每节课上都拿着一个厚实的笔记本专注听讲的样子; 陪着妈妈出门逛街,他也会在路过美妆店时想起方时蕴给自己涂抹面膜时候温柔的表情; 就连走在路上看到抽烟的行人,他都会下意识先皱了眉。 他们从未在京市一起生活过,但她已经扎根在了他的脑海里,随便一个浅薄的相似之处都会马上唤醒他大脑里关于她的记忆。 就是这样的他以后却再也不能和方时蕴扯上关系了吗? 郑洛西有点不甘心。 直到他在酒局上,恍惚之间以为他们还在一起,他还在一直等着,等着方时蕴来接自己回家,却又突然清醒过来,自己的生活里已经在没有方法可以和她再重新建立联系了。 他们不是同一个圈子,下半年不会在同一个国家,甚至之后都可能不是同一届的毕业生。 他真的被遗弃了,而周围可能再没有什么和方时蕴有关的东西能让郑洛西抓紧。 所以他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一个永久的印记,手绘了图,是一弯被星星环绕着的月亮。 画图的时候他就在想,可能自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之后,在他的那个出格的梦里,他就已经被蛊惑。 曾经以为他们之间有很多如果,每一次如果,都让他们彼此之间的羁绊变得更深。 但在更早之前其实就注定了,就算没有那些如果,只凭借着梦里他们在月光下的庭院相爱,也许就足够让郑洛西不断地被吸引靠近。 他从见到方时蕴的第一面起就逃不出她的眼眸,也躲不掉梦里的那抹月色。 “我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和你有关了,所以我去纹了这个纹身。” 他是她的,无论她想不想要。 方时蕴不知道初见时郑洛西的感受,也不知道他梦里的庭院,但她在听到这个月亮与自己有关的时候还是感到意外。 郑洛西这样的人,也会在别人身上寻找归属感吗? 在她看来,他不会接受任何约束,他的灵魂和身体都无比叛逆和自由,没有什么能够绑住。 “你不怕后悔吗?” “纹身的意义就是「保留此刻」,没有后悔可言。”如果没有他们的后来,这个记号是唯一能和他共鸣的东西了。 “我是你的。你得管着我,注意我,爱我,也不能离开我。”他靠上了她的肩膀,用完好的那只手搂上了她的腰侧。 方时蕴用手再次碰触了那处月亮,心房变得柔软酸胀,她忍不住吻了上去,脊骨中间,一轮弯月,那是属于她的印记。 “你是我的了,我会对你负责的。”她从来都不相信别人的承诺,但这一次,由她来。 番外3:生日快乐(上) 一月份的西海岸还没完全转暖,偶尔的微风吹过激起皮肤的一阵冷颤。 陈引佳今天起晚了,约好了一起吃Brunch的,结果没想到起床睁眼的时候就已经正午12点了。幸好酒店离约定好的餐厅并不远,打个车差不多17分钟就能到达。 却没想到周末的比弗利附近全都在堵车,沿路的好几家餐厅和商店全都大排长龙,沿街的道路上都站满了人。 终于到餐厅,内外的墙体都被刷成杏粉色,原木的屋顶以及内部混合了摩洛哥风格的瓷砖,餐厅的主题却是复刻澳洲的全天候咖啡馆。 整个建筑是半放式的,没有玻璃也没有围墙的分割,从街道上就可以看到餐厅大部分的露台和客人。露台下方是茂密的迷迭香灌木丛,两侧则种植了两颗类似罗汉松的树木。 视线穿过露台,可以看到靠边的藤编圆桌,陈引佳耗时0秒就找到了朋友的所在,只因为他们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太过显眼,就围坐在露台正中间的大圆桌周围,正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 还没进门,面朝街景而坐的Lily-Ann就看到了她,怀里还抱着一只可爱的白色小狗,Lily-Ann还抓着小狗的爪子一起和她挥手打着招呼。 今天天气晴朗,没什么云彩,天空只是单调地像是水洗过的蓝,虽然偶尔有风带着些许凉意,但经过太阳一晒,一点都不会觉得冷。 穿过杏粉抹灰的拱形走廊,陈引佳直接向着最外侧的大圆桌走去。 背对着街角的叁个人因为阳光的照射还戴着墨镜,从远看过去还以为冷漠中带了点疏离,但其实秦无忧和Amelia只是拿着菜单在研究,旁边的郑洛西正拿了一块牛油果叁文鱼脆片到盘子里。 紧挨着郑洛西的是Willson和Johnny,陈引佳都很熟悉,方时蕴却坐在了Amelia身侧,另一边是留给她的空位。 落座时才看到刚刚Lily-Ann抱着的是一只可爱的白色博美犬,正乖乖地坐在Lili-Ann腿上,冲着她一直兴奋地摇尾巴。 “天呐,你这狗也太可爱了。”陈引佳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小狗的头,它的狗绳上都是白底黑色的波点,被摸头时咧着嘴还能看到它白皙的小尖牙和淡粉色的舌头。 “喜欢的话你也养一只,还能让他们一起玩儿。”狗狗刚刚打满疫苗,Lily-Ann也是第一次带出来,没想到小家伙完全不怕人,看着谁都会兴奋地竖起尾巴。 经过方时蕴母亲的事,她们叁个人都成了很好的朋友,方时蕴回美国之后还经常去纽约找她们一起吃饭逛街。Lily-Ann看着陈引佳落座,开始给她介绍自己另一边的两个男生。 “这是我男朋友Austin,他旁边儿的是他哥哥Nathan。”一边说着,两个男生还冲着陈引佳打了打招呼。 “你快看看还要加点什么?不过别点那个黄瓜苏打水,真的难喝。”Amelia把刚刚研究了半天的酒水单递给陈引佳,还吐了下舌。 Willson:“也只有你喜欢点黄瓜味儿的苏打水,听着就难喝,你还不死心。” Amelia:“它里面还加了薄荷,喝着苦苦的。” 食物陆续被端上来,因为他们人太多,很多可以被分享的小吃沙拉都是一式叁四份,她的主菜是一盘奶油鲜虾意面,方时蕴却只点了份蓝色的莓果酸奶碗。 “怎么了,没有胃口吗?”一直到现在,她还在下意识地关注方时蕴的饮食。 经过半年的恢复,方时蕴现在身强体健了很多,体重也恢复到了去年生病前的基准,气色好了很多,四肢显现出流畅的肌肉线条,看着还是纤细,但却不是弱不经风的虚柔。 她将快要及腰的长发整体剪短到了前胸的位置,又剪了齐刘海的公主切,头发是没有一点弧度的顺直,冷调的黑发和她明亮深邃的瞳色相呼应,微微上翘的浓密睫毛衬得眼睛又大又亮。 陈引佳又想起之前看过的方时蕴高中时期的水母头,只是现在她两侧短发下端一厘米处都被漂染成了白金色,仿佛镶了金边的黑色绸缎。 方时蕴今天穿了件连体的SaintLaurent暖沙色抹胸工装裤,搭配白色的厚底Autry,外套是灰棕色的短款垫肩西服,搭配着她的发型和妆容看着有点高冷,但一开口又是温温柔柔的,说话都比别人慢一点。 “我早上刚吃过饭,我才不会像你一样大中午才睡醒。”方时蕴笑着打趣。 “今年你们怎么过年啊?要不还来LA在我家一起吃饭包饺子?正好我最近认识了两个外国帅哥,家住BelAir,你们谁单身我负责介绍。”Johnny一边牵着自己女朋友,一边还想着要做媒。 Amelia:“靠谱吗?我们之中还有佳佳单身呢。” 秦无忧:“下周就是过年了,我们也懒得跑过来了,最近都没假期。” 郑洛西:“我爸妈和二叔来了,我们在纽约过。” Lily-Ann倒是有打算来洛杉矶找男朋友过年,不过她的计划里并没有Johnny,她和陈引佳对视一眼,一起表示“下次一定”。 “好好好,给Hardin过生日就能一起飞来洛杉矶,和我过年就一个两个都不乐意了是吧?”Johnny瘪了瘪嘴。 “你不应该觉得很感动吗?Hardin过生日都是我们飞来LA找你玩儿,你都不用挪地方。”Amelia说道。 “行行行,我超感动的好吧。”Johnny拿着手里装着咖啡的玻璃杯朝着身侧相隔一人的郑洛西挤了下眼睛,“爱你,兄弟。生日快乐哦。” 郑洛西真的不想在公共场合对他比中指,只能默默忍下心里的恶心劲儿。 “不过生日你们怎么不单独过啊?”陈引佳原本也以为他们会选择过一下二人世界。 自从他们复合之后,郑洛西简直是方时蕴身上的挂件,除了上课之外,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大家一起热闹点嘛,正好东边全都在下大雪。”这次旅行算是方时蕴一手策划的,她觉得郑洛西应该会喜欢和朋友一起。 为了庆祝,他们中很多人还旷了天课,周四晚上连夜飞过来。生日正好是周六,明天大家玩一整天之后,周日还可以睡个懒觉再飞回东部。 下午他们兵分叁路,男生们在Welrose逛街,女生们去了RedeoDrive,只有方时蕴陪着陈引佳单独去了SanGabriel染头发。 晚上直接在Johnny家开派对,他还专门准备了好几瓶不同种类的洋酒,势要把郑洛西和Willson都喝倒。 下午时郑洛西一直兴致不高,晚上玩游戏的时候更是不论输赢只一味喝酒。没一会儿他一个人就喝了十几个shot,他眼神一直跟着方时蕴走,偶尔和身边人说几句话。 他其实很想只和方时蕴一起两个人一起,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待着也很好。 开学之后方时蕴就搬回了楼下,虽然白日里两人还是会一起吃饭,课表偶尔重迭,但原本相处的时间少了很多。 昨晚飞机上她靠在自己怀里睡着的时候,他心里还对这次旅行充满了期待。 可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就没和他坐一块儿,下午直接消失去了SanGabriel,晚上一开始还好好在自己身边待着的,后来却又被Amelia还有Lily-Ann她们拉去拍照,现在更是和Johnny的帅哥朋友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那个名叫Issac的白人男生长得像是欧美青春电影里的男主角,深蓝色的瞳孔中混合着一丝碧绿,看向谁都是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Issac不知道在问她些什么,方时蕴一边说话还做着手势,聊着聊着修长的指尖还捏合在一起打了个响指。 “Hardin!快喝酒,又输了你。”秦无忧再次把酒杯给他满上,看他一直盯着方时蕴不放,也有点无语,“你好好喝酒成嘛?你家Irene跑不了。” 盯了人家一晚上了,要不是从小就认识,他真的快要怀疑郑洛西是不是变态了,男朋友也没人这么盯的。 丝毫不关心酒局进行到如何,郑洛西只是一杯又一杯地饮下,渐渐只觉得身体都仿佛飘荡在空中,周围都是轻盈柔软的白色云朵。 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色里,他都忘记了自己原来身在何处,又要去向哪里。 眉骨和额头上总觉得有碎发,细微的发丝在眉心间扰乱他的平和,就连鼻梁上也传来轻柔的痒意。 鼻尖是睡莲的香气,周围的云雾逐渐散开,他像是搭乘上了一辆疾驰的列车,耳边是刮过的空气声,很快就要看清一片纯白之后的景象…… 番外3:生日快乐(下) 一双美丽的眼睛就这样出现在眼前,宽窄均匀的双眼皮,深棕色的瞳孔,日光从她的眼睛中反射出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你醒啦?” 意识回笼,郑洛西感觉到自己头痛欲裂,手脚都有些麻木,自己一整个人都像是被酒精从头到脚浇过一遍,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方时蕴用火柴将蛋糕上的蜡烛点燃,端到了他的眼前:“昨天还没到吹蜡烛这一part你就喝多了,不过幸好,现在才中午。” “生日快乐,Hardin。” 她想要在他生日的第一时刻送上祝福,虽然不是昨晚零点,那也是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个瞬间。 郑洛西看着生日蛋糕有点蒙,眼前还因为宿醉有些恍惚,烛光闪烁,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家了。 “我怎么回来的?” “秦无忧背你回来的。”幸好他的几个朋友都是大个子,力大无穷,要不然方时蕴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把他那么大一个人运回家里。 “快吹蜡烛,这可是我昨天烤了两次才成功的。”她有些害怕蜡油滴入奶盖,忍不住催促。 是简单的伯爵焦糖戚风蛋糕,混合着伯爵红茶粉的白色奶油均匀地被涂抹在蛋糕表面,外侧围着一圈奶油花球,间隔之间用了蓝莓、焦糖饼干和迷迭香点缀。 蛋糕中央插着“2”和“0”两个数字,右下角用巧克力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后面还跟着他英文名的首字母“H”。 造型简单又美观,侧边还有些不太平整的刮刀痕迹,一眼就能看得出是她亲手做的,品相与那些店内售卖的商品相比少了点流水线的刻板。 郑洛西想到她昨天下午的行程,“你昨天,不是去陪Freya染头发吗?” “她是去染头发啊,我在她旁边的店里做蛋糕而已。”方时蕴眨眨眼,“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这么别扭啊。” 其实她发现了,郑洛西下午的时候就有点不太开心,晚上原本想看住他让他少喝一点,没想到她和Issac讨论了一下读研读博的问题之后他就已经喝晕过去了。 方时蕴给他唱着生日快乐歌,郑洛西心满意足地闭着眼睛许了愿望。 只有他们两人的生日,一个简单到只有许愿吹蜡烛的仪式,他却觉得比任何形式的派对或者活动都要好。 即使宿醉的后遗症让他头重脚轻,还是起身进了卫生间洗漱。花洒中的水自上而下打湿他的头发和身体,整个人顿时清醒了不少。 从浴室出来之后,郑洛西穿着件黑色带暗纹的丝绒浴袍和一条深灰色的家居长裤,浴袍的带子只是松垮地挂在两侧,有一端还格外的长。 方时蕴还在卧室里,帮忙打开了遮光帘,看到他还是忍不住地想要调侃:“你昨天喝了好多,可是抱着我一直哭一直哭的。” “那肯定是因为有人欺负我。” “谁敢欺负你啊,你一直拉着我的胳膊不放,一边哭一边说以后你要给我洗衣做饭、扫地刷碗……” “这样啊……”他逐渐靠近,剪了新发型之后的方时蕴比之前多了点俏皮,尤其是像现在这样看着自己的时候,“我还说什么了?光做家务不太够吧……” “你还说……要贴着我……把手机和钱包……都交给我……”还没等她的话全都说完,他的唇就若即若离地吻上来。 “嗯,这个确实像我会说的。”额头相抵,鼻息间都是香水混杂着沐浴露的香气,木质调里还有一丝花香。 走出房间的时候,郑洛西才看到走廊两侧每隔几步都放着蜡烛,矮胖圆柱形的奶白色蜡烛每一个都大概有20厘米那么高,大多数都被燃烧了叁分之一,看得出是点燃了很久之后又被熄灭了。 这样的蜡烛路线一直沿着岩石楼梯旋转而下,延伸到了正厅。 奶白色的沙发周围和中心的大圆桌上都是搭配好的蓝色系插花,整面墙的落地窗上都用各种颜色的气球装饰,正对面的玻璃上还沾粘着金色的“HBD”气球字样。 方时蕴花了差不多叁个小时才装饰好,原本昨晚想要给他一个惊喜的。 “这些都是什么时候……”郑洛西看到也不免震惊。 家里太大,花心思装饰这些要花费的时间可不是一点半点。 “现在天太亮了,蜡烛点着也不好看了。插花是我找你们长期合作的花艺师定做的,看着也还可以吧?” 郑洛西的目光扫过了整个正厅里的每一寸装饰,好像都能想象到方时蕴是以什么心情什么表情一样样摆弄装饰。 “喜欢吗?”方时蕴从背后抱住他的腰,“生日快乐,宝宝。” 在1月17号的中午13点整,他度过了最完美的20岁生日。 他们是怎么到钢琴边的,方时蕴不记得。只是当钢琴漆面微凉的质感接触到她皮肤的时候,她的唇舌还在和郑洛西的纠缠不清。 她纤长的手指贴在他的胸前,一只手向下划过明暗分明的腹肌,另一只手又向上深入他的浴袍,肩背处的每一条肌肉纹理仿佛都能被描绘。 郑洛西站在她两腿之间,任由方时蕴脱下他的浴袍,从她的嘴唇吻到下巴、颈侧,再到锁骨和胸前的柔软。 她的睡衣前襟已经大开,男人在她胸前作乱,她的手却在他的背脊上不时敲击,仿佛她的指尖下才是真正的琴键。 方时蕴躺在闭合的叁角钢琴盖上的时候,周围的空旷让她都有了种仿佛身在野外的不安感。 明知道家里现在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她还是有些紧张。 身下的背板传来丝丝凉意,身前却又仿佛炽焰般火热,血液都被这样的混乱所迷扰,在体内横冲直撞。 郑洛西戴着套进入她的时候,方时蕴呼出了长长的喘息。 他们之间越来越契合,但每每进入之时下体的撑胀感还是让她觉得就连自己的灵魂也一并被填满了。 “没有人会欺负我。只有你可以,宝宝……”他身下不断的律动,感受到她的花穴不停地将他重新接纳吸吮,是一种占有,更是血与肉的结合。 他属于她,她也属于他。 “嗯……我才没有……啊——”她被他吻得意乱情迷,回应时还在被身下的刺激所打断。 她的嘴唇都被吻得湿漉漉的,腰身上都是他留下的红色指印,而他的胸前和背后也多了好几道红色的划痕。 “你还没吃蛋糕……我做了……好久……才成功的……” “宝宝,专心点……” 他原本想控诉下她的不专心,但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直接抱起她向着西厨的岛台走去。 他还在她体内,每走一步方时蕴都感觉身下的阴茎又更加深入,只能死死搂住郑洛西的脖子,忍不住地轻哼。 方时蕴耗时叁个多小时做的伯爵戚风蛋糕静静地被放在岛台中央,被拿掉了蜡烛之后上面凭空多了两个洞。 郑洛西用手勾起一块混合着伯爵茶粉的奶油,却反手抹在了自己的喉结上。 “宝宝,想吃蛋糕吗?”他的眼眸深邃,眉骨投下的阴影里满是蛊惑,是引诱夏娃品尝苹果的毒蛇,也是勾缠她心魂的魅魔。 她殷红的唇瓣张合之间就含住了那抹奶油,舌尖都是微甜的牛奶混合茶香,她还很坏心眼地用牙齿轻咬了下郑洛西喉结上轻薄的皮肤。 滑腻、温暖、又湿润,还有像是针刺般细微的痛觉。 郑洛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狂妄地吞下了她的唇。 “宝宝,你太不乖了。” 那一下轻咬仿佛是发起进攻的信号,他的舌长驱直入,在她口腔中翻搅,搜刮了奶油剩余的甜腻,一并掠夺走了她的呼吸。 “……嗯……” 身下更是大开大合地操入,挤压着她内壁的每一寸软肉,下体疯狂地律动拍打出“啪啪”水声,鼻尖除了浓郁的伯爵甜茶香味之外,还弥散混合着身下花液的腥甜气息。 她耳侧的漂染了金边的短发会随着他抽插的节奏而震颤,像是她眼眸中的光彩,被欲望不断地吞噬又显现。 伴随着尖叫和低喘,他们一起攀达了顶峰。 …… 方时蕴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夕阳西下了。窗外粉紫色的晚霞透过轻薄的纱帘,橙黄色的日光都汇聚成为了一个点,在她身上和被子上投射下一道两道光条。 走出房间的时候,里侧的大厨房传出食物的香气,有点像是什么美味的汤底,又好像有玉米的糯香。 郑洛西换了身浅蓝色的家居服,正好和她睡衣上白底水蓝色蝴蝶结相称。他正站在炉灶前,拿着一个陶瓷的汤匙尝试味道。 听到身后的声音,回头看到方时蕴眼中的好奇,对着她招了下手:“我煲了玉米排骨汤,快来试试看。” 方时蕴接过汤匙,砂锅中的汤底已经微微泛白,咕嘟咕嘟冒着微小的气泡,表面只飘着零星几滴油花,离近了之后玉米和排骨的香气更加浓郁。 汤中带有玉米的鲜甜和一点点白胡椒粉的香料味道,排骨的咸香和其他食材融合在一起,方时蕴立刻就感觉到好饿。 今天他们都没怎么吃东西,这碗汤也算是今天的第一顿正餐了。 原本设计好的一天就这样有些潦草地度过了大半,方时蕴总觉得有点可惜。 “生日就这样过会不会太简单了啊?要不我们晚上还是去找薇薇他们一起玩儿吧?” “不要。”郑洛西从身后抱着方时蕴,“现在这样就很完美。” 这样就很完美了么?Amelia说他以前过生日都要连开叁天派对的。 “我的生日愿望也已经实现了。”就是以后每天都能像现在这样,两个人,或许可以再养些什么小动物,平凡又简单地度过。 “?这么快?你许了什么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 番外4:承担 李主任为方时蕴诊断过后,郑洛西并没有将他直接送回医院,方家附近的酒店大堂里,方时蕴的叁个舅舅和小姨都还在中心的长沙发上围坐等着。 “其实我看那个男孩儿人挺好的,而且还有娜恩在陪着呢。”说话的人是宋亚新的女儿,也是方时蕴的表姐,为了参加大姨的葬礼特意请了几天假赶回来,却没想到表妹也紧跟着病倒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蕴蕴从小就在京市长大的,和我们也不太亲近,我们也未必有她朋友照顾得好。” “娜恩这个孩子咱们之前也见过,两家大人也都熟悉,这个我不担心。”二舅先开了口,“但是那个男孩儿……他刚刚也都说了,就在一起了2个多月,连叁个月都不到,现在还已经分手了。” 宋家除了妹妹宋亚臻,其他人都在老家或津港定居,他们熟悉的只有已经来往了十几年的文娜恩一家,能够信任的,其实也只有文家。 “都分手了还出现,我估计他是不死心,咱们不能让他缠着蕴蕴。”叁舅家的表哥对郑洛西的防备心很重,昨晚见面时,他总觉得郑洛西来者不善,看起来很不好惹。 小姨夫其实也不同意,但考虑到郑洛西之前自我介绍的背景,还是开口道:“他家能量挺大的,我看那小子不好应付。而且现在的医生也是他托家里关系找的,就算要拒绝,咱也不能太强硬。” 众人想到长盛芯片的名号,一时之间都陷入了沉默。 “我不同意郑家那孩子待在蕴蕴身边照顾她。”最后还是宋亚东开口,他想在郑洛西来之前和家里人统一好口径,“蕴蕴现在连话都说不了,她心里怎么想的我们不知道,但是分手就表示他们之间肯定有矛盾,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去刺激她。” “以后的事,等蕴蕴康复了之后,他俩该怎么发展我们也管不着,但是现在我们不能不插手。” 一大家子互相对了眼神,还是觉得老叁宋亚东说得最有道理,之前很支持郑洛西的表姐也没再说话。 李主任和郑洛西到了之后简单说明了情况,建议方时蕴现在身边虽然不能缺人,但最好是熟悉的人长时间陪伴照顾比较好。 “同时我也建议,如果之前她和她妈妈主要在家里相处的话,可以考虑暂时换个环境生活。”方时蕴的丧亲反应也是导致她精神崩溃的重要原因,李主任得出了初步结论。 “谢谢您,李主任。麻烦您了。我们家里人商量一下。”宋亚东和李主任互换了联系方式,临走前郑重和他道谢。 “就让娜恩和佳佳两个孩子陪着吧,再加上亚新,家里还有阿姨,四五个人照顾她一个也足够了。” “……行。有我在,你们都放心。”宋亚新的感冒很严重,话语里还有些鼻音,姐姐的去世再加上方时蕴的重病让她受到很大打击,但现在她是唯一和方时蕴亲近熟悉的长辈,她必须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叔叔,我还是想您能答应让我留在她身边照顾她。”郑洛西将李主任送上车,回来才意识到自己完全不在被考虑的名单之内。 “而且阿姨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需要长时间休息。我会负责跟着心理医生还有肢体复建师一起,陪蕴蕴做治疗,这一点我可以跟您保证。” 宋亚东也心疼小妹的身体,但还是坚持道:“孩子,话不是这么说的。你这边关系广提供的条件好,我们家里人都很感谢你的,但是你不能让家里人都不管她,就靠几个朋友陪着吧?就算是她小姨体力支撑不住,那也还有她两个姑姑呢,家里一个大人都没有,我们怎么放心呢?” 更别提他们大部分人住的都那么远,如果没有可以信赖的大人坐镇,他们很难安心回家。 “她那两个姑姑还是算了……就我来吧,我这次就是感冒,吃着药没两天就能好差不多了。”宋亚新了解方时蕴和她两个姑姑或多或少都有隔阂,她小姑父更是在姐姐葬礼上闹了那么一出,让她们来陪怕是会让病情更加恶化。 但叁哥说得也有道理,现在蕴蕴病得这么严重,时不时还会抽搐崩溃,身边跟着一堆孩子她也不能放心。 话音还没落,宋亚新开始止不住的干咳。只觉得嗓子眼特别痒,咳嗽声仿佛气管中堵塞了什么异物,怎么停都停不下来,没一会儿的工夫整张脸都变得通红。 郑洛西快步找到服务员倒了杯水,递给了宋亚新。被水润过的喉咙变得没那么干涩,宋亚新的咳嗽才逐渐平息。 “谢谢你哦。”表姐安抚着妈妈的后背,虽然不敢和舅舅们唱反调,但还是觉得眼前这个男生反应很快,蛮靠谱的。 “……亚新你还是回家养着吧,这一年都这么折腾,这次别拖成肺炎了。”宋亚东其实也看出妹妹状态太差,但总想着要给蕴蕴留个熟悉的大人照顾,所以一开始也没说什么。 可是现在她感冒这么严重,就算和蕴蕴待在一起也是有心无力,大概率还会互相传染,还不如就此放手。 只能拜托娜恩的父母多多关照了。 “叔叔阿姨,虽然我现在没什么资格,但是我是真的想好好陪着蕴蕴,照顾她的。”郑洛西今天只穿了件简单的棉质短袖,很休闲的风格,说这句话时还稍稍欠身整理了衣摆,从动作到语气都很郑重。 除了不断重复自己的请求,尽量显示出自己的诚意外,郑洛西突然有些词穷。 他知道现在他身份尴尬,立场不稳,即使自视甚高,认为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在方家的各位长辈面前,却还是个付不起一点责任的小孩。 “我可以发誓,我一定会陪着她好好治疗,带她看我能力范围能找到的最好的医生,如果她不想我出现,我就在外围守着,绝对让她看不到我一根头发丝儿。” 昨晚在方家看到方时蕴的场面,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不过五个星期,她的眼瞳中变得空洞一片,甚至在最初眼神相对时,她像是只看到了一个陌生人。原本丝滑如绸缎的头发也仿佛失去了原有的光泽,皮肤是病态的惨白,嘴唇都干裂起皮了。 方时蕴的眼睛一直都会说话的,从第一次见面时,他就仿佛一瞬间被拉进了一片静湖。 那时她的眼瞳黑亮深邃,让他浑身上下的皮肤好像都被浸透,全身任何一个毛孔都无法发出一点声响。 他知道,那时的自己根本就没想过要挣扎。 她开心时、失落时、嗔怒时,她的眼眸总是比她说出口的话语更加清晰明了。就连她说分手时,郑洛西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想要的真的是离别。 可是昨晚,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是空洞、是虚无、是无论他再做什么都得不到一点回应的死寂。 「谁来救她?」 他私心里将他和她比作两个即将坠落悬崖的人,他一手卡在悬崖边,一手紧抓着毫无求生意志的她。可是她却不回握自己的手。 崩溃的是方时蕴,无助的是郑洛西。 所以他绝对,绝对不能就这样旁观走开。 饶是郑洛西最后的保证再郑重,宋亚东还是没松口。郑洛西听出了言语间他们对于自己家世的忌惮,大概觉得方时蕴现在的状态太容易受自己摆布欺负,都有些不愿他靠得太近。 晚上他直接回了西环的别墅,将爷爷奶奶和爸妈都请出来聚在客厅,希望能说动爸妈出面给自己作保。 …… “事情就是这样,现在她家里人主要还是顾忌咱家太强势,但是如果让你们出面见见她舅舅,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那种强硬的家庭,他们也就能放心了。” 郑怀明和尹莲之前就见过方时蕴,也知道她生病的事,李主任和几位心理学专家也都是尹莲通过朋友找到的资源。 现在倒是不介意出面帮忙,但…… “你的意思我懂,想让你爸妈出面,让人家家里了解我们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家庭。”郑爷爷完全明白孙子的心思,“但是你要知道,这个时候让你爸妈去见那姑娘的家里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无论时代改变了多少,两方家长见面都是一件格外需要被重视的事。 他们是曾经的情侣,在还没复合的时候就让郑怀明夫妇出面,这传递出的信号比见面后具体的聊天内容更加重要。 “以前你那些感情上的事儿爷爷奶奶都没说过什么,但是这件事儿绝对不是帮你撑面儿那么简单,你得想好。”这是提醒,也是警告,如果郑洛西还像是之前高中那样叁分钟热度,还是趁早掐了这念想。 “爷爷、奶奶,我是认真的。”他的声音低沉,眼神却很真挚。 “我得陪着她。”他抿了抿唇,“她现在状态很差,如果我不能守着她、看着她,我真得疯……” 郑怀明和尹莲面面相觑,着实意外,没想到儿子对方时蕴的在乎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明天上午如果她家里人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见一面。”郑怀明说道。 “你爸爸下午要去海市出差,如果上午不行,妈妈一个人去也可以。” 第一次见到方时蕴时尹莲就很喜欢她,得知她现在的状态时也跟着担心。 现在想来,大概一切都是缘分,他们对方时蕴的喜爱也许并不是偶然的概率事件。 郑怀明看着儿子眉眼间都是诚恳,肩背宽阔,双手交叉而握地支在膝盖上,心里很是欣慰。此时他仿佛也在儿子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姿态谦卑,少了很多曾经的莽撞和骄纵,倒是有了些成年人的模样。 儿子终于长大了。他有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也懂得了责任的意义。 “你放心,这件事我和你妈妈一定帮你谈成,你只要负责照顾好你想照顾的人。” ——若你能明白责任和承担,这将是打开人生幸福之门的钥匙。